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息】
龍太子吃了一驚:“什麽?魔族?”
“是!來了成千上萬隻魔,全部都凶惡之極,一路殺死了我們好多部下,我們措手不及,險些抵擋不住,”龜侍語無倫次地道,“他們現在已經進了祠宮,就快要攻到這裏來了!”
龍太子拂袖怒道:“我已派你們鎮守祠宮所有入口,你們怎如此無能,連幾個門都守不住?”
“太子殿下息怒!這些魔族並非從大門攻入,而是……而是從一處奇怪的密道進來的!”
“密道?”龍太子突然一愣,“你是說,龍息之關?”
他忽然想起來,東海的龍族祠宮中的確有一處龍息之關,以龍族秘法隱藏,是龍族祖先為了危機狀況而預備的,尋常人等並不知曉它的存在,隻有龍族直係子孫或是支係族長,才知道它所在的地點以及將其開啟的咒訣。
龍太子隱隱感覺不對,這裏能知道這密道的神族,除了老龍王和他自己,怕是隻有……
“我們在那密道的門外抓住了一個蛟族,看到我們就跑,鬼鬼祟祟,定有怪異!”龜侍命手下將一名蛟族貴少押了過來,“我們將他帶來了,還請太子殿下審訊!”
那名蛟族貴少被推跪在龍太子麵前,衣服和頭發都亂成一團,見到龍太子,嚇得戰戰兢兢,牙齒打顫。
龍太子沉聲道:“說,是誰指使你打開龍息之關,放任魔族進入的?”
那貴少先時還不敢說,直到龍太子以削去龍骨之刑相逼,忙不迭地道:“我說,我說!是,是我們大王……”
“蛟王祝蝰?”龍太子臉色一變。
“是!大王他告訴我如何開啟那個密道,然後就讓我去那裏等著,等到有暗號出現,就打開密道讓他們進來……我也沒想到,來的竟然是一群魔族!我什麽也不知道哇!還望太子殿下開恩,放過小輩!”
貴少不斷地磕頭,苦苦哀求,而龍太子氣得到處召喚蛟王,然而蛟王早已經悄然從大殿中消失,不見蹤影。
龍太子咒罵一聲,喝道:“給我去把祝蝰找回來!速去東海調取三部精銳,護住祠宮,與魔族死戰到底!”
蛟王慌不擇路,一路從祠宮大殿逃往東南方。遠方傳來混亂的戰火聲,他知道事情已經敗露,隻能暫時躲起來,再作打算。他對東海祠宮並不是十分熟悉,東拐西拐,最後撞進了一處黑暗的隧道。
“大王。”一個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
蛟王猛地轉身。微弱的光從隧道之外的海水映過,一個影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
“你是誰?”蛟王警覺。
“吾名獰戈,乃是狄釜將軍手下,”黑影說道,“之前與大王見麵的信使,也是我派去的。”
“你們這些白癡魔類!”蛟王暴跳如雷,“說要你們派幾個部下悄悄地來,拿了鴟吻珠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便是,結果呢?你們竟如此興師動眾,好似生怕不會被發現一般,害我在龍王麵前露了餡,全怪你們!”
“因為我們將軍說了,神族狡詐,不可信任,”獰戈冷笑道,“將軍多派兵將前來,正是為了防止你出爾反爾,內藏陰謀。果然,你居然邀請了東海龍王前來坐鎮,還將鴟吻珠以重兵防守,如此居心,如何能不提前提防?”
“你以為是我把那老家夥請來的?我也是被人陰了!”蛟王吼道,“鬧出這麽大動靜,我還能在龍族繼續混下去嗎?啊?”
獰戈停頓片刻。
“此次突變,著實蹊蹺,”他道,“有一句話想問大王,大王可見過我們公主?”
“什麽公主?”蛟王瞪眼道,“你們的魔尊白瓏公主嗎?老子從來沒見過。”
“那便罷了,”獰戈冷冷道:“將軍讓我轉告大王,此次合作,並不十分愉快。若是我們不能成功奪取鴟吻珠,那麽日後待我們吞並神界,也絕不會再對千蛟潭網開一麵。告辭。”
說完,獰戈化成一團灰煙離去,蛟王氣得無言以對。
“你們這些蠢貨魔族!還妄想吞並神界?我看你們今天就要被東海連鍋端掉!片甲不留!”他衝著黑暗的隧道吼道。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身後又有一個聲音傳來,似乎是一個女子的輕笑。蛟王一凜,扭頭望去:“誰?”
黑暗中久久沒有動靜。
過了片刻,一個清瘦的少年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他們在抓你,很快就會找來了。”他說道。
蛟王定睛一看,竟是離驊。
他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怎麽是你?快,快護本王離開這裏,我要先回千蛟潭,再作打算……”
離驊卻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蛟王察覺到不對,喝道:“怎麽了你這小子,膽敢不聽本王吩咐?本王隻需啟動鎖在你身上的血封印,立馬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你若動手,他們很快就能發現你的位置,”一個女聲懶懶地從離驊身後傳來,“不怕死的話,就試試看呀。”
一身紅色衣裙隨風飄動,宛如黑暗中滴撒的鮮血,白瓏走上前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蛟王一愕,猛地明白過來。
“你,和你……是你們倆搞的鬼?”他吼道,“背著本王狼狽為奸,故意讓東海龍王前來攪局,把本王當傻子?”
“可是你沒有發現,說明你本來就是個傻子。”白瓏笑盈盈道。
“你這女人,到底是什麽來頭?”蛟王咬牙問道。
“這你便沒必要知道了。”白瓏偏頭道。
此時,一聲巨響突如其來地從祠宮的中央傳來,一片紫光從祠宮的屋頂破空而出,宛若極地之芒,直衝天際。
東海神侍慌慌張張地向龍太子報道:“太子!太子!魔族大軍正在意圖搶奪鴟吻太子遺珠,已經衝破我們的防護,就快……就快被他們得逞了!”
“什麽?”龍太子驚怒,“給我攔住,絕不可讓他們奪去九弟遺珠!”
白瓏轉頭望去,隻見一顆紫色龍珠升於半空,於黑暗的海水中熠熠閃耀,如同狂風中一枚紫色的月亮,於空中漂浮搖擺。過了一會兒,它的四周忽然蒙上了一層魔氣,如同被烏雲纏繞,慢慢地隱入夜空,再過片刻,那魔氣又褪去,龍珠再次明亮起來,如此反複,似乎正在被兩股力量爭奪。
白瓏隱隱感覺不妙。
此時蛟王已經氣到快背過氣去,他指著離驊罵道:“你這兔崽子!跟你那個不知廉恥的娘一樣,勾搭外麵的浪婦賊子,活該死無葬身之地!”
離驊忽然欺近,一把扯住蛟王的衣領。
“你說什麽?我娘她現在在哪裏?”他的雙目中似乎要噴出火來。
“你娘早就死了!”蛟王叫囂道,“千蛟潭中雌蛟本就少之又少,她不肯乖乖侍奉蛟宮貴族,偏偏被外麵的魔類玷汙,生下你這個雜種,這次魔族大軍前來,說想要找點樂子,我就把她扔給了他們,聽說她在他們手中被玩弄了一番,死相可慘極了!哈哈,哈哈哈!”
離驊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離驊……”白瓏欲言又止。
“他說的是真的嗎?”離驊忽然說道。
琒瑰島那雌蛟的白骨再次在她眼前閃現,白瓏猶豫,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有我娘的黛明珠,說明你見過她了,對不對?”他顫聲道。
“離驊,你聽我說……”白瓏試圖上前解釋。
“不要!”離驊大吼道,“原來,原來你是個騙子!你說你會幫我,你說會幫我找到我娘,可你早就知道,我娘早就死了!”
他嘶聲喊著,手不覺掐上蛟王的脖頸,蛟王翻著白眼咳嗽,喘不過氣來,眼中發狠,猙獰道:“你個雜種兔崽子!本王收留你為奴,本是你最好的歸宿,偏偏你又恩將仇報,不如現在就去地下見你娘吧!”
蛟王伸手一揮,幾道奪目的金光閃過,化作利矢向離驊的身體刺去,刹那之間,金光如雷電般爆裂,白瓏被強光刺得閉上了雙目,待她重新睜開眼睛時,離驊的身體已然被迫重化成蛟形,沉重的鎖鏈纏繞著他的全身,三支金矢分別插中了他的雙翼和心口,被釘在了半空的法陣中,痛苦地掙紮著。
蛟王瘋狂大笑,在他的操縱下,那三支金矢很快與離驊身上的鎖鏈相融,鎖鏈如毒蛇一般慢慢收緊。白瓏心道不好,然而就在下一刻,離驊突然一爪抓住了心口那枚金矢,猛地拔了出來。
鮮血如注般噴湧,離驊接著又抓住了左翼的金矢,再次拔出,連那鎖鏈也被一起撕扯下來——左翼下的白骨隱隱顯現,鮮血溢滿了身下的龍鱗。
蛟王吃了一驚,眼見離驊的爪伸向右翼的最後一枚金矢,他立即使出全身之力舉起手,一道強光掠過,離驊身上的鎖鏈瞬間全部熔化,如燒熔的鐵般蔓延。離驊顫抖起來,他的右翼漸漸地被金色吞噬,連同鎖鏈的封印,一齊融入了他的骨血。
“離驊!”白瓏喊道。
突然間,離驊睜開了眼睛。他抬起右翼,上下扇動,緩緩向前飛去,刹那間,左翼竟生生被他折斷,血濺八方,而此時此刻,離驊的異色雙瞳全都染上了血紅的顏色,瞳孔收緊,仿佛失去了所有理智,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蛟王的法陣被他輕而易舉地粉碎,離驊獨翼飛上了天空,他的身體被黑色的魔氣纏繞,渾身的血如火般燃燒起來。片刻之後,整個大海被火光吞沒,如同墮入地獄。
“太子……太子!東南方突生異變,祠宮四麵全都燃起了魔火,魔火很快就要燒過來了!”神使急急報道。
“什麽?”龍太子愕然。
“魔氣極重,已先於魔火向我們襲來,我們的兵將折損大半,許多將士都撐不住了!”
龍太子抬頭望向天空,遠方的魔蛟在高空中懸浮,鴟吻珠的紫光已經在那魔火中隱去,仿佛整個世界都要被他的氣息吞沒。
伴著巨大的炸響,魔火如熔岩般迅速蔓延,蛟王見狀不妙,立即轉身逃跑。白瓏呆在當地,愣愣地望向空中——她的瞳孔中映出離驊失控的身影,離驊一雙血紅異瞳望著她,分不清是悲傷還是仇恨,他的力量無法控製,無法收回,血火崩裂,洶湧而來,很快便將她吞噬。
白瓏無法逃脫。失去意識的那一瞬,她仿佛看見了熟悉的一幕——血光遮蓋了天日,無數生靈接連死亡,就如三千年前她殺死赫咎的那一天。
她看見了她自己。
【鴟吻】
溫暖的紫光映在她的身上,白瓏朦朧中睜開眼睛,眼前隱隱有個人影,正立在不遠處看著她。
四下裏白霧朦朧,白瓏有些迷茫,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白霧漸漸分開,那人影逐漸顯出身形。那是一名青年,額上一雙龍角,身穿紫色鎧甲,身形修長而俊美。白瓏覺得他看上去有些熟悉,片刻後她明白了這熟悉感從何而來,原來他眉間眼角,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你是鴟吻?”她脫口問道。
青年點了點頭。
“我與她是孿生姐弟,自幼無話不談,”他徐徐說道,“東海龍宮中,也唯有我知曉你的存在,但一直未曾見過你……你生得很像她。”
白瓏默然。
“她是為了你而死。你不應忘記她的。”鴟吻道。
白瓏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從未忘記她。”
“是麽?”鴟吻反問。
“你不會明白,”白瓏猛地抬起頭,“我的確忘記了很多事情,但她是我的母親——沒有人會忘記自己的母親!”
茫茫白霧映在白瓏的眸中,卻仿佛折射出了鋒銳的刀光劍影。她感到胸中翻江倒海,幾欲噴薄而出的情緒,那是曾經壓抑在心底萬丈之下的回憶,銘心的思念,刻骨的悲傷,如同一枚長長的刺,深深紮入了她的心。
離驊說得對。白瓏想。這世上無人會忘記自己的娘親。即使她受過可怕的創傷,記不清很多的往事,可是母親,她絕不會忘記她的母親。
鴟吻良久無言。
“當年,父王聽到風聲,想要將她保護起來,秘密派人送她去了西海的幽瑚境,”他輕聲說道,“誰知行蹤被奸人泄露,還是被他找上門來,最終遭遇了不幸。”
“是誰泄露的?”白瓏問道。
“事後父王讓大哥去調查,曾認為給了魔族幽瑚境開啟密石的,是如今的蛟王祝蝰,”鴟吻道,“祝蝰卻一口咬定,是西海的守衛螣蛇所為。後來螣蛇被發現死於幽瑚境,屍體還握著當初丟失的密石,此事也就蓋棺論定,不了了之。”
白瓏慢慢握緊了雙手。
“他要回來了,”鴟吻說道,“那個曾經殺死你母親的人。”
“我知道。而且,他想要將你作為魔皿祭器,重新獲得生命和力量,”白瓏道,“你既然還在,能否反抗於他,不要被他們奪走?”
鴟吻搖了搖頭:“我早已在三千年前身死,遺珠裏僅僅殘存些許意念,並無法反抗什麽,亦不能相助於你。”
白瓏點了點頭,垂下雙目。
“這一次,你能阻止他麽?”鴟吻道。
“我能殺死他一次,也能殺他第二次,”白瓏輕聲道,“我不會容許害死過母親的人,仍留存一絲痕跡在這世上。”
鴟吻望著她片刻,歎了一口氣。
“她曾是神族最美麗的女子,是父王最想保護的女兒,然而造化弄人,她卻經曆了最坎坷的命運,”鴟吻道,“幸而她還有你,願你不會像她那般,落入這樣的命運之中。”
白瓏低下頭,沒有回答。
“見到你,就如重新見到了她一樣,”鴟吻望著白瓏,微笑道,“再見,祝你成功,一世幸福。”
白瓏抬起頭,幽幽的紫光氤氳在四周,鴟吻的輪廓漸漸變得模糊,連同他溫柔的笑容,一起慢慢消失在無邊的白霧中。
“醒醒……白瓏?醒醒!”
朦朧中,白瓏聽到有人在呼喚她,她心中一凜,猛地驚醒,睜開眼睛。
火光在她四周跳躍,白瓏能感到遠方漫天的大火,而她的身體卻如墮冰窖,冷得發抖。而她很快又發現,此時此刻自己正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為她隔開了冰冷和燒灼的一切。
“小心,”一個聲音傳來,“你的傷很重。”
白瓏的視線漸漸清晰,一襲紅帳映入眼簾,帳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蛟龍圖案,身下是偌大的床榻,麵前的人戴著麵具,麵具下露出熟悉的鋒利輪廓。
白瓏很快明白過來,她正身處在蛟王為今夜備下的婚房,而抱著她的人,竟然是寒泱。
白瓏愣愣地看著他。她看不清他麵具之下的表情,隻能看到他瞳孔裏映著的,臉色蒼白的自己。
“你怎麽在這裏?”她道,“我還以為你早就走了。”
“走?我能去哪裏?”寒泱反問。
“回你的神界老家。”白瓏道。
“你明明知道,我回不去。”寒泱道。
“是麽?”白瓏撇過頭,“隻是你不想回去罷了。”
寒泱半晌無言。
“我不回去,因為我不能放任你一個人在這裏。”寒泱低聲道,“我不放心。”
白瓏抬眼望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麽,遠方一聲爆響傳來,東海中的宮殿接連坍塌,宛如遭遇巨大的海底地震,在地震的中央,黑色的蛟影冉冉升起,魔氣緩慢地吞噬著整個大海。
“糟糕,”白瓏臉色一變,“是離驊,他——”
“果真是他?”寒泱亦望向空中的黑影,詫異道,“他怎會變成了這樣?”
“他是魔神之子,本就擁有超然的力量,隻是從前被蛟王以咒術封印,用來奴役於他,”白瓏道,“如今他衝破了蛟王的封印,但同時也失去控製,力量將會非常可怕,甚至會毀去這裏的所有,包括他自己……我必須去喚醒他。”
白瓏想要起身,卻被寒泱按住。
“你留在這裏,我去便是。”寒泱道。
“沒用的,離驊血裏的魔性已徹底被激發,隻有我才能阻止他。”白瓏堅持道。
“你現在很虛弱,怕是連這裏的蝦兵蟹將都打不過,”寒泱道,“你現在去,無異於送死罷了。”
“我送不送死,同你有什麽幹係?”白瓏道。
“不行!你若想死,先過我這關!”寒泱斷然拒絕。
白瓏詫異地看著他。
她仰麵躺在榻上,望著寒泱的雙目,久久沒有移開。
白瓏忽然笑了:“嫉惡如仇的寒泱神主,為何會如此在意我這隻妖魔頭子的命?”
寒泱不語。
白瓏突然伸出手,摘下了他的麵具。
寒泱的臉露在她的眼前,多日不見,他似乎有些清瘦,但依然清俊非凡。白瓏望著他的眼瞳,瞳孔中倒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他離得太近了,她能感受得到他的呼吸,如春日的初風,溫軟如玉,一下一下在她的臉上輕拂。
白瓏忽然緊緊摟上他的脖頸,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若你真的在意我,那就在這裏同我洞房花燭,幫我恢複功力。你肯麽?”
她語輕如絲,說出的話卻如一斛烈酒,似是挑釁,又似是挑逗。
突然之間,寒泱狠狠吻上了她的唇,堵住了她接下來的話。白瓏猝不及防,“唔”地一聲,被壓倒在榻上。
“太子殿下!”
龍宮神使再次匆匆來報:“空中那個魔影還在靠近,魔火燒毀了大半宮殿,我們已無暇與魔軍相爭,鴟吻太子的遺珠,怕是保不住了!”
龍太子當機立斷,高聲道:“立即調集所有兵將,護龍王離開祠宮!”
“不行,殿下,那魔氣已自成結界,祠宮的各個出口都被堵住,我們很可能出不去了……”
龍太子攥緊了拳,心中焦灼,卻無計可施。這時,老龍王顫顫巍巍地從後麵走來。
“吾兒,外麵怎樣了?”老龍王連連呼道,“九兒呢?這裏魔氣如此猖獗,是不是赫咎那個混蛋,又來搶九兒了?”
龍太子搖搖頭,簡言安慰老龍王兩句,對手下喝道:“留三部禦軍在此護好父王,剩下的都跟我走,務必在魔氣彌散之前辟開結界,離開此地!”
祠宮的另一頭,蛟王跌跌撞撞,不停地逃跑躲避,但他能始終感受到身後魔蛟的影子,正在追逐著他而來。蛟王口中咒罵,一路奔跑,直至在黑暗的拐角處撞上了一個人,踉蹌退後兩步。
原來是他的一名蛟族親信。
“大王,您在這兒——”親信驚喜道,然而他尚未說完,蛟王已經動手,一把扭斷了他的脖子。
親信的血汩汩流出,屍體化成蛟形,身首異處。蛟王一下子抽出他雪白的椎骨,在血中攪動數下,那骨瞬間變成暗紅,仿佛一把血色的鐮刀,在黑夜中閃爍著詭異的光。
蛟王回身,望著半空中的魔蛟,等待片刻,離驊已經緩緩來到他的麵前,獨翼扇動,巨大的黑影籠罩了蛟王周圍。
蛟王冷笑道:“小兔崽子,我們千蛟潭萬年相傳的血封印,豈是那麽容易破除的?”
他猛地將手中的蛟骨甩出,如同離弦之箭,刺向離驊的喉嚨。離驊獨翼一動,將蛟骨掃開,然而那蛟骨仿佛生了眼睛,在空中猛地轉向,直直釘上了離驊的脖頸。
離驊嘶吼一聲,痛苦地扭動起來。他身體內殘存的封印被再次激發,金色的印記從那血骨中生出,侵染上他的身體,一時間,天崩地裂,魔火無邊。
【魔變】
火光映在赤紅的床帳之上,帳上的花穗在搖動,榻邊的紅燭悄然燃起,映向枕邊的兩個身影。
白瓏仰頭看向寒泱,他的臉半隱在陰影之中,神情似乎依然如往常冰冷,動作卻如狂風驟雨,星河瀑布一般地壓下來。
“你……你慢點成嗎?”白瓏斷斷續續地道,“我堂堂一代魔尊,若是在新婚之夜被人弄死在榻上,這名聲傳出去怕是有點不好聽。”
寒泱不答。
“你為什麽改變主意了?”白瓏問道,“我以為你打死都不會答應我的。”
寒泱仍然不答。
白瓏還想說話,寒泱忽然道:“安靜點。”
他聲音低沉,有些氣喘,抓住了白瓏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力量從他的掌心和身體洶湧而來,如山洪一般倒灌入白瓏的體內。
“呃——”
白瓏猛然感到窒息,仿佛千斤重的流星從天而降,重重砸中她的胸口。她感到無比眩暈,如同跌入萬丈深的漩渦之中,腦海中一片混亂。無數記憶的碎片鋪天蓋地向她砸來,幾乎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真實,連這些日子裏以酒壓製的蟻齧之痛,也一起噴湧而出。
幻象與幻聲一齊襲來,無法抑製的痛苦中,她仿佛看見那淋漓血跡的赤色魔龍桀桀笑著,爪下踏著她奄奄一息的母親。
母親滿目淚水地望著她,口中似乎在喚著她的名字,可是她什麽也聽不見,隻能哭喊著想去抓住她的手,可就在她快要觸到母親的那一刻,她慢慢地消失了,視野中隻留下她身後那恐怖的魔龍之影。
悲痛驟然間將白瓏吞噬,力量從被重壓的心口瞬間傳遞至全身,她刹那間如火山爆發,力量迸射,將那魔龍之影粉碎成泥。
魔龍的影子碎裂了,疼痛卻伴著詛咒鋪天蓋地地向白瓏衝來,她的眼前頓時一片漆黑,身體所有的感官都驟然間消失,一片空洞,像是掉進了懸崖,迎來了死亡,永生不可磨滅。
“白瓏……白瓏!”
黑暗中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白瓏眼瞳渙散,怔怔地望著前方,迷茫中感到有溫柔的觸感落在她唇上,似乎是春風化雨的吻,一點一點如雨滴般落下,將她慢慢地喚醒,帶回現實。
過了許久,白瓏終於睜開眼睛。
寒泱正在她麵前。燭火忽明忽暗,如月光般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隻披著半邊衣袍,露出玉石般的皮膚和精壯的肌骨。
白瓏還沒來得及欣賞這美景,便看到他身上有幾道極深的傷痕,隱隱閃著魔氣,似是剛剛造成的創口。而寒泱臉色蒼白,像是在強忍著痛楚。
“你受傷了?”白瓏驚訝道,“是……是我幹的嗎?你還好麽?”
寒泱搖了搖頭。
白瓏喃喃道:“我……是怎麽了?”
“你已沒事了,”寒泱平靜道,“回來吧,魔尊公主,白瓏。”
蛟王目不轉睛地盯著離驊,他嘶鳴著,掙紮著,衝天的魔火在他身體四周纏繞,金色的封印重新開始侵蝕他的脖頸和獨翼。
蛟王嘴邊露出一絲邪笑:“來啊?你來啊?蠢貨兔崽子,和老子鬥,你還嫩著!等你死了,東海那批老家夥也會給你陪葬,看他們還能在老子麵前耀武揚威,擺譜擺輩分?哈哈,哈哈哈!”
蛟王瘋狂大笑,手中操縱著那根血骨,金色的印記隨著血流蔓延,離驊的力量慢慢被那血骨封印,再次逐漸化為人形,異色雙瞳失去了所有的神采,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就在離驊生死攸關之時,一條紅綾突然之間從蛟王身後飛來,纏繞上離驊頸上的血骨,隨後猛然將它從離驊體內抽出。
鮮血噴濺,離驊隨即從半空跌落在地麵,伏倒在地麵上。
蛟王矍然一驚,回頭看去,隻見一個赤紅的影子,從黑暗的海水中慢慢走來。
蛟王認得她的臉,這是他的新娘。可是……她似乎與方才大不一樣了,墨色長發如被狂風吹動,鮮紅的嫁衣包裹著她的身體,而那美豔絕倫的臉上,一雙血目滲透著令人心驚的恐怖。
蛟王又驚又怒:“你……到底是誰?”
白瓏不答,她足下生雲,飄然而至,唇角帶著一撇隱隱的詭異的笑,額間血印仿佛雪中綻放的彼岸花,如另一隻眼睛般盯著蛟王。手中的紅綾如蛇般伸縮,宛若長鞭。
蛟王腦中電光一閃,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你……你就是那魔尊,魔尊公主白瓏?”
離驊聽見這句話,從地上抬起頭來,望向他們的方向。
蛟王刹那間想起了很多傳說,當年橫行霸道六界無敵的赫咎,是如何慘死在這位公主手中,三千年來,她又是如何殘暴鎮壓叛軍,將所有魔族囚禁在魔界之門中,和他通過氣的魔族,每次提到這位魔尊公主,都會露出驚恐的神色。可是無論如何,他仍然無法把麵前這個可怕而豔麗的魔女,和幾月前那個天真嬌弱的凡間少女聯係起來。
片刻後,蛟王一咬牙,吼道:“什麽黑龍白龍,老子不信邪,你若真如傳說中那麽有能耐,還用得著在本王宮中蟄伏那麽久,這時候才來找本王幹架?”
說完,他猛地騰起身來飛至半空,袍袖一揮,手中金光四射,無數道金色劍矢如暴雨般飛向白瓏。白瓏抬起手,紅綾如旋風般螺旋飛起,將那些金矢一一卷起打落,隨即,紅綾突然分裂出無數殘影,無處不在,無所不往,將蛟王逼至角落纏起,繼而如吐絲一般,將他緊緊裹成了紅色的蟲蛹。
紅綾不斷地收緊,絞住蛟王的胸頸。蛟王無法動彈,幾乎窒息,隻能以殘存的氣息連連求饒:“魔……魔尊大人,饒……饒命!”
白瓏微微抬起下巴,輕聲說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肯如實回答,我便饒了你的性命。”
“請……請問便是!”蛟王忙不迭道。
“當年,東海龍宮的九公主,你知道麽?”白瓏問。
“知……知道!”蛟王道,“不過,我從未見過她的模樣,傳說見過她的人無不神魂顛倒,東海龍王愛惜得很,將她藏在深宮,除了龍宮中人外,誰也沒見過她。”
“東海龍王怕她被魔族覬覦,便將她送去西海保護,”白瓏道,“那麽,她後來為何會落入赫咎手中?”
“這……”蛟王語塞,一時沒有回答。
白瓏眼中仿佛閃出血光:“若不說實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說,我說!”蛟王忙道,“當年,我……我曾向東海龍王求親九公主,被龍王當場拒絕,從此我便心懷不忿,聽說赫咎在找九公主的下落,我就將她所在之地告訴了魔族信使,用迷咒弄暈了幽瑚境的守衛螣蛇搶來密石給了魔族,魔族搶走九公主的時候順便將他弄死,正巧栽贓在他身上……這些,這些都是幾千年前的陳年舊事了,赫咎跟九公主早就屍骨無存了,你問這個做什麽?”
白瓏沒有說話。她的眼中似乎有盈盈的東西在晃動,如同清晨之霧,遮住了她血紅的雙眸。
“我對你坦承了實情,你能不能放了我?”蛟王喘息道。
“你很誠實,這很好,”白瓏握緊了手中紅綾,輕聲說道,“隻可惜……本座的鞭子被人弄沒了,想借你的骨再做一條。”
“什麽?”蛟王驚怒交集,瞪大了眼睛,“你……”
他話音未落,白瓏已收緊了手中紅綾,紅綾如湍急的漩渦般旋轉起來,勒緊了蛟王身上的每一寸,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碾成肉泥。
蛟王麵色猙獰,用最後一絲力氣喊道:“你這魔類,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如此出爾反爾,不講道理?”
白瓏冷冷地笑了一聲:“本座原本就是魔,魔類從來不講道理。”
濃濃的黑暗裏,蛟王被紅綾絞碎成泥。在一灘血肉之中,白瓏抽出蛟王的椎骨,在手中試著輕搖兩下,骨鞭在地上摩擦,發出淡淡的,清脆的聲響。
“他說你是魔尊,那是什麽意思?”
離驊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傳來。他艱難地站起身來,溢著血的眼睛望向白瓏的背影。
白瓏沒有回答。
“魔尊,就是最大的魔麽?”離驊問。
“你可以這麽理解。”白瓏道。
“那太好了,”離驊道,“你什麽時候帶我去魔界?”
“我隻說要帶你離開這裏,可沒說要帶你回魔界,”白瓏說道,“你出生在此,又有神族之血,神界之廣大,總有你可以容身的地方。”
“不!”離驊堅決搖頭,“我再也不會在神族手下苟延殘喘,我要去魔界,去我該去的地方!”
“哦?”白瓏回過身來,“你可知道,魔界是什麽樣的地方?”
“不知道。”離驊道。
“那裏不像神界,沒有規則法度,亦無骨肉親情,”白瓏輕聲說道,“魔族自相殘殺,比此處更甚十倍。若是弱小的魔類,在同類之中生存,都是異常艱難之事。”
“那又怎樣?”離驊道,“有你在,我不怕。”
“那你是否知道,就連我自己,也是殺了自己的親父,才得以坐上魔尊之位?”白瓏望著他,“你難道就不怕哪一日,你在我手中,也會送了性命?”
離驊微微一愕,一雙受傷的異瞳看了她半晌,忽然堅決地搖頭。
“我不怕!”離驊大聲道,“讓我跟你走吧,我可以做你的奴隸!”
“我不需要奴隸。”白瓏道。
“那,我可以做你的坐騎!”離驊道。
白瓏微微一怔。
見白瓏有些猶豫,離驊立即道:“讓我做你的坐騎!我可以載著你飛去任何地方,或是載你去戰鬥,去幫你殺死你的所有敵人!好不好?”
半晌,白瓏微微歎氣。她拿出玉匣,將它打開對著離驊。
“先進去休息吧。待到時機需要,我自會叫你出來。”
離驊欣喜若狂,他化為蛟形,如一道青煙般鑽入玉匣,安靜地躲在其中。
白瓏合上玉匣,有些恍惚。
小玨不在了,來了新的離驊。他們的命運將會走向何方?
周遭魔火漸漸熄滅,東海祠宮慢慢地重新回到平靜。海上的朝陽即將升起,白瓏不再逗留,回身向著遠方的晨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