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泰戈爾的長兄特威琴特拉那斯,是一個大哲學家,前麵已經提過。他對於實際的事務方麵,毫不注意。他父親叫他去管理他的鄉間的產業。他到了那個地方不久,立刻便覺察出農民的窮苦。許多農民都跑來訴說他們的苦處。這位哲學家受了很深的感動,便打了一個電報給他父親,叫他寄錢來幫助窮苦的農民。他父親以為一個良好的管理員,必須使地主與農民各能滿足。所以他把特威琴特拉那斯叫回來,換了他最少的孩子,詩人泰戈爾去管理這些產業。

這位少年詩人,管理這些產業的時間很久。他常常住在一隻家艇裏,泛泊在柏特瑪(Padma)河,及它的支流上麵,與自然密切的接觸著。他對於自然的各方麵,都觀察,研究,戀念,愛惜。下麵的兩封信是他從西萊達寫的,敘述他那時的在家艇裏的生活及他對於柏特瑪河的愛戀極詳:

“我現住在我的家艇裏。這裏我做了我自己及我時間的超絕的主人。那家艇如我的舊大衫一樣,·異常的舒服。我在這裏,喜歡怎樣想便怎樣想,且隨著我自己的心意去幻想:要讀多少書,做多少文字也隨我的喜歡做去。我坐椅上,足放在桌上,我的心靈,沉泛在這天色斑麗,光明暈照的暇日裏了……實在的,我非常親愛這個柏特瑪河,它是怎樣的荒蕪,怎樣的曠遠無垠。我覺得如騎在它的背上,愛戀的在拍著它的頭頸。……我不再願意在眾群舞台的足燈之前做一個腳色。我倒願意在我們住在這裏時的所有的明亮的時日裏,於沉默孤寂中,盡我的責任。這裏的人並不特可注意,但自然卻偉大而莊嚴。……當我在鄉路間走著時,我把人也當做自然之一物了。河水流經許多奇異的地域,人道的水流也是如此,它從它的各支流裏流著,經過濃密的森林,寂寞的草地,繁華的城市,常伴以它的神樂。讓河流唱道,‘人時來,人時去,但我則永遠流著,’是不對的,——因為人也是永遠循著他的千百支流永遠的走著的,他的一端連在生之根裏,而其別一端則入死之海裏——而全部則被包圍在神秘的黑暗中:在這兩個極端中間,躺著生命,勞動與愛情。”

“我在沒有旅遊柏特瑪河之前,很怕因為常常相伴之故,我對於她不能覺得有趣味。但當我一浮泛在河上時,我的一切疑慮都消失了。水波汨汨,船身微**,天空光潔,柔綠的水灝莽,河岸上樹林的枝葉新鮮,——顏色,音樂,跳舞,及美麗集合而使自然的高超的和諧,照耀著光彩。所有這一切在我心裏驚醒了一種敏銳的趣味與沉摯的愉快。”

這個恒河之女,及它的兩岸的廣漠平原的影響,都反映在泰戈爾所有的以後的著作裏。他在這裏,使他的“黃色彭加爾”穿上了理想的衣衫,且給他以在生命的真實裏的無限之前的一種深沉的意義。他在一封信裏,曾說起他對於彭加爾的戀愛:

“每天晚浴之後,我必沿河走了許多路。然後我便在我的舢板上設了一個床,我的背平躺在**,在黃昏的沉靜的黑暗中,我自問道:‘我來生還能夠生在這樣的多星之天的底下麽?我來生還能夠這樣的躺在一隻舢板上,在我們的黃金彭加爾的哥拉河上麽?’我常常怕我也許永遠不能再有機會在這樣的一個黃昏裏愉樂著。我也許會生在別一種環境裏,心靈的感覺,與現在完全不同。我也許能遇到這樣的一個黃昏,但這個黃昏也許已不會這樣親熱的躺在我的胸前,以她的鬆散的黑發蔽蓋著我了。我最怕我將來會生到歐洲去。因為在那個地方,我將不能這樣的躺著,以我的全身體全靈魂都向上望著。在那個地方,我也許要在工廠,銀行或國會裏作苦工。因歐洲城市裏的街道都是用堅石,磚頭及水門汀鋪設,便於商業及運輸,所以人的心變了堅硬,而最適於商業。在他們的堅石所築的心裏,決無絲毫的空地以植柔美的藤蔓,或一葉的無實用的綠草。”

他如此愛戀彭加爾,如此的親切的撫摩著彭加爾的綠河與青山與多星的天,閑暇而自由的生活,使他唱出一首超絕的《黃金彭加爾》的歌:

“我愛你,我的黃金彭加爾,因為你的天空和你的空氣常撥動我心的弦。”

“春天的時候,你的檬果樹呼吸出花朵的狂香,秋天的時候,你的已收獲的田野,在享用的祝福裏微笑著。親愛的母親!嗬,你的愛,以如此華麗的裝飾,衣被了河的兩岸,樹的蔭影,你的愛真是不可表白的溫柔呀。母親,你的唇的呼吸接觸著,沒有什麽東西在我耳朵裏比之它更為甜蜜。當我注意到你臉上最少的至情的痕跡時,我的眼睛裏即浮泛著淚水。我童年的時候,曾在你的遊戲室裏娛樂過,現在,當我一接觸到你的塵土的微粒時,我便覺得幸福。”

“黃昏的時候燈火在室內亮著,我放下我的工作與遊戲,跑到你的親愛的膝上來。在鄉村中,家牛和善的凝視著到渡口的沿路的田野,鳥兒快樂的在枝頭歌唱著。——樹枝投射它們的蔭影,以慰安日中的灼熱,天井裏照耀著割來的穀稻的堆束,我度過我生命的日子,覺得和你的牧童及農民是兄弟。”

“母親,我虔敬的低下我的頭,沉在你的足的塵土中,我見到他們比見到金剛石及翡翠的塵土還要寶貴;我預備供獻我所有的一切,在你足下。”

當印度的新的國民運動開始之後,泰戈爾的這首詩曾時時的被他們帶著新的熱忱歌唱著。

當這個時候,泰戈爾見到真可算是沉醉在自然的慰愛中的了,但同時他又開始嚐到人世的悲苦,這便是他與農民接觸的時候。他在農村中,見到了許多的專誠樸質的農民,深受他們的純樸的精神與虔心的理想主義的感動,常常給他們以物質上的幫忙;正直而慈憫的管理他們。他自己又研究起家庭藥學,幫助他們有病的人,無論日夜,一聞有人病了,他便帶了藥具,自己去看望他們,給他們以藥。因此,他與農民的接觸愈為密切。然而他們的疾苦與無助更使他在睡夢中都覺得不安。在下麵他的一封信裏,足以表白他的對於農民的同情。

“當我對印度農民觀察時,我心裏覺到憂愁。他們是如此的無助,好像是地球母親的嬰兒們。她如果不用自己的手去喂養他們,他們便要挨餓了。當她的胸幹燥時,他們便號哭著;如果他們得到一點東西吃,他們便又立刻忘了一切的過去的苦惱了。我不十分知道社會主義者要求財產的分配究竟是否可能。但是,它如果是絕對不可實現的,那麽,上帝的法律真是殘酷,人類真是無助的不幸的了。如果憂愁要住在這個世界上,讓它住著吧,但必須有幾線可能的光明,使人的更高尚的天性,可以奮鬥,可以希望,而將這樣的情形改進。有些人述說一種極殘虐的理想,以為在人類之中,要求生活需要分配的可能,實是一種夢想,又說,有些人是命運注定了要餓死而無可救藥的。這至少也可以說是一種殘酷的理想。”

他在一八九三年七月四日,從他們家艇中寫了一封信,這信也足以看出他的對於農人世界的苦悶的感覺:“這裏有大水。農民割了未熟的稻,用船載回家去。我聽見他們的歎息與憂愁的訴說。當這次水災來時,稻田都快要成熟了。不幸的農民所希望的不過是能有幾粒好穀在穀堆裏而已。

“在宇宙的工作裏,慈悲必定有在什麽地方,不然我們怎麽能夠得到它呢?但去尋它的寄托的地點卻極不容易。幾千萬無辜的不幸的男女的怨鬱,沒有高級法庭可以告訴。雨隨著它的喜歡落下,江河隨他的願意而流去,沒有人能夠從自然那裏懇求及得到挽回。我們安慰我們的心說,這問題是在意想以外的。——然而我們卻同樣的體驗到在造物的難測的法律上還有些慈悲和公平。”

他如此的與農民親切的同住著,又把財產征收的方法改革過,成績較他的大哥大有進步。農民愛戴他,戀念他,收稅的人也受了他的道德的感化,賄賂已成了過去的東西。幾年以前,泰戈爾手下的一個收稅人,私自受了一個盧比的賄賂,他立刻覺得十分的不安,向泰戈爾懺悔自己的行為;泰戈爾也並不追究他。

泰戈爾對於農民的恩惠與同情,及他的想改善農民生活的企圖,在農民方麵固然十分的感激他,使他的名字深深的占領在他們的心裏,然而這個地方的英國官吏卻也深深的生了妒嫉及猜疑之心,時常以種種的方法阻礙防止他,正如前幾年他因為為他的學校聘請了一個愛國詩人做教師而大受印度總督的猜忌一樣。

在西萊達的許多年裏,泰戈爾的文學的收獲很富豐。他的大部分的短篇小說都是在這個地方寫的,他的詩歌在這時也出產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