當知道莉莉絲說的“喝酒”隻是在房間裏喝紅酒的時候,多琳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您要帶我去酒館呢。”

莉莉絲坐在自己房間的陽台上,笑道:“你怎麽會那麽想呢?”

“因為小姐您總做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多琳拿起紅酒杯,為莉莉絲倒紅酒。

“不是出格的事嗎?”

“對,”多琳笑了,“是出格的事。”

莉莉絲也笑了:“坐吧,多琳,今天我們一起喝酒。”

“好。”多琳乖巧地坐了下來,拿起酒杯,“我還從來沒有喝過紅酒呢。原來隻在宴會上看大家喝,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紅酒是什麽味道的。”

“是嗎?”莉莉絲搖晃著紅酒杯,“那你嚐嚐。”

多琳喝了一小口,然後皺起眉:“好難喝。”

“和你想的不一樣吧?”

“是的,”多琳說,“我原來以為這個會很好喝,因為它出現在各種華麗的宴會上,還被裝在美麗的杯子裏,被雍容華貴的貴族們拿在手裏。”

“很多東西隻是看起來美好。”

“是吧?是吧……”多琳摩挲著酒杯,“宴會也和我想的不一樣。我原本以為,我會穿上漂亮的裙子參加宴會,然後被英俊的貴族甚至是王子看見,我們會墜入愛河,然後一直幸福。但真實的宴會不是這樣,沒有人會看向我,也沒有人邀請我,我甚至連一支舞都沒跳過。”

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在天空中閃爍,月亮清亮而皎潔。

莉莉絲在月色中站了起來。

她彎下腰,對多琳伸出手:“那麽,美麗的小姐,雖然現在沒有音樂,但是能請您和我跳一支舞嗎?”

多琳驚訝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匆忙地放下酒杯。她有些糾結地摳著手:“可……可是,我已經快要把舞步忘得差不多了……不,我沒怎麽學過跳舞,我隻是偷偷練過,跳得不好。”

“沒關係。”莉莉絲抬頭,笑道,“我也不是很熟悉男步。”

“那麽……”多琳小心地將自己的手放在莉莉絲手上,“好吧。”

“來吧,”莉莉絲一手握住多琳的手,另一隻手攬住了多琳的腰,“我教你,按照我說的節奏跳。”

這不是華麗的舞會現場,沒有演奏舞曲的樂師,也沒有華麗的水晶燈和觥籌交錯的貴族們。

隻有兩個女人,在夜色裏轉著圈,跳著舞。

“一嗒嗒,二嗒嗒……”

旋轉,舞動,好像真的有音樂在耳邊。

“三嗒嗒,四嗒嗒……”

魔法燈將少女的影子投射到牆上。

…………

幻想中的舞曲結束了。

莉莉絲彎下腰:“非常榮幸與您共舞,多琳小姐。”

多琳也拉起了女仆裙,像模像樣地回禮:“十分感謝您的邀請,莉莉絲小姐。”

當她們直起身後,都不可抑製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她們樂不可支,一邊笑一邊倒在**,然後笑著對視。

多琳擦著笑出來的眼淚:“小姐,我們,哈哈哈,我們還真的是有模有樣。”

“那有什麽,”莉莉絲說,“那些貴族也是在裝模作樣。”

“小姐,您真不像個貴族。”

“是嗎?”

“不,不應該這樣說,”多琳說,“您像個真正的貴族。”

“多琳,貴族隻是一個身份,不要為它賦予太多的意義。”莉莉絲說,“我隻是一個普通人。”

“可是,小姐,如果沒有您,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多琳看著莉莉絲,認真地說,“我很感謝您。”

莉莉絲知道她在說什麽,早上之後,她一直逃避這個話題,但是現在她自己主動提起了。

“那是你自己的選擇。”莉莉絲說,“你變堅強了,多琳。”

“是啊,原來的我可能會隨波逐流,跟著他離開。我為什麽會這麽選呢?”多琳喃喃道,“大概是因為您帶我去見了赫卡特小姐吧,所以……所以我才會這麽選。”

“你後悔嗎?”

“我不知道。”多琳說,“我應該不會後悔吧,但是世間總有公道,這讓我鬆了口氣。”

莉莉絲忽然笑了:“多琳,你覺得早上發生的一切是因為世間有公道嗎?”

“不是嗎?”

“天哪,多琳,”莉莉絲用手捂住了臉,“我的小多琳,你怎麽這麽天真?你仔細想想管家和女仆長說的每句話,你想想人們議論的內容。你在阿博特公爵府待了七年,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為人,而約克才來了一年,你覺得,大家對你們的評論是公道的嗎?”

“我並沒有得罪他們,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樣……”

“管家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是他的工作,事情越大,對他越不利、越麻煩,所以他想快速結束這件事。女仆長是嫉妒你的位置,想打壓你。而旁觀者中,有人不想得罪管家和女仆長,有人想看到女人被毆打、淩辱,有人想看到一個感人又團圓的愛情故事,也有人單純想看熱鬧。”莉莉絲說,“大家心裏都知道真相,隻是他們不想說出來,畢竟解決一件事最快的做法並不是尋求真相,而是讓那個弱小的人閉嘴。

“處理沒有攻擊性的你,比處理滿口謊言且有攻擊性的約克更簡單。得罪約克有可能被報複,得罪你卻不會,所以即使你是冤枉的,隻要把錯推給你,大家就可以回歸虛假的和平。

“和平的獻祭品不是真相,而是你。”

多琳咬了咬嘴唇,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一直覺得大家都是好人——”

“不,多琳,大家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會懦弱、膽怯。美德故事之所以被人傳頌,是因為它們少見,自私軟弱、欺軟怕硬、明哲保身才是很多人求生的常態。”

“可是……可是事情最後還是解決了,典當行的人過來作證了,大家看清了真相。”

“多琳,”莉莉絲說,“今天早上,約克雖然滿嘴謊言,但是他還是說了一句實話。”

莉莉絲看著多琳的眼睛:“他確實沒去過柯姆典當行。”

多琳愣住了,好半晌才問:“這……這是什麽意思?”

“他是在別的典當行當掉那枚銀胸針的。”

柯姆典當行確實是莉莉絲開的,但是事情怎麽可能那麽湊巧,約克就拿著銀胸針去她開的典當行典當,然後還被典當行的人記下?

銀胸針是典當行的店長交換情報時,被赫卡特發現並買下的,然後莉莉絲將它放在自己的珠寶店裏,還帶著多琳去看。

“所以……”多琳問,“小姐,您說了謊,那個證人也是假的?”

“原本那個典當行的員工早就忘記他的長相了,也不願意出來作證。”莉莉絲說,“那麽,多琳,你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怎麽自證清白?你要怎麽反駁他對你的誣陷?你要怎麽證明不是你讓他賣掉胸針的?你要怎麽叫醒一批明知道你的品行卻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站在你對立麵的人?”

多琳沉默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

上午的恐懼再次席卷了她。當時,她拚命地辯解,但是聲音微弱,無人聽信。當她憤怒時,所有人都在看熱鬧。

是啊,她愚蠢又天真,她相信公平,相信公正。可那時公平和公正並沒有降臨在她身上。約克誣陷她,她無所適從、百口莫辯、無計可施。她憤怒、痛苦、無力,不明白為什麽大家不站在她這邊。沒有人為她說話,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反思自己。

是我做得不夠好嗎?

是我不夠善良,對別人不夠寬容嗎?

可是,按照莉莉絲的說法,沒有人為她說話,恰恰是因為她平時太善良、太寬容、太……懦弱了。

女仆長不止一次挑她的刺兒,也有人把自己的工作推給她做,她都默默忍下了。她甚至把莉莉絲給她的東西分給大家。

她原本以為,這樣大家就會喜歡她,卻沒有想到,自己無底線的討好和寬容,讓大家覺得她可以容忍一切,包括汙蔑和侮辱。

“當我趴在地上的時候,”多琳顫抖著說,“我曾經向班布爾神祈禱,希望他能救我。”

當人無法掌控命運,隻能隨波逐流的時候,就會向神祈禱,希望神能夠幫助他。

莉莉絲說:“他不會救你。”

“對,”多琳的眼睛模糊了,“是小姐救了我。”

“救了你的不是我,”莉莉絲說,“是‘公爵小姐’的名號、鞭子和劍,還有我的產業。”

假如莉莉絲不是公爵小姐,仆人們不會聽她的話。

假如她沒有鞭子和劍震懾眾人,所謂的氣勢,看起來就會像個笑話。

假如沒有她事先布局的產業,就沒辦法給約克致命一擊。

“多琳,救你的不是神,是權力、武器和錢。”莉莉絲重複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標準,他們的公平可能成為你的不公,所以,如果想要貫徹符合你自己標準的公平與正義,實現自己的理念,那你就需要權力、武器和錢。”

“天哪……小姐,您太厲害了。”多琳用手臂擋住眼睛,“我從來沒想到過這些事,我像是活在夢裏一樣。天哪!真難以置信,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什麽都不懂。”

她遮住眼睛的袖子很快就濕了:“我怎麽那麽傻,我太傻了……他是那樣的人,一直在算計我,可我卻陷了進去。我那麽珍惜他,把他送給我的花夾在本子裏做成了幹花,還有他送我的黃色發卡,我也好好地收著……我怎麽那麽傻……像個白癡一樣。”

“你還給他買了那麽多東西。”莉莉絲說,“我後悔了,應該先把他剝光,再扔出去。”

多琳笑了一下,這一聲笑帶著她遮著眼睛的手臂都震了一下。

笑完,多琳沉默了很久。

莉莉絲也沒有說話。

房間裏隻能聽到多琳帶著鼻音的呼吸聲。

然後,多琳忽然問道:“小姐,愛情到底是什麽呢?”

* * *

“小姐,愛情到底是什麽呢?”

多琳的聲音在屋子裏回**。

莉莉絲看著床頂。

這是一張很夢幻的大床,有厚厚的床幃,層層疊疊的蕾絲讓它看起來如同童話裏的公主床。

之前的莉莉絲,或者說遊戲設定裏的莉莉絲,就躺在這樣夢幻的**,做著和王子相愛、結婚的夢。

直到她進入遊戲,開始一遍又一遍地輪回。

莉莉絲緩緩地說:“我……很早以前,第一次聽愛情童話的時候,就對此感到疑惑,我不理解,大家為什麽會對那些童話入迷。

“我不明白,為什麽灰姑娘和王子跳一場舞,王子就會愛上她,他們彼此並不認識,也並不了解,王子隻能看見灰姑娘的美貌。

“我也不明白為什麽大家會覺得睡美人是個令人開心的故事。公主躺在那裏,沒有任何選擇,如果前來的不是王子,而是其他人,要怎麽辦?而親吻一個毫無知覺的女人的王子,真的是生性高雅的人嗎?

“我也不明白,大家為什麽會被白雪公主感動。那個王子不是很可疑嗎?他看到了一個美麗女人的屍體,就想把她帶走,可他為什麽想帶走一具屍體?

“在女孩聽的童話故事裏,公主都是美麗、漂亮的,她們住在宮殿裏,等待著王子過來解救。

“可如果來的不是王子,而是惡龍,她們能夠拒絕嗎?如果王子本身就是惡龍,她們能辨別嗎?昏睡不起的公主,死去的白雪公主,被排擠、虐待的灰姑娘……她們要怎樣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呢?

“但所有女孩都希望能成為公主,如果不能成為公主,就成為灰姑娘……

“在男人的故事裏,他們費盡千辛萬苦,打敗惡龍,贏得惡龍的財富和美麗的公主,成為國王的夫婿,最終成為國王。男人渴望贏得名聲、財富、美人、權力,女人卻隻希望贏得一顆不知道何時會變的心。”

莉莉絲有點說不下去了,她回想起之前那無數個輪回。

《女神錄》是一個合格的戀愛遊戲。

因為所有女孩都希望成為“公主”,或者“灰姑娘”。

平民瑪利亞是“灰姑娘”,公爵小姐莉莉絲是“公主”。

表麵看來,她們的人設有很大的不同,瑪利亞純潔、善良、溫柔,莉莉絲潑辣、嬌慣、任性。

可在一次又一次的攻略中,莉莉絲明白了,瑪利亞和莉莉絲並沒有什麽不同。

如果要達成好結局,就要善良、順從、迎合,拚命地表達自己無害。

假如自己的利益和男主的利益有衝突,則必須拋下一切站在男主身邊。

拋下一切,放棄一切,幫助男主達成他們的心願,完善他們的人生。

無論是溫柔的順從,還是口是心非的傲嬌,最後的選擇都必須符合男主們的心意,否則就會導致壞結局。

她是這個戀愛遊戲的女主,但是她被要攻略的對象牽著鼻子走。

是的,從根本上,莉莉絲和瑪利亞是一樣的。

不同的隻是語言的表達。

在遊戲裏時,雖然兩個女主選項不同,但是意思差得並不多。

“好的,我會幫你的,因為我愛你”和“哎呀,真是討厭啊,真拿你沒辦法,那就這樣吧”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差別。

因為兩者都需要根據男主的性格和當時的情形來揣摩。

為了迎合男主,她會選擇自己不喜歡的選項。

在選擇違心的選項時,莉莉絲有時候會安慰自己“反正這隻是個戀愛遊戲,男性向的戀愛遊戲也是這樣的”。

可是在被男主們告白時,除了攻略成功的欣喜,她也會疑惑:“你說你愛我,可你愛我什麽呢?你甚至連真正的我在想什麽都不知道。我隻是在磨平自己的棱角,隱藏自己的內心,扮演一個你會喜歡的女孩而已。”

而經曆了壞結局,男主們展現出的另一麵又令人陷入了迷惑:“我在扮演你會喜歡的人,你是不是也在扮演我會喜歡的人?”

大家都在做角色扮演,這件事看起來有種荒謬的公平,但實際上令人心焦。

害怕偽裝被發現,也害怕男主們不屑於再偽裝。

等她失去了一切,除了男主的愛,她什麽都沒有,而男主們則可以隨時因為看透她的偽裝,或者膩煩她的偽裝,收回那份愛。

沒有了她的愛,男主們還有事業、名聲、財富以及多姿多彩的人生,也依然會有無數美人做著公主夢和灰姑娘夢。

而她還剩什麽呢?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多琳喃喃道,“我真是太奇怪了,為什麽從來不去想這些。”

“奇怪的是我,不是你。”莉莉絲笑了,“除了我,沒有人覺得這些故事奇怪,她們會說:‘你為什麽要想那麽多呢?他們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啊!’”

“是的,所有童話故事的最後都會寫‘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遠’,大家看到這句話,就覺得心滿意足,好像隻有我在懷疑。”

莉莉絲喃喃道:“隻有我在想,然後呢?什麽叫幸福,什麽叫永遠?他們在一起了,然後呢?為什麽大家就不深究了呢?

“他們不會被其他漂亮的女人吸引嗎?就像公主曾經吸引他們一樣。

“當最初的**退去,他們不會產生矛盾嗎?畢竟他們彼此毫不了解。

“當她失去了美貌,當他看膩了她的容貌,他們還能互相相愛嗎?

“為什麽大家都覺得最初的吸引和**會無休無止地持續下去呢?”

公主等來了王子,他們在一起了,然後呢? 之後的時間要怎麽辦,他們還能繼續偽裝下去嗎?

她隻能攀附著他。

選錯一個選項就可以從好結局變成壞結局。

他一個想法的改變,就可以讓她從天堂跌到地獄。

她是女主。

可這樣的角色怎麽能被稱為女主?

她甚至不是自己的主宰。

“小姐,您還記得嗎,我之前和您說過,我曾在舞會上見到過胡佛侯爵夫人。我認識她,她叫漢妮,是個善良陽光的女孩,她曾經把自己的麵包分給我,我們曾經關係很好……”多琳小聲說,“但是我在舞會上看見她的時候,她裝作不認識我。

“那些小姐說的是真的,她像是變了一個人,原來她總是開心地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可是那次舞會,她看起來是那麽憔悴。她不安地盯著胡佛侯爵的一舉一動,一刻都不停歇,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焦躁,也都能看出她在意胡佛侯爵。她那麽在乎胡佛侯爵,可是胡佛侯爵卻對她失去了興趣……”多琳說,“當她成為侯爵夫人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是灰姑娘,她成功了,她會幸福,可我從她的臉上看不到幸福的痕跡。”

多琳的聲音帶著委屈:“她是一個好姑娘,胡佛侯爵為什麽不珍惜她?”

“多琳,”莉莉絲問,“騎馬有趣嗎?”

多琳沒想到莉莉絲忽然轉移了話題,愣了一下,點頭道:“有趣,很有趣,我覺得太開心了。”

“射箭也很有趣,劍術也很有趣,商業也很有趣,曆史也很有趣,藝術也很有趣……”莉莉絲說,“這世上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它們填補著男人的生活。如果他們需要女人,他們可以娶妻,可以調情,可以去妓院,社會不會罵他們****,還會稱讚他們風流、有魅力。他們也不用承擔懷孕的風險與痛楚,甚至可以不用理會那些私生子。他們的選擇太多了。”

“但……但是……”多琳輕聲道,“從小家人就告訴我,一定要遵守規範,不能騎馬,不能射箭,不能大笑,說話要輕聲細語。商業不適合女人,曆史不適合女人,藝術不適合女人,女人學習太多知識沒有用處……適合女人的隻有戀愛、婚姻和家庭,以後一定要對丈夫忠誠,不能讓家族蒙羞……隻要我愛我的丈夫,為家庭奉獻、順從、能幹,不奢求太多,好好地做一個賢妻良母,我的丈夫就會愛我。

“但是我也曾聽到男人們抱怨。他們抱怨妻子一本正經、太無趣,所以他們去找情婦和妓女。我也曾看見那些女人得意揚揚地罵著妻子們無趣又無用,像個隻會帶孩子的木偶。”多琳茫然地說,“為什麽呢?大家為了做一個好妻子、好媽媽,從小壓抑著自己全部的天性,把全部的自己都奉獻給愛情和家庭,為了變成了一個合格的賢妻良母,甚至失去了自己,為什麽最後卻要被這樣欺辱?那些男人,為什麽不能好好珍惜我們呢?”

莉莉絲說:“多琳,想想吧。假如你的其他東西都被奪走,隻剩下一枚銅幣,那這枚銅幣就是你的全部,你會牢牢地握緊它,珍惜它,生怕它從手中消失。但是,他們有一箱銅幣,有無數的選擇,他們可能一時覺得這枚銅幣有價值,但是很快他們的精力就會被別的東西吸引走。你的百分百,隻是別人的百分之一,那你怎麽能奢求那個人像你一樣珍惜這一枚銅幣呢?”

* * *

“小姐,您的話太殘忍了。”多琳捂住了臉,“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我,女人要以愛情為重,要以家庭為重。愛情、婚姻、家庭、子女,我們所能期盼的和所能向往的,都是愛情。所有人都告訴我們,那是正確的路,是我的幸福,家庭是我對未來全部的向往,如果我不把它們想得很美好,我要怎麽過下去呢?”

是啊,這才是女人生活的常態,所以小姐們聚在一起時才會沒完沒了地討論浪漫史、男人、愛情和孩子,那是她們被灌輸的人生的全部,除了那些,她們又能談論什麽呢?

“可是……女人是批量生產的貨物嗎?為什麽所有女人的幸福標準都得是組建家庭?”莉莉絲問,“更何況,多琳,你的母親幸福嗎?”

“我不知道……”多琳說,“從我記事起,她就在不停地生育,我的弟弟、妹妹一個接一個地出生,她總是有洗不完的尿布、做不完的家務。她像個陀螺一樣忙得團團轉,臉色憔悴,眉頭總是緊皺著。剛開始,我還看見過她因為孩子們不聽話而被氣哭,後來她哭得越來越少了,但是脾氣越來越暴躁,總是對著孩子們大喊大叫,怪我們不聽她的話,怪我們事情太多,怪我們把家裏搞亂。每次她發火的時候,我們總是很害怕,我隻能抱著弟弟、妹妹躲在一邊。

“然後,坐著喝茶的父親就會說:‘你母親變了,原來她不是這樣的,原來的她溫柔又可愛。’之後,母親會和父親發火,父親便會摔門而去。母親就一邊抱怨,一邊繼續收拾。

“每次被母親抱怨之後,父親就會去找他的朋友,他們一起玩牌或者聊天。有時我哭著去找父親,那些男人就會安慰我。

“他們說:‘別哭了,多琳,你父親和你母親是相愛的,這就是他們愛的方式。’‘所有家庭都是這樣的,打打鬧鬧,吵吵鬧鬧。’‘看你母親多麽愛你的父親啊,給他生了那麽多孩子。’

“他們也會安慰父親:‘哈代,趕緊回家吧,你的妻子是個好女人。’‘誰家沒有點煩心的事呢?你就忍一忍吧。’‘回家好好過,下次我們再一起去找點樂子吧。’

“他們總是很輕鬆,說話總是很有道理,看起來遊刃有餘,總是說一些我不懂但是似乎很好笑的笑話,他們和母親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看著那些男人,我為母親感到羞恥,我以為女人可能天生就是更沒有理性、更暴躁的吧。

“我想和他們在一起,我想像他們一樣遊刃有餘,像他們一樣輕鬆、快樂。可是他們總是會問我:‘多琳,你在這裏做什麽,為什麽不回家幫你母親幹活兒,為什麽不回去帶弟弟、妹妹?’

“我問他們:‘那你們呢,不也這樣嗎?’

“他們說:‘那怎麽能一樣,你是女人,如果不學著帶孩子、做家務,以後怎麽能當一個好妻子、好媽媽呢?’

“他們說:‘多琳,你還年輕,你不懂,女人有了男人才能快活,男人能讓女人上天堂,女人離不開男人,她們為男人做一切都是應該的。’

“我很不甘心,想反駁,可是卻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童話和戀愛小說裏也是這樣說的,也許他們說的是對的,是世間公認的道理,是女人的幸福。而且我應該做個好女人,好女人不應該反駁男人的話。”

莉莉絲靜靜地聽著,這是多琳第一次說這麽多話。

“然後我就明白了,”多琳看著床幃,繼續道,“我永遠不可能融入他們,也無法像他們一樣輕鬆,這是命中注定的事,從我以女性的身份出生起就注定了。

“我害怕暴躁的母親,覺得父親發火是被母親逼的,但是我離不開母親,父親雖然不像母親那麽暴躁,可他幾乎不跟我們相處。母親是愛我們的,她照顧著我們的全部,做飯、收拾屋子、買家中所有的東西、教我們認字,她關心我們的一切。在我生病的時候,她會哄我睡覺,讓我枕在她的腿上,撫摸我的額頭,親吻我的臉頰。我無法想象沒有母親。

“所以,為了讓母親少生點氣,我會幫她幹活兒,幫她照看弟弟、妹妹。但是,小姐,您知道嗎?”多琳笑了一聲,“我一直以為我是個溫柔的人,但是當我開始幹這些事的時候,我也暴躁起來了。當我做飯的時候,妹妹因為饑餓而哭,小弟弟則尿了褲子,大一點的弟弟在自顧自地玩。當我手忙腳亂的時候,我問大弟弟:‘為什麽你不能照顧一下弟弟、妹妹?’然後他開始號啕大哭。我真的很惱火。我在做飯,他們為什麽不能懂事一點?為什麽不能等一會兒?為什麽要一起鬧?為什麽不能互相照顧?為什麽沒人幫我?為什麽我一個人要處理這麽多事……

“我覺得很辛苦,但沒有辦法埋怨同樣辛苦的母親。所以,我開始質疑父親,如果他處在同樣的狀況下,還能保持所謂的理智嗎?

“雖然所有人都在說他掙錢養家,但我知道他並沒有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賺錢養家上,他嫌家裏吵鬧,所以經常出去閑逛或者閑聊來消磨時間。

“所有人都和我說:‘你父親脾氣多好啊,你母親那麽暴躁,他卻沒有打她。’‘哈代老老實實的,真是個好男人。’‘你父母可真是相愛啊。’

“父親是個脾氣好的、老實的人,母親卻是個脾氣暴躁的人。母親做了那麽多,大家卻說家裏是靠父親撐起來的。

“每當我和大家說起母親的辛苦時,他們都會輕描淡寫地說:‘女人就是這樣的,多琳,因為你母親愛你父親,所以才甘願辛苦。’

“既然母親辛苦是因為愛父親,那我辛苦就是因為愛母親、愛這個家吧。

“但是,小姐,我大概是個壞女人,我有時候會想,那真的是愛嗎?難道愛情就一定要那麽辛苦嗎?難道母親的暴躁不是被無休無止的家務和管不住的孩子們逼出來的嗎?難道她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嗎?

“可我想象不到母親還是少女時的樣子。”多琳的聲音哽咽了,“我想象不到她原本的模樣。”

莉莉絲輕輕地抱住了多琳:“你母親原來一定是個溫柔、美麗又快樂的女人。”

多琳啜泣起來:“那她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是因為父親嗎?是因為我嗎?是因為她的孩子們嗎?如果……如果我沒有出生就好了,如果我沒有出生,能讓她更快樂一點,那我不出生就好了。假如我不出生,可以換得母親的幸福,那我不活在這世界上也無所謂。”

“多琳,”莉莉絲說,“如果你沒有出生,我就遇不到你了。”

“小姐……”多琳哭出聲,“小姐……您這樣說,就好像我是有價值的——”

“你當然有價值!”

“不,我沒有,我是個壞人,您不知道我的醜陋,不知道當我知道自己能到公爵府工作時有多麽高興。我覺得終於可以從窒息的家裏逃出來了。我把工資全部交給家裏,大家都說我孝順,其實不是的。小姐,我那是贖罪,贖我一個人逃出來的罪。”

可即使這樣,你的願望還是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生很多孩子。

“多琳,”莉莉絲問,“你愛約克嗎?”

多琳的回答出乎莉莉絲的意料:“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一開始我並不喜歡約克,我覺得他太滑頭了,可是大家一直說:‘多琳,你看約克對你多好。’‘多琳,你為什麽不接受約克?’‘多琳,你該戀愛了。’‘多琳,等你年紀大了就來不及了。’‘多琳,你不怕錯過對你好的人嗎?’

“他們一直在我耳邊叫著,多琳多琳多琳……所以我想,算了吧,接受他吧,畢竟他對我好,也許我會喜歡上他的……我很不安,也很害怕,我一直努力喜歡他,因為我覺得我需要一個對我好的人,如果不找個未來的歸宿,也許以後我會無家可歸。”

莉莉絲說:“怎麽會呢?”

“會的,小姐,會的!”多琳看向莉莉絲,激動地說,“如果我不說出漢妮的名字,您會知道她是誰嗎?她原來的名字是漢妮·索羅,後來侯爵幫她偽造了身份,讓她成為漢妮·普蘭,再後來,她和侯爵結婚,成為漢妮·胡佛。大家原來叫她索羅小姐,後來叫她胡佛侯爵夫人。您懂嗎?小姐,她叫漢妮!索羅是她的父親,胡佛是她的丈夫!可她叫漢妮!

“您懂嗎,小姐,她沒有自己,我也沒有自己。我叫多琳·哈代,在家裏的時候,我努力做很多事,照看弟弟、妹妹,工作掙錢,養活家人,可我終究不是哈代家的人,我隻是一個會離開家的女人,我不屬於哈代家,因為我結婚後就會成為另一個家的成員。

“我沒有家,也沒有自己,所以我喜歡上了約克。小姐,當一個男人對一個沒有家也沒有自己的女人示好,珍惜她,說喜歡她,說愛她,說她多麽重要,把她捧得像個珍寶一樣的時候,她怎麽會不喜歡他呢?

“被人珍惜的感覺那麽好,我第一次被人肯定,第一次被當成一個獨立的人,被用各種美好的詞誇獎,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經曆,感覺像是飄在雲端。當一個缺愛的女人遇到一個竭力表現愛的男人,怎麽可能不深陷其中呢?

“我總以為我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我好。我總以為我是真心的,他也是真心的,所以當我察覺到他的缺點,覺得不安的時候,總是安慰自己:‘他也是人,也有情緒,我應該體諒他,這樣他才會更加愛我。’可是,還是有很多地方不對勁兒,就像小時候那些男人說的一樣,我經曆了男人,可我並沒有像之前那些男人說的一樣上天堂,並沒有那麽快樂,反而覺得痛苦又難堪,迷惑又恐慌。為什麽我不快樂呢?為什麽我總感覺乏味呢?為什麽和戀愛小說不同呢?是我不正常嗎?是我和常人不一樣嗎?為了掩飾我的恐慌與自卑,每次約克問我‘你快樂嗎’的時候,我都會說‘快樂’,我違背自己的意願撒了謊,可他卻說我像死魚一樣。

“我聽女仆們討論過這種事,她們說女人偶爾也會感到快樂,但那個偶爾被她們談論了很長時間,感覺就像一個奇跡。可是,她們體會到了快樂,我卻沒有,我不知道男人們是不是每次都很快樂,所以他們才對此樂此不疲。但是我很害怕,小姐,我和他們不一樣,也和她們不一樣,我沒有偶爾。

“小姐,我很自卑,也很害怕,我覺得自己是個異端,於是我裝出快樂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約克的表情,裝作開心、快樂,用各種手段來取悅他。當他滿足得笑起來時,我就可以鬆一口氣,覺得他不會發現我不正常。而且他滿足了,也許就會珍惜我了。

“可是不知不覺中,我們的地位就調過來了。原來,他總說多麽愛我,現在卻是我越來越重視他。當我把自己唯一的銅幣給了他以後,他就不再珍惜我了。他像個釣魚者,釣到魚就完成了工作,而我卻已經吞下了魚鉤,隻能歸順他。”多琳說,“是我錯付了,我沒有擦亮眼睛,我沒有看清他的真麵目,我沒有找到好男人。他珍惜我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成為和母親不一樣的人,過上和母親不同的生活,但我越來越卑微,越來越迷茫,慢慢地失去了自己。說不定,我正在和母親走一樣的路。”

* * *

“好男人啊……”莉莉絲問,“多琳,你覺得什麽樣的人才是好男人?”

“像童話裏的王子一樣的男人,”多琳說,“比如安東尼奧大人、羅納德王子、伊萊神官……”

莉莉絲笑了:“一般人說的時候都會再加上艾伯·阿博特。”

多琳遲疑道:“少爺他……”

“他當然不是好男人。你在公爵府工作,所以知道他的真實模樣和小姐們幻想的不同。大家都覺得公爵府高貴,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這公爵府裏隱藏著多少齷齪。”莉莉絲問,“所以,多琳,你又如何知道其他人會和你幻想的一樣美好?”

“可是,他們都是王國最優秀的男人……”

“羅納德王子,是你想象中的王子嗎?”

“王子英俊又帥氣,劍術也很好,他和小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且王子說過,他的母親是因為國王的花心而抑鬱去世,他絕對不會做和國王一樣的事。”

“那他為什麽會把瑪利亞帶進宮?”

“也……也許,”多琳說,“是那個女人迷惑了王子,那個叫瑪利亞的壞女人想奪走王子。”

“多琳,為什麽要找各種理由為他辯解呢?所有人都清楚,是羅納德把她帶進了王宮,瑪利亞根本沒有能力決定王子的選擇。”莉莉絲說,“你一直在我身邊,所以你也非常明白,他不是童話裏的王子,我也不是童話裏的公主,我們之間的婚約是政治聯姻。”

“可是,您很喜歡他……”

“那是過去,現在,我已經同意解除婚約了,但是你也看見了結果,即使他不喜歡我,即使他把別的女人帶進了王宮,也不願意解除婚約。”莉莉絲說,“如果他愛瑪利亞,他的做法就是懦弱且貪婪,他舍不得自己的名聲和公爵家的支持;如果他不愛瑪利亞,那他就損害了瑪利亞的名聲,他做的事情就等同於監禁。”

“羅納德王子他……”多琳迷惑了,“他是這樣的人嗎?”

“你看,多有趣!明明他做出了這樣的事,明明大家隻要想一下就會發現不對,可是所有人都不會細想,也不會懷疑王子,反而把重點放在我和瑪利亞身上。”莉莉絲冷笑,“明明是羅納德王子惹出的事端,他卻可以置身事外。他還是那個被眾人愛戴、女**慕的王子,我和瑪利亞卻一個成了被奪走未婚夫的可憐的女人,另一個成了奪走別人未婚夫的可恨的女人。大家憎恨著瑪利亞,卻對羅納德王子充滿憐愛。”

“我……”多琳說,“我真的,從沒有這樣想過羅納德王子,從來沒想過他會是個壞人。不知道為什麽,即使小姐您這麽說了,我……我還是很不願意這樣去想羅納德王子,我心裏好像在排斥這種想法。”

“和你一樣,人們都不願意這樣想,所以他們才會從我和瑪利亞身上找各種缺點來將羅納德的選擇合理化。當他選擇了瑪利亞,那就是我凶惡、狠毒、不近人情,還愛吃醋,逼得善良的羅納德王子愛上了瑪利亞,也順便為國民選了一個最好的王子妃。如果他選了我,就是瑪利亞‘上位’失敗,王子就是迷途知返、信守承諾……從我和瑪利亞身上找錯,總比從王子身上找錯要容易得多。”

“真不公平……”多琳輕聲說,“我原來怎麽沒有發現呢?這太不公平了。”

“還有安東尼奧和伊萊神官,你了解他們嗎?又憑什麽認為他們會和你想象的一樣美好呢?”莉莉絲說,“小姐們聚在一起時,總是說著各家的花邊新聞和情感糾葛,對各種事情司空見慣。其實,她們都知道身邊的人是什麽樣子,可是她們還是抱有幻想,把一切都寄托在愛情上麵,把最美好的幻想安在那些陌生的男人身上,希望身邊出現王子,可以把她們從無趣的生活中解救出來,走向通往幸福的道路。

“可大家以為的愛情是什麽?它什麽都能拯救,什麽都能實現,像個被美化過度的信仰。而小姐們心中的王子,就像神聖不可侵犯的神。

“王子是所有女人的幻想。當她們喜歡一個男人時,那個男人便成為她們的‘王子’,她們崇拜著名為王子的神,而這些神寄托著她們所有的期盼和幻想,所以她們可以給予他所有的憐愛和寬容。”

“可是……可是……”多琳說,“您這麽說……顯得我們向往的愛情有點現實又勢利……”

莉莉絲笑了:“多琳,大家想象中的王子是什麽樣的?”

“嗯……英俊、勇敢、忠貞,並且很寵愛公主?”

“英俊是長相好,勇敢是可以保護你,王子的身份可以讓你過上舒服的生活,忠貞是安全感的保證,而寵愛可以讓你獲得被愛的感覺?”莉莉絲問,“這個標準還不夠現實、不夠勢利嗎?”

“不是……”多琳說,“可約克不是這樣的,他沒有錢,長得也不是很帥。”

“多琳,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男人和女人,而且女人們也不全是公主和灰姑娘,陷入愛情的她們知道自己找不到真正的王子,她們便會把目光投向‘殘缺的’王子。‘殘缺的’王子可以沒有錢,但是他可以帥氣。如果他不夠帥氣,他還可以有才氣。如果他沒有才氣,他還可以品德高尚。如果他品德不夠高尚,他還可以寵愛你……甚至,大家還對這些‘殘缺的’王子抱有同情和憐憫,沉溺於想要拯救他們的心理!”

多琳哆嗦了一下。

莉莉絲感覺自己想要表達的話都堵在胸口,需要一股腦地將它們說出來:“這些‘殘缺的’王子構成了殘缺的神,千千萬萬‘殘缺的’王子構成了千千萬萬殘缺的神,他們或強或弱,或偉大或渺小,或高尚或卑賤!

“可殘缺的神也是神。當你對他們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把他們奉成神的時候,你就會變得卑微。當整個世界都變成這樣,神的地位就會一步步提高。如果全世界都會善待神,那大家就會驚喜於神的出生,憎惡人的出生,而神也會欣然接受這一點,沒有人會討厭被優待,所以他們會更維護自己的地位和權威,覺得這理所應當。這個世界最終被神統治,神限製人的行動,製定規則,規範行為,頒發禁令,圈養人類。

“人必須對神恭敬、憐愛和寬容,她們被圈養著,祈求著神的恩賜與寵愛,滿足於自我奉獻,並堅信自我奉獻會有回報。她們認為神不會出錯,神的選擇總是有原因的,如果神出了錯,那一定是壞人誤導了他。

“可是,這些信徒不勢利嗎?當她們祈求、禱告或奉獻的時候,難道不是在奢求回饋嗎?以愛為名逃避現實,逃避壓力,融入這個荒謬的世界,這難道就不卑鄙嗎?

“她們希望通過這樣的奉獻讓神感動,進而讓神愛上她們,將她們救出泥潭,遠離危險。可她們從來不會細想,萬一付出沒有回報呢,萬一神不救她們呢?

“那時要怎麽辦呢?

“神是不會有錯的,那麽,要怪自己做得不夠好,不夠恭敬、不夠無私、不夠虔誠嗎?

“明明都是有所圖,為什麽信徒一定要展示自己的無私,一定要神化愛情和王子,為它們冠上最美好但卻脫離現實的想象?

“閉上眼睛,不看現實,什麽都不去想,沉浸在幻想中,這樣雖然快樂,可是一旦發生與幻想不符的事情,或者幻想被打破時,要怎麽辦?

“要崩潰或者手足無措地哭著說‘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沒想到他是這種人’‘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那哭完以後呢?人生都已經奉獻給愛情了,這個世界也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塑造並製定好規則了,那麽要如何改變現實、扭轉自己的命運呢?隻能裝成一個瞎子,繼續麻痹自己過下去了吧?

“活成一個知足的行屍走肉,和其他人沒有區別,頭腦空空,然後繼續告訴新的信徒‘大家都是這樣的,你要相信神,會有奇跡的’,但她們明明盼望著神拯救自己,結果最後自己卻活成了菩薩。

“然後等信徒死去,神為她們豎起一個個豐碑,記著她們為神奉獻、無私的一生。神會表彰這些信徒的忠誠和無私,盡管信徒可能窮其一生都沒能實現願望。但是誰在意呢?她們為神奉獻了全部,幫神實現了豐功偉績,甚至為神誕下了新的神和新的信徒,構建了神的世界。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她們有自己嗎?有想要做的事嗎?有想要完成的夢想嗎?她們不曾看過山河大海,不曾幻想過星辰宇宙,不知道世界能有多大、多有趣,更不曾體會過自由的感覺。囚禁在籠子裏的夜鶯永遠不知道空中翱翔的鷹的視野,被囚禁的鳥也永遠不會知道籠子外還有另外一個更大的世界,還有更多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男人並不是神,而是人,是和女人一樣的人!如果被大家信仰的愛情不能讓人變成一個更自信、快樂、獨立的人,如果它會讓人失去自我,無法成為一個具有自我人格的人,那它又有什麽用?它隻會成為囚禁人的籠子和枷鎖!”

莉莉絲第一次一口氣說出這麽多話,她越說越快,胸口中難以言喻的情緒幾乎快要在這段話中爆發。

當這段話的最後一個音落下,屋內陷入了沉默。

多琳小聲地問:“小姐,您生氣了嗎,您在生我的氣嗎?”

“不……”莉莉絲扶住額頭,平複著呼吸,“我沒有在生你的氣,我自己也不知道在生誰的氣。”她又笑了一下,“突然說這麽多胡話,我可能是醉了。”

“小姐,”多琳舉起手臂,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我……我還不太明白您的想法,但是我覺得很震撼,您可能不明白,我現在有點激動,我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和我說這麽多話。”

“原來大家都在和我說‘別人都是這樣的’‘這件事就應該是這樣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我每次想要深究的時候,他們就會露出嫌棄的表情:‘你問這麽多幹什麽?’‘不要追問,沒眼色。’‘自己理解去吧。’久而久之,我就覺得我可能真的很笨,盡管我對很多事還是不理解,但是也不想去深究了,總覺得大家都知道得比我多,那他們說這件事有道理,那就是有道理吧。”多琳翻過身,看著莉莉絲,“可是聽您這麽說,我忽然覺得不是大家默許的東西就是對的,我自己的想法,說不定也有我自己的道理。”

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莉莉絲問:“你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嗎?”

“有啊,尤其是您說勢利那裏的時候,我本來想要否認,但是仔細想想,我確實是個勢利的人,我還有很多小心思。”多琳不好意思地壓低了聲音,“偷偷告訴您,小姐,安東尼奧騎士來上課的時候,我都會認真整理頭發和衣服,而且府裏很多女仆都像我一樣,還有人會刻意化妝呢。”

莉莉絲眨了眨眼睛:“還有這種事?我都不知道。”

多琳害羞地說:“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其實我也偷偷幻想過安東尼奧騎士愛上我的模樣。我甚至想出了情節——我已經有了男朋友,所以不會答應他,然後他為我痛苦。一想到這種情節,我就會覺得又酸楚又激動,還有點開心和優越感。但是小姐您說得沒錯,對我來說,安東尼奧大人就像高高在上的神一樣,我想象著神因為我而痛苦,從而獲得滿足感。但是對於安東尼奧大人來說,光是聽到我們的幻想,就應該會覺得荒唐吧。

“所以,我大概也是很勢利的吧。我擅自幻想著他們,對他們有好感,愛他們,捧高他們,靠幻想獲得快樂和情感上的滿足。”多琳說,“雖然幻想是假的,但是我的感情是真的。我幻想出來的人是那麽完美,我舍不得他們受苦,所以總是對他們好,並希望他們能感受到我的感情,然後寵愛我、保護我,甚至讓我變成對他們來說獨一無二的存在。我希望得到這樣的優越感和安全感,但卻在這種錯覺中把自己變得越來越卑微。”

她說著說著,哈哈笑了起來:“仔細一想,這真荒謬,不是嗎?我們好像在不知不覺中靠著幻想催眠了自己。”

“是啊,”莉莉絲問,“這是為什麽呢?”

“大概是因為沒有人愛我,我才會想去通過愛別人來獲得更多的愛吧。隻要獲得一點愛,就想牢牢抓住不放手,畢竟我們隻有一枚銅幣……”多琳看著床幃上的蕾絲,“可我是多麽羨慕他們啊,他們自由又自信,可以做很多我們做不了的事。而且,他們看起來博學又無所不知,過得那麽快樂。他們可以在大街上喝酒,可以醉倒在街上;可以隨意躺在草地上度過一夜;可以獨自旅遊;可以揮劍殺敵;可以騎馬打獵,還可以不用擔心我們所要擔心的各種問題。”

她那麽羨慕他們,甚至把自己實現不了的人生寄托在他們身上,希望他們實現她做不了的事,因此更加憐愛他們。

這種感情夾雜在對愛情的幻想以及對王子的向往中,這讓他們顯得更加高大,自己顯得更加渺小。

莉莉絲問:“大家喜歡他們的自信、幽默和遊刃有餘,可性別互換,假如女性也在同樣的環境中成長,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

“我不知道,我沒有經曆過那樣的世界,所以無法想象。”多琳說,“可是那天看到赫卡特小姐以後,我才發現,原來還有一種其他的可能。我很激動,很高興,也很羨慕她,可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去找另一條路……”

“不用急,多琳。”莉莉絲輕聲說,“時間還很長,你可以慢慢想。”

“嗯,”多琳笑了,“好的。”

此時,月亮已經掛上了高空,外麵傳來了馬車的聲音。

多琳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莉莉絲輕手輕腳地拉上窗簾,關了魔法燈,回到床邊。

“晚安,多琳。”她輕聲說道,然後躺在多琳身邊,也闔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