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棟問江眉影:“端午小長假,有什麽計劃嗎?”
“計劃?”江眉影把叉子放到一邊,苦惱地想了想,“沒有,上次清明和五一放假,我還連加了兩天的班。在浮城也沒有什麽親人朋友的,沒有什麽出行計劃。”
她看了眼韓棟,明知故問:“你呢,要開店吧?”
出人意料的是,韓棟居然搖了搖頭:“不開,29號那天營業一天,然後休店兩天。阿天工作也很辛苦,打算休假。”
“……你們這樣會損失很多生意的。”江眉影很惋惜。
“不差這兩天。”韓棟看著她,問道,“你看起來比我還在意店裏的生意?”
江眉影急忙扯了扯嘴角,輕聲笑道:“我知道你不差錢,就覺得你們開店也挺任性的。”
江眉影實在不會偽裝,她臉上的表情很僵硬,明顯是在強顏歡笑,一看就對自己五一要休息表示很難過。
韓棟麵上不顯,卻很受用她對自己廚藝的依賴,於是說道:“29號那天你可以來。之後兩天,如果你真的想吃我做的菜的話,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可以送過來,也可以直接來我家找我。”
江眉影急忙拒絕道:“不不不,我為什麽要為了吃個東西,跑你家去。”她耳朵有些發紅。
韓棟這才反應過來,江眉影不知道,自己早就知道她的病症了。他是認真再替江眉影考慮,但是卻顯得自己的提議很奇怪。
兩個都各懷心思的人,頓時尷尬地麵麵相覷,沉默不語。
江眉影吃了兩口魚肉,突然想到一件事,對韓棟說道:“後天,也就是29號那天,我也來不了。”
韓棟表情不變,看著她的眼神裏卻帶著好奇。
她解釋道:“我要去參加同學會。”
“同學會!”一個聲音突然大聲驚呼道。
伴隨著門上風鈴“叮鈴鈴鈴”雜亂無章的響聲。
江眉影被驚到了,縮著肩膀回頭,看到鄭林天嬉皮笑臉地靠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問:“誒,江小姐,你要開同學會?你不是說你是因為工作關係,從首都調過來的嗎?怎麽在浮城開同學會啦?”
江眉影跟黃茹茹和鄭林天聊天的時候,聊到過自己來浮城的原因。
江眉影眨了眨眼睛:“咦……我沒說過嗎?”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真沒提到過自己的老家。
韓棟和鄭林天疑惑地看著她。
“我的老家,就是浮城啊。”
鄭林天:“誒?你沒說過啊!你是浮城人?”
江眉影點點頭,看到他驚訝的表情。
“我從小在浮城長大的,不過,高考後……”江眉影臉上的淡笑漸漸收斂,生硬地抿著嘴角表示自己仍舊在笑,韓棟看到她的表情,眸色漸深。
“那之後,我們家搬到首都去了,就沒回過浮城。要不是因為工作調動,我可能也不會回來。”江眉影垂下臉吃飯,掩飾自己波動的情緒。
鄭林天還咋咋呼呼地詢問江眉影參加的什麽同學會,在哪裏讀的小學初中高中,想蹭個學弟當當。
韓棟打斷了他的話。
“為什麽不回浮城了?”韓棟問她,“浮城不是挺好的嗎?”
他喜歡這座城市,雖然是一線城市,卻沒有其他城市生活步調那麽快,風景也好,文化底蘊也好,在全國都名列前茅。更重要的是,這座城市包容,接納一切異鄉客,讓他們能安穩地留下來,包括韓棟自己。
韓棟直覺,江眉影離開浮城的理由跟她的病有關係,他急切地想知道原因,又生怕揭開她的瘡疤讓她疼痛。
他隨口詢問,卻希望可以從中窺探一二。
江眉影覺得自己已經吃不下了,蔬菜剩了三分之一,魚肉隻動了兩筷子,倒是雞蛋玉米沙拉,因為味道實在不錯,她吃了一大半。
放下叉子,江眉影抬眼,與韓棟對視。麵對自己喜歡的人,心裏總是緊張的,心髒在怦怦直跳,她不願意對著他撒謊。
她笑了笑,說道:“因為這座城市,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首都。”
這是實話,她沒有撒謊。
江眉影講得理直氣壯,心裏卻一陣陣鈍痛。
不留戀故鄉,隻有一個原因。
被自己的故鄉傷害太深。
她不知道韓棟能不能理解這個原因。
韓棟看著江眉影黑色的眼瞳中,流露出深沉的流光,閃動著的卻是死寂。
江眉影從包裏找出零錢包,對鄭林天說道:“我是東初畢業的。好了,買單。”
鄭林天一怔,隨即吼道:“學姐!我也是東初畢業的啊!學姐!我們差三屆啊!”
韓棟還在深思江眉影那話裏的意思,就被鄭林天一嗓子給吼回了神。
他壓低聲音,低聲指責:“小聲點,還有別的客人在!”
鄭林天急忙放小聲音,輕聲繼續跟江眉影攀親戚:“學姐,那你高中呢?”
江眉影一挑眉,心裏漸漸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鄭林天。她怕告訴鄭林天,他會因為好奇,去所有關於她高中的論壇,貼吧,搜索關於自己的事跡。
一個人,來到了這個世界,有關於他的一切,都有跡可循。隻要他有名字。
江眉影把錢塞到鄭林天手裏,正想找個理由開脫,就聽到韓棟對鄭林天責備道:“讓你買單你開什麽小差?”
韓棟的聲音無比嚴厲,之前江眉影從沒聽到過,鄭林天似乎很習慣,但是也很怵得慌,聽話地接過江眉影的錢去櫃台找零。
將零錢還給江眉影,鄭林天還顯得很遺憾:“下次找個沒師父的地方,我們好好聊聊嘛?”
江眉影無奈地笑了笑:“好。”
她離開後,鄭林天委屈地對韓棟抱怨:“為什麽不讓我問清楚,江小姐那麽神秘,突然發現我們原來是有緣分的,多麽奇妙,多麽有緣分!”
“有緣分”這個詞,讓韓棟聽著就分外刺耳。“有緣分”,怎麽著都不應該是跟鄭林天。
應該是跟他……
“咳。”韓棟斜了他一眼,嚴肅地說道,“都是浮城人,是校友的概率太高了,不算什麽有緣。再說,你是有女朋友的人。”
“師父你說什麽呢!”鄭林天瞪圓了眼睛,覺得自己的品格受到了質疑,“我隻是覺得江小姐可能是學姐,想套個近乎而已!還不是為了你嗎!”
韓棟一愣:“什麽為了我?”
鄭林天指著韓棟胸口塞著的記單本,不高興地說道:“你現在對江小姐特殊待遇,對她還特別關心,還因為她去看以前從來也不看的綜藝節目。我以前看綜藝節目,你還要罵我不務正業的!你說,你對江小姐是什麽想法!”
被鄭林天質問,韓棟第一次發現自己無法辯駁。
他無從辯解。
他原本可以解釋的。比如,因為江眉影有厭食症;因為江眉影跟自己有很多的緣分;還有,因為江眉影值得他的特殊對待。
韓棟一思及此,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為什麽值得,哪裏值得?
因為同情,還是因為責任?
韓棟搖搖頭,衝鄭林天擺手:“你去整理廚房吧,今天也早點打烊。”
一般情況下,韓棟是不提前打樣的。但是最近兼職員工忙著考試,店裏實在沒人手,忙不過來。幸好因為要放假了,高新商務區外來人口多,很多人提前回了老家,食客不至於過分飽和。
於是韓棟決定提前半小時打烊。
鄭林天覺得師父越來越口是心非,咕噥了一句“莫名其妙”。他不情不願地進了廚房,張羅著打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