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幾天,晚飯時間。
“老板,江小姐又來了。”黃茹茹給江眉影取了個名字,趴在廚房門口輕聲說道,“今天點了隻荷包蛋。”黃茹茹拿點單薄敲著門框說道。
“荷包蛋?”韓棟一聽就皺起了眉,奇怪地反問。
“是啊,就是荷包蛋,一個,不要醬油。”黃茹茹點頭。
鄭林天撅著嘴:“減肥吧?”
黃茹茹補充道:“哦,還有,江小姐希望老板你親手做。”
韓棟夾香幹的手一頓,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鄭林天在一旁嘟囔,江眉影是不是對他有偏見,他廚藝也很好啊。
韓棟對江眉影的觀感很複雜。
那天她喝薑湯的表情,韓棟一直忘不了。韓棟從來沒見過,含義如此複雜的笑容。韓棟解讀不了,於是更加在意。
可是她因為節目的事情跟自己道歉,態度並不真誠,似乎是硬著頭皮趕鴨子上架來的。韓棟不免在想,她是不是如同她剪輯片子的時候裏表現出的主觀態度一樣,認為自己對鄭林天太苛刻,對做菜,飲食的要求太完美主義。因此來道歉的時候也不是打心底裏感到抱歉的。
越是尊敬食物,就越理解他對於這方麵要求的嚴格。
換言之,江眉影是不是對食物並不敬重。
韓棟站在廚房門口,觀察著江眉影,眉頭漸漸皺起來。
這個齊耳短發的小姑娘,二十二三歲的模樣,大概比較怕生內向,在大堂裏,行事都小心謹慎的樣子。一身舒適普通的運動裝,鎖骨棱角分明,能看出來特別瘦弱。臉很小,但臉色蒼白,沒有什麽血色,那雙眼睛很有靈氣,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揚,很漂亮。
此時此刻,她正神色緊張地盯著麵前的盤子,用筷子戳了戳荷包蛋,然後輕輕劃開一個角,看到糖心流出來的時候,眼睛一亮。眼神裏滿是雀躍和欣喜,讓人看著也被感染到,心情大好。
在首都的三味坊總部,他看過很多麵對美食如臨大敵的食客。但那都是老饕們,在麵對一年隻有一次的某些食材賞味機會,異常重視,因此神色凝重,但是眼神裏卻滿是饞意。
這個小姑娘的眼神裏,雖然也有喜悅,但是這種喜悅卻很複雜,仿佛久後逢甘霖的狂喜,冷靜中透著驚訝。
她打量著荷包蛋,像是拿到了顯微鏡底下觀察成分結構一樣,仔仔細細地考察,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夾起劃開的一角。
那一小塊大概不如指甲蓋大。韓棟隻看見了她身子一頓,癟起了嘴,似乎很感動。
韓棟看著她,慢慢地吃完了半個荷包蛋,然後刹然而止,她再也沒有提起筷子過。
就點了一隻荷包蛋還剩了一半?太浪費了吧。
韓棟心裏有些惱。這大概是他的強迫症,看到別人浪費食物他總是很不開心。但是現在看到江眉影更甚。
他深吸了一口氣,皺緊了眉,扭頭進了廚房。
鄭林天一抬頭就看見自己師父臉上的不悅。盡管韓棟仍舊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是師徒三年,他還是一眼就發現了韓棟的不虞。
“怎麽了師父,這麽不高興?”
韓棟搖搖頭,生著悶氣半晌沒說話。
就在鄭林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突然聽見韓棟說道:“愛吃且不浪費糧食的女生多好。”
鄭林天愣住了,猶猶豫豫地問:“師父……你說的……是喵姐吧?”
“……”突然提到苗淼,韓棟的心情又是一沉,他輕輕瞥了眼鄭林天,沒說話,但那眼神裏的分量,讓鄭林天有些哆嗦。
鄭林天急忙轉移了韓棟的注意力:“師父,我們的分店什麽時候開啊?”
“資金到位了就行。”韓棟回答。
離開首都的時候,他所有的銀行卡都被凍結了,年前剛跟父親和好,最近會逐漸解凍銀行卡。到時候就有資金,逐漸開啟他的計劃了。
他想打造一個龐大如三味坊的B級美食天堂,但是定位跟三味坊完全不一樣。
江眉影很滿足。荷包蛋使用豬油煎的,油很足,很香。外麵一層丹皮呈金黃色,脆脆的。
她很少吃這麽油的雞蛋還吃了一大半了。這是個不小的進步,江眉影很香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母和肖引章。
但是她現在還有別的任務,一想到這個任務,就心情一沉,覺得無力。
她照例等到了人漸漸稀少,才趁著韓棟出了廚房的時候,小聲地喊住了韓棟。
韓棟輕皺眉,問:“有什麽事?”
江眉影舔了舔唇,鑒於跟韓棟也是比較眼熟了,她稍微放大了點膽子,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笑:“那個……還是上次的事。我真的很真誠地向您道歉。”
語氣太過禮貌,反倒讓韓棟有些不習慣。
他挑眉,沒有立刻回答。
江眉影硬著頭皮順著往下說,一邊從包裏拿出劉導的名片和自己的名片出來:“還有……那個……咳,麻煩您收下這個,我們公司,很期望能跟您有更多的合作。”
“……”韓棟沒有當即接下,而是低眼看了看名片。
劉導的名片在上層,江眉影垂著臉,雙手奉上,一副忍辱負重的表情。韓棟沒有看見江眉影的名片就在下麵。
韓棟冷聲拒絕了:“你收回去吧。”
江眉影一愣:“為什麽?”
“你們領導讓你來,是想跟三味坊搭上線吧?包括你來這麽多次,跟我道歉,也是因為這個吧?”韓棟冷冷地說道。
說的是事實,江眉影無言以對。她白著臉,不知道如何解釋。
“我已經說過了,我沒有生氣,道不道歉都無所謂。”
“可是……”
韓棟輕歎一聲:“而且,我現在跟三味坊沒有關係。你們找上我,我也做不到讓你們去三味坊拍攝節目的。”
韓棟不想再跟三味坊有什麽聯係,隻想靠自己的能力打拚。
江眉影整張臉通紅,不知是羞愧還是生氣。
“韓老板……隻是收兩張名片的事情……”
韓棟卻問她:“你喜歡我做的食物嗎?”
江眉影一怔,下意識就回答:“喜歡啊。”韓棟做的吃的,是她目前能吃下的,唯二的食物了,另一個則是她自己做的。
“我看不出來。”韓棟直白地否定了她的話。
韓棟看不明白江眉影對自己所做的食物的看法。她來店裏寥寥數次,沒有吃過什麽東西,還都剩了一大半,他實在看不出江眉影是喜歡自己的作品的。
江眉影大概隻是來完成領導的任務而已。
韓棟的否定一出口,江眉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她怎麽可能會不喜歡自己能吃下的食物,更別提做的是真的好吃!
韓棟的態度,分明是對自己有偏見。
她惱了:“韓棟,你如果因為我和我們公司做節目的事情,而對我有意見。那麽我代表我自己和我們公司向你道歉。但是我請你不要隨便妄測別人的心思。”
韓棟聽到她的話,心裏一怔,她的聲音不同以往的細弱,相反,語氣強硬不少。緊接著他聽到江眉影認真的聲音。
“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喜歡美食了。你永遠不知道我心裏的那種感覺。”江眉影說道最後,有些哽咽,她眼眶通紅地瞪了眼韓棟,拎著包,扭頭就離開了店。
韓棟背著門口,沒有從她的話裏回過神來。
剛才的話,江眉影真摯無比,甚至能聽出來她諸多的不甘心。
韓棟開始深思,自己是否誤會了江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