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陰】
雲隕之徑極其狹而悠長,周圍的壁上結滿了雪白的鍾乳,一眼望去茫茫一片,難以看到終點。同寒泱分開進入雲隕結界後,白瓏以最快的速度於中間穿梭,堪堪奔了一個多時辰,方才看到路途的盡頭。
一大片火焰遮住了她的視線。火焰是半透明的,帶著一絲詭異的藍色,正瘋狂地燃燒著,於空中發出滋滋的聲響。透過火苗看去,後麵隱隱顯出一片宏大的廢墟。
白瓏念出咒訣護住自身,伸足踏進了火海,踏進汜林國廢墟的一瞬,火苗如蛇般竄出,險些燒中白瓏的頭發,隨即,她的麵前突然出現了一大群交疊的白色的詭異影子,鋪天蓋地地向她衝過來。
那些影子麵目猙獰,竟是一眾死去的魂靈,白瓏心下一驚,立即揮出長鞭阻擋,然而那些魂靈來到她麵前,穿過了她的長鞭,甚至身體,直奔結界的盡頭。
“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死去的魂靈一聲聲哀嚎著,拚命衝撞著結界,然而它們無功而返,痛哭著飄回廢墟中,消失無影。
白瓏籲了一口氣,握緊長鞭,繼續前行。
跨過火焰,汜林國廢墟一覽無餘地在她麵前出現。暗紅的天光之下,是倒塌的城牆和遍地焦黑的屍骨。故城已死,唯有火焰仍如三千年前那般,熊熊不滅。
白瓏在火焰中行走,放眼四望,並沒有看到活物魔族的存在。她微一沉吟,口中念出一道咒,手指向前,一道光束從她指尖射向遠方,將麵前的世界褪為黑白雙色,卻仍然沒有發現魔族的蹤跡。
他們不在這兒?白瓏疑惑。
就在這時,白瓏忽然注意到,廢墟的中央,有一盞紫藤花形狀的燈歪倒在斷牆裏,正在悄然燃燒。
它的燈火和廢墟中的火不同,呈著淡淡的粉紫色,光華隱隱。
白瓏微覺奇怪,踏步過去,小心地將它拾起。當紫燈落入她手中的一刹那,白瓏的眼前陡然亮了起來,刺得白瓏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次睜開雙目時,麵前的場景突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倒塌的城牆倏然立起,火焰與廢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巍峨的城牆,城內嘈雜的聲響和城外湧動的烏雲。
烏雲之下的城中,有一座玲瓏小亭,一名女子正在亭內撫琴。她身著紫色天衣,長發束在頭頂,顯得她英氣十足。她麵容清麗,眸色卻十分沉重,麵前點著一支雪白的燭,湛藍色的燭火忽明忽暗。袍袖之下,琴弦錚然作響,迷失於戰火聲中。
“姐姐……姐姐!”
一名碧衣女子急急地跑來,撲到她的麵前:“姐姐,你怎麽在這兒?汜林國中的長老都在找你,等著商議如何打這最後一戰!”
紫衣女子抬起頭望向她,卻沒有說話。
“魔族大軍就要攻進來了,據說連魔尊赫咎也在坐鎮,”碧衣女子帶著哭腔喊道,“姐姐,我們必須立刻去請援兵,若是再拖延下去,隻怕要守不住了!”
她臉上掛著淚水,目光焦急萬分,這卻是白瓏十分熟悉的一張臉。
刹那間,白瓏登時明白過來,這盞紫色的燈,竟存放著這片廢墟裏最後的畫麵和記憶,而畫麵裏這兩名神族女子,正是三千年前的斕姝和華妤。
與此同時,神界,天幽山。
一痕殘月從東方升至半空,直至籠罩了整個天幽山,殘破的神殿裏,琴聲如絲般悠悠傳出,在空曠的山湖間回**。
身穿碧色天衣的神女盤膝坐在殿外的亭中,懷中放著焦尾的太古琴,琴音如清泉般從她的指尖流出,由舒緩到激烈,又由激烈到零落。風止了,萬物皆在聆聽,最後一曲終了,天地間陷入長寂。
華妤垂下雙目,清麗的臉龐上滿是落寞神情。
“啪”“啪”兩聲,忽聞身後有人在拍掌稱讚:“師妹的琴藝,愈發精進了。”
華妤猛地睜開眼睛,回過頭來。
修長的身影從黑暗中緩步走來,劍眉星目,玉冠青衣。華妤幾乎不敢置信,愣愣地看著他,卻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寒泱。
“師兄?”華妤的眸中陡生歡喜之色,站起身迎向他,“你……你回來了!”
寒泱在她麵前立定,點了點頭。
華妤望著他片刻,狂喜漸漸平定下來。
“她去哪兒了?”華妤輕聲問道。
她沒有點出“她”的名字,但寒泱自然知道她說的是誰。
寒泱遲疑片刻,道:“她有要事在身,沒有同來。”
華妤目中的神采一下子變得黯淡。
“你還是和她在一起了,對不對?”她聲音發顫。
寒泱停頓半晌,最終還是坦然點了點頭。
華妤怔怔地立在當地,她咬住下唇,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寒泱卻並未在意她的反應,隻道:“師妹,我此行歸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問你——你可知曉,三千年前,斕姝曾於汜林神國啟動上古封印,所放出的火,是否的確為琉璃火所引?”
華妤沒有回答。
“還有,那日之後,琉璃火種又流向了何方?”寒泱又問。
“斕姝……”華妤喃喃道,目光中閃過一絲怨恨,“斕姝是為魔族所害,而你與魔族首領如此糾纏不清,竟還有臉來問我關於斕姝的問題?”
雲隕結界裏,紫藤花燈裏照亮三千年前的幻象。
白瓏望向斕姝,她與妹妹華妤生得十分相似,隻是氣質更為清冷英氣,額角有一朵紫藤花的額紋。聽完華妤的話,斕姝放下琴,站起身來,緩緩從腰間抽出一柄長劍。
城外兵荒馬亂的喧囂傳進來,白色的劍刃上映出她的臉,墨綠色的劍穗微微搖晃。
斕姝徐徐說道:“華兒,你可還記得,我們兒時,曾有一位星君為我占卜,說我此生必有死劫?”
華妤微愣,道:“我……記得。可是父親說過,那星君瘋瘋癲癲,說的話不足為信。”
斕姝歎道:“是啊。從小到大,我也從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我遇見了寒泱。”
“師兄?”華妤不明所以,“師兄跟這件事,有什麽關係?”
斕姝抬起眼睛,看向華妤。
“華兒,你可知道,我曾經有多麽羨慕你?”斕姝望著華妤,輕聲道,“當年的神宴之上,我對他一見傾心,日夜期盼與他在一起,然而後來,被神農樂師選為他的師妹,天天陪在他的身邊的,卻是你。”
“師兄他……”華妤喃喃道,“他的確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們一起學藝,他一直十分照顧我。可是,我們隻是師兄妹而已,姐姐你才是他未來的妻子啊!”
“不,不再是了。三日之前,他派使者送來了退婚書。”斕姝淡淡道。
“什麽?”華妤大吃一驚。
“我聽聞,他在曦羽國早已另有新歡,”斕姝望著手中的劍,輕聲說道,“你瞧,你還是他心愛的小師妹,而我,已然不過是陌路之人。”
城外的兵馬聲漸漸大了起來,宛如陣陣驚雷,城牆搖搖欲墜,斕姝卻恍若不聞。
“我真的很想見見,那個女子到底是誰,”斕姝輕聲自語,“隻是可惜,似乎已經沒有機會了。”
天幽山蒼白的月色落下,華妤望著寒泱,碧色的袖下攥緊了雙拳。
“她到底,有什麽好?”她輕聲問道,聲音微顫,“這個魔女,到底有什麽好?”
寒泱眉頭微皺。
“師妹,我知道此事聽起來有些不合情理,”他道,“但……白瓏為人並非你想象中那般不堪,時間緊迫,待到肅清此次魔亂,我自會向你說明……”
“向我說明什麽?說明你的魔頭情人有多麽善解人意,多麽柔情似水麽?”華妤打斷了他的話,冷笑著,“在你的心裏,無論是三千年前那個不知名的女子,還是如今這個狐媚魔女,都比斕姝好上萬倍,是麽?”
寒泱許久不言。
過了良久,寒泱方道:“師妹,我知你與她是親生姊妹,感情極好,亦知我自己對不住斕姝,若此生尚有機會,我定會向她賠罪。但……斕姝於我而言,是摯友,是姐妹,然而,我從未愛過她。”
華妤仿佛被刺痛一般,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城外的兵馬之聲轟然傳入城內,愈來愈近,斕姝依舊恍若不聞,華妤的神色卻愈發驚慌。
“姐姐,不要再說這些了,”華妤連連搖頭,道,“姐姐,我們快派使者去給師兄送信,好不好?他還在曦羽國,知道我們有難,定會派兵前來救援……”
“沒有用了,”斕姝輕聲道,“即使他救了我們,又有何意義?——或許寒泱,就是我今生的死劫罷了。”
她手中的長劍劈下,麵前的藍色燭火被一分兩半,火苗攀上劍身,忽地燃燒起來。
華妤睜大眼睛:“姐姐,你要做什麽?”
“琉璃火種自女媧補天之始傳到我手中,至今已有千萬年,”燭火映在斕姝的眸中,星火點點,“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竟會向它尋求解脫。”
華妤顯然嚇了一跳,急忙道:“姐姐,你冷靜些!長老們說,汜林國的結界尚能再守三日,隻要援軍及時趕到,我們還會有生機!還有……還有燭陰前輩,他現下也在城中,他會幫我們拖延時間的,不是嗎?燭陰前輩曾經擊敗過魔尊赫咎,這一次也一定能……”
“燭陰?”斕姝搖了搖頭,“他重傷在身,尚未恢複,況且沒有了燭陰劍,如何能與魔尊相鬥?”
斕姝抬起眼睛,望著華妤,微微一笑,柔聲道:“不要怕,華兒。琉璃火一朝燃起,可熔萬物,我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一起長眠此處,絕不會讓魔族得逞。”
華妤目中露出恐懼之色,尖叫起來:“姐姐,不要!”
斕姝長劍劃過,斬斷了她麵前的琴,琉璃火頓時借勢將它吞噬,仿佛隻是一刹那間的工夫,她們所棲身的小亭便轟然在那藍色的火焰中燃燒起來。華妤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火焰的轟鳴中,大火迅速地蔓延,吞並了城中的一切,吞並了紛飛的戰火,整個世界仿佛都在火焰中消逝,不再存在。
“傷害過斕姝,我極其愧疚,但此事隻關乎我與她之間,與你並無關聯。”寒泱上前一步,望著華妤,“師妹,我希望這一次,你能夠幫我尋到琉璃火種的下落,也是幫助整個神界,渡過這一劫難。”
華妤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華妤輕輕說道,“斕姝雖是我親姐姐,但你與她的舊事,畢竟與我無關。”
說著,華妤再次坐了下來,碧袖輕挽,手指撫上太古琴的弦:“不過,你能讓我,先把手上的這一曲彈完麽?”
寒泱微微一怔。
“汜林故國,逝去已有三千年,我無時無刻不思念著斕姝,為她的逝去而哀慟。”華妤喃喃道,“這是我思念她時所作的曲,你聽我彈完,我便告訴你,琉璃火種如今在何處。”
寒泱略作遲疑,點了點頭,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幽山滄滄,汜水茫茫,思我離人,魂落何方……”
華妤吟唱起來,指尖勾動,一縷縷弦音從她手下湧起,如風雪般在空中飄動,沁入人心,宛如絲絲涼泉,撫慰著焦躁的心。
寒泱閉上眼睛,不覺中暫時放鬆了心神,任憑這琴音進入他的雙耳,繼而在腦際環繞。
華妤望了他一眼,微微抿唇,指法忽轉,琴曲悄然變化了調法。宮商角徵羽,詭異地交換排列,交織成一支無比奇怪的曲。很快,那曲子仿佛擁有了形質,化為一團紫色的迷霧,悄悄地將寒泱包圍。
迷霧慢慢聚集,突然間,寒泱神色大變,他想要站起身來,卻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鎖在原地。不到片刻,他頭腦混沌,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下。
華妤伸手接住寒泱,順勢將他攬在肩頭,另一隻手繼續撫琴。紫色的迷霧飄散開來,從寒泱頭頂飄向半空,幻化成許許多多交雜的影像。華妤抬頭望向那些影像,目不轉睛。
良久,她抿緊了唇,咬緊牙關,手下琴音錚然作響,如浩瀚星河瞬間跌落,而寒泱眉頭緊皺,久久未曾醒來。
雲隕結界裏,記憶的幻境消失了,白瓏突然感到背後一涼,似有什麽東西向她襲來。
白瓏立即翻身躲到一旁,手中的紫燈跌在地上成了碎片,與此同時,她方才所站的地方,被一個巨大的銅錘重重砸出一個深坑。
耳畔生風,又是一錘襲至,白瓏抬頭,看到那襲擊她的人影正迅速地逼近,竟是一個白色的靈魂,手中揚起被火焰燎得赤紅的銅錘,大喝一聲,狠狠向著她揮了過來。
眼見銅錘即將觸到白瓏的身體,突然一道金色的亮光從她的懷中閃出,小小的金蛟從玉匣中鑽出現身,擋在白瓏麵前,口中噴火,將那銅錘魂影逼到數丈之外。
“離驊?”白瓏微微吃驚。
離驊輕輕鳴叫了一聲,他的聲音仍然有些虛弱。
白瓏安慰他道:“沒關係,他已經沒有了身體,隻是一個遊**於此處的魂靈,無法傷到我的。”
那白色的魂靈在山石之畔喘息,銅錘跌在一邊,琉璃火燒灼著他,他卻仿佛渾然不覺。白瓏走到他麵前,火焰中幾乎已經看不清他的麵目,隻能看出他身材高大,臉頰深陷,胡須斑駁。
“可惡……若我還有劍在手,如何會敗給你這魔類?”魂靈咬牙吼道,聲嘶力竭。
“這古磬錘是魔族的武器,但你並非魔族,”白瓏道,“你到底是誰?”
那魂靈抬起頭,看向白瓏。他的目中有著凜冽如閃電的光芒。
“吾乃鍾山之神,燭陰!”他一字一句道,“你,你身上的氣息……你同那魔尊赫咎,是什麽關係?”
白瓏大吃一驚。
“你是燭陰之魂?”她詫異道,“當初汜林國沉落於此,你也被困在了這裏?”
“沒錯……”燭陰目眥欲裂,“三千年前,我與魔尊赫咎大戰後,於汜林國閉關修養,沒想到尚未出關,汜林國便遭到魔族圍攻!我被迫蘇醒,卻尋不到我的劍,隻能奪了魔族的武器,奮戰到死,直至這大火將我焚滅……”
“你受傷後在汜林國修養,是因為熟識斕姝麽?”白瓏問道。
“是啊!我看著她從小長大,習劍,登位,定親,是為忘年之交……她本是天之驕女,沒想到一場大火襲來,斕姝,連同她的妹妹華妤,還有這汜林國的所有神民,全都葬身此地!”
白瓏停頓片刻,道:“華妤並沒有死。她從密道逃了出來,現在還活著。”
“密道?不可能!”燭陰斷然道,“我親眼看見城牆與宮殿被琉璃火所毀,她們二人絕不可能生還!”
白瓏隱約覺得不對,回想起方才幻境中看到的場景,一連串疑惑升上心頭,一時間沉吟不語。
“你是來和結界外的那些魔類會合的麽?你來晚了!”燭陰高聲道,“那些魔類早已離開!”
白瓏回神:“什麽?他們離開了?”
“是的!他們在結界的另一頭,盤桓許久,始終無法突破雲隕結界進來,早就走了!”燭陰高吼,“你是唯一一個進入結界的魔類,你的氣息和赫咎很相似,然而,你也一樣活不久了!”
他話音未落,大地已開始劇烈地震動了起來,白瓏踉蹌一步,身旁的火苗驟然升起,如貪婪的蛇般舔上她的裙角和發梢。
“汜林國已被焚燒三千年,這裏的結界早已接近極限,琉璃火遲早會焚盡一切!”燭陰之魂嘶吼道,他白色的身形逐漸被大火吞噬,聲音絕望而悲慟,“不論是誰,都不可能再逃脫!”
白瓏已經半身陷於火中,大火炙烤著廢墟中哀嚎的魂靈,連她護身的結界都已無法阻擋火焰的侵襲。離驊高鳴一聲,展起獨翼,白瓏急抓住他身上的鱗,一同向著空中飛去,然而他們尚未逃遠,隨著一聲聲爆響,天空已轟然坍塌,無數燃燒著的碎石向他們砸來,所有的廢墟,所有的火焰,都一齊湮滅成為了塵土。
寒泱悠悠醒來,隻覺頭痛欲裂。他睜開眼睛,眼前的重影漸漸清晰,一個女子正望著他,默然不語。
“師妹?”
寒泱發覺自己正衣衫不整地躺在榻上,麵前身穿碧色衣袍的女子,正是華妤。
他馬上坐起身來:“發生什麽事了?我這是在哪兒?”
華妤望著他,眼眸中光芒流轉。
“這是在天幽山,隻有我們兩人在,”華妤輕聲道,“至於發生了什麽事……師兄你不記得了麽?”
寒泱隻覺頭腦中一片混沌,記不得自己做過什麽,更記不得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裏。他捂住額頭,一時間十分迷茫。
華妤歎道:“都怪那魔尊白瓏,下手狠毒,傷到了你。我們一路輾轉逃回天幽山,才躲掉她的追蹤。”
聽到白瓏的名字,寒泱一凜。
“白瓏?她傷過我?”他問道,“我怎麽全然不記得這事?”
“是啊,你的確可能不記得了,”華妤垂下雙目,“你被她重創,昏了過去,我用太古琴愈術救治了你一日一夜,才讓你醒來。”
寒泱疑惑地看著她,半信半疑。
華妤抬起頭,目光微閃:“你不記得我救了你,那麽,師兄,你可記得我們在東海發生的事?”
“東海?”寒泱微一遲疑,皺眉回憶,“我記得,在琒瑰島追繳魔族時,我們中了圈套,好容易帶兵逃出,然後我……”
“然後你追隨魔尊白瓏,不顧一切重回盤古幽墟,”華妤輕聲道,“那時,你為何要跟著她走?你喜歡上她了麽?”
“我……”寒泱隻覺喉嚨酸澀,不知該作何言。
華妤垂下頭,泫然欲泣:“我十分擔心你,跟在你身後回了盤古幽墟,可是不久之後,那裏便徹底坍塌,我們一起跌入了盤古幽墟的最深處,失去了神力……為了回歸神界,我扮作凡人女子,我們一起進入千蛟潭蛟宮,結果卷入了魔族之亂……”
寒泱愣愣地看著她,腦海中終於喚起了許多記憶,可是這些記憶十分零亂,像是割裂過後,再重新拚湊起一般。他隱隱感到疑惑,一時不言。
“你真的忘了!”華妤啜泣著,捂住了臉,“師兄,就算你忘記了這些,也總不能忘記那一夜吧!”
寒泱微微一凜:“什麽?”
“那天晚上……魔族就要攻打進來了,為了盡快恢複神力對抗魔族,我們……”
華妤羞澀地低下頭,
寒泱呆在當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記得那一夜,記得那一晚他複雜的心緒,記得那時的戰栗和歡喜,記得懷中有一名令他神魂顛倒的女子,可是……寒泱閉上雙目,再仔細從腦海裏搜尋回憶,懷中女子仰起頭看向他——腦海中,那張麵孔清麗,竟真的是華妤的臉。
寒泱呼吸一窒,猛地睜開眼睛。
“那日之後,我身體逐漸不適,很可能……已有了師兄的骨肉。”華妤哽咽道。
“可是,師妹……”寒泱不可置信,“你是我的小師妹,認識你以來,我一直將你當親人看待,我怎可能……”
華妤猛地抬頭看他,麵頰上流下兩痕淚水。
“師兄,你可知道,我們相識幾千年,我也在你身邊默默傾慕了你幾千年,”她顫聲說道,“如今我失身於你,若師兄不願承認,那我不如自尋了斷,一死了之!”
說完,她驟然站起身來,捂麵向著門外奔去。
“師妹!”
寒泱立即站起身來,拉住了她。
華妤站住腳步,依舊在低頭啜泣。
良久,寒泱道:“對不起,師妹。我既然做出此事,自會對你負責——三千年前,我對不住過斕姝,此時此刻,不能再對不住你。”
華妤回頭看向他,眼眸裏終於閃耀出無比的欣喜。
她上前兩步,順勢倒在寒泱懷裏,緊緊擁抱住了他。
“你能這樣想,斕姝泉下有知,定然也很欣慰,”華妤輕輕道,“不過,若是那魔尊白瓏又來拆散我們,師兄準備怎麽辦?”
“嗯?”
聽到白瓏的名字,寒泱突然感到心中十分空洞而遙遠。然而他對她的回憶隻能追溯到盤古幽墟之前,那個離他極遠的荼白色背影……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他努力去回想,卻已經無從回憶。
“師兄?”華妤喚他。
寒泱回神,道:“你放心便是,她若再來,我必然不會讓她傷到你。”
華妤將頭靠在寒泱肩頭,輕聲呢喃:“師兄,我還記得你出征前所說的話。這一次,我們齊心協力,定能將此次魔亂剿滅。”
月光溶溶地落在天幽山,太古琴的雲絲之弦悄然反射出些微的光芒。寒泱仰起頭看向遠方,那裏星辰黯淡,暗雲正悄然翻滾。
【曦羽】
白瓏費力地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身處雲霄,朵朵白雲與她擦肩而過,再仔細一看,原來自己正伏在金色的蛟龍身上,獨翼上下翻舞,正向前飛去。
朝陽刺目的光芒照在她的眼睛中,白瓏突然感覺一陣暈眩。
“離驊!”白瓏喚道,“先停一停,我要休息一下。”
離驊依言,收起獨翼,慢慢下落。很快,他們落在了一處廣闊的湖水旁,湖畔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隨著清風緩緩搖曳。
白瓏翻身下了離驊的背,隻覺天旋地轉,一陣幹嘔。半晌,她抬起頭,望見萬裏晴空,這才想起暈倒之前的事。
“這是哪兒?”她問道,“我們離開雲隕結界有多久了?”
離驊收起獨翼,晃了晃變回人形。
“不知道,大概在東海以南一千多裏的某處神境,”離驊道,“至於多久了,我也是好容易才帶著你從那廢墟裏鑽出來,不甚記得,我猜,可能有兩個月吧。”
“兩個月?”白瓏吃了一驚,險些跳了起來,“那還得了,若是狄釜已經陰謀得逞,該怎麽辦?”
“他們還沒有得逞。”離驊道。
“你怎知道?”白瓏問。
“若已得了逞,這神界還會如此平靜?”離驊指了指天空,“若是那樣,你的相好早來找你了。”
白瓏想了想,他說得的確有道理。隻是,狄釜沒有在雲隕結界拿到琉璃火種,那麽他接下來會怎麽做?寒泱此時此刻又在哪兒?他是否問出了華妤的秘密?
白瓏隱隱有些擔憂,思索片刻,又是一陣暈眩來襲,她再次低頭幹嘔。
“主人。”
白瓏抬頭回神,離驊正在盯著她,一雙黑金異瞳銳利有光。
“你該不是有身孕了?”他道。
白瓏瞪他:“你在胡說什麽?”
離驊看了她一眼:“你的相好對你做了那種事,你若懷孕也很正常。”
白瓏這才想起當初與寒泱在蛟宮顛倒之時,離驊就在她懷中的匣子裏,一時間臉頰發熱,不知該說什麽好。
“你總不會現在還要否認,那家夥是你相好吧?”離驊道。
白瓏望向離驊,他漂亮的臉上擰著眉毛,看上去並不是很開心。
“我不喜歡他,”離驊直言道,“你和他不是同路人,不會有好結果的。”
“同路人?”白瓏失笑,“你想多了,我沒有任何同路人。”
“誰說沒有?”離驊道,“我和你,就是同路人!”
白瓏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驚訝地看著他。
“你也不是,離驊,”她道,“我此生此世,注定是孤獨來去的。”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離驊不依不饒,“我不隻是能夠做你的坐騎,還可以做很多事的!”
“是麽?”白瓏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那好,如果我還能活著回魔界,到時候也封你一個將軍當當。”
“我才不要當什麽將軍。”離驊扭頭。
“不當將軍?那你要做什麽,不然我退位,你來當魔尊也成。”白瓏道。
“不要!”離驊倔強道,“我什麽都不稀罕,隻想在你身邊。”
白瓏無奈,心想這下自己可算是攤上了個小祖宗,比起一句話也不會說的小玨來,差別可太大了。
“沒問題,都答應你,”白瓏捏了捏他的手,“現在出發帶我去曦羽神國,等到一切事了,我自會安排。”
“我會在曦羽國第一株桃花落下的地方等你。”
白瓏心想,那會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自己在雲隕結界耽擱的兩個月裏,不知這世間已經變成什麽模樣。寒泱真的會像承諾的那般,在這裏等著她麽?
如此想著,離驊已經飛入曦羽神國的地界。
曦羽神國地處神界東南,這裏遍布著山澗和泉水,漫山遍野間栽著千萬株桃樹。正值春日,燦爛桃花次第綻開,無數枝頭花朵累累,春色夭夭,但並不見花落下的樣子。
白瓏放眼望去,看見這些桃樹的正中,矗立著一株巨大的桃花樹,枝葉擎天,方圓或有數十裏,在曦羽國無數的桃樹中,唯有它枝頭的花瓣,正如雪片般紛紛落下。
白瓏示意離驊,向著那落花的桃樹飛去,待到飛近,便看到桃樹下現出一處玲瓏樓閣,白瓏四下張望,很快便看到,一個男子的身影正立在涼閣之中,身形修長,長發玉冠,十分顯眼。
離驊扇了扇獨翼,正準備向那涼閣飛去。白瓏忽然道:“等等,離驊。”
離驊低鳴一聲,在桃樹的枝葉間落了下來。
遠方的涼閣之中,寒泱背對著他們站立。他並不是獨自一人,亦沒有穿著慣常的玄青天衣,而是披著一件青白色的鎧甲。他的身旁立著身穿碧色天衣的神女,正在為他整理衣領。
“師兄,”華妤柔聲道,“此次天帝下令,十二神國再次出兵,讓你帶領全部精銳前往崆峒神境,剿滅最後負隅頑抗的魔族,看起來,天帝陛下已經全然信任你了。”
寒泱轉過身來,他看上去比從前消瘦了些許,輪廓分明,更顯得他清俊無邊,華妤望著他,臉上盡是毫不掩飾的愛意和傾慕。
“多虧師妹幫我在天帝麵前作證,我才得以在神界恢複清白,”寒泱道,“沉煊也就此回炎荒國,不再插手此事。”
華妤道:“是啊,他本就毫無憑據。師兄一向嫉惡如仇,怎可能與那魔尊白瓏有所瓜葛?過去的,就讓他們過去罷,接下來,我們還要打起精神想辦法好好對付她。”
寒泱點點頭。
華妤望向他,目中似有淚水,低聲道:“師兄,此次出征,乃是一場硬戰,我不能隨你而去,可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自會小心,師妹不必擔憂。”寒泱說道。
華妤走上前來,依偎在寒泱的懷中,一手按著自己的小腹,輕聲道:“師兄,不要忘記我們的孩子,還有我……我們一起等著你歸來。”
寒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言道:“待魔亂平息,我自會回曦羽國迎娶你——”
他拿下腰間佩劍,放在他們前麵的幾案上。
“師妹,你雖不會武藝,但如今神界大亂,我不在身邊之時,你要保護好自己,”寒泱道,“這把劍跟隨我已有數千年,若你需要我時,我會立即知曉,回到你身邊。”
華妤答應了。
寒泱又囑咐幾句,此時幾名神侍前來請他去商議戰事,他便轉身離開了涼閣。
涼閣中隻剩下華妤一人。她回身望著那柄劍。劍柄上掛著繡著紫藤花的墨綠色劍穗,靜靜地躺在幾案上。
她走過去,伸手抽出了劍。劍光凜冽,吞吐不定。
華妤望了半晌,突然間,身側一道金光如同閃電般劃過,如蛇般向她襲來,華妤瞬間下意識地拿起劍格擋。“當”地一聲,金鐵相交之聲不絕,幾個來回之後,那金光突然又收了回去,悄無聲息。
華妤一凜,立即轉身。一個荼白色的影子出現在涼閣之外,手裏拿著金色長鞭,正在不遠處靜靜地注視著她。
華妤心下一跳。
她自知逃不過了。然而與此同時,她的嘴角卻又微微地露出笑意來。
“魔尊白瓏,我們又見麵了。”
【桃殤】
華妤揚起下巴,挑眉看向白瓏。
“你來做什麽,來找師兄麽?”她柔聲笑道,“真是抱歉,他或許曾經被你迷惑,但如今他已經回歸正途,回到我的身邊,不會再與你有任何瓜葛了。”
她舉起手,撫上自己的小腹:“你瞧,我已經懷有他的骨肉,而他下個月就要迎娶我,我和他將會相守一生一世,永不會再分開。”
華妤的臉上帶著勝利的笑意,然而白瓏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目光中似有不明意味的審視。那目光令華妤如芒在背,片刻後,她臉上的笑意不由得漸漸消失。
“想不到,傳說中溫文爾雅不會武藝的華妤神女,原來也是會用劍的,而且,造詣不淺。”白瓏終於開口說道。
華妤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起這個,微微一怔,道:“兒時我姐姐精於劍術,我跟著學過一些罷了。”
“三千年前,斕姝放出琉璃火燒毀了汜林神國,你又是如何逃出來的?”白瓏緊接著問道。
華妤目光一閃,道:“姐姐決心與魔族同歸於盡前,讓我從密道逃出……”
“臨死之前,斕姝並沒有告訴過你什麽密道,”白瓏打斷了她,“當初,她的確想與魔族同歸於盡,卻從未囑咐你逃離。”
華妤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白瓏走上前兩步,盯著她,輕聲道:“你對寒泱,對神界所有人都說了謊。而你如今活著在這裏,是因為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說的對嗎,華妤神女?”
華妤臉上的表情徹底消失,與白瓏對視片刻後,她的眼睛裏突然迸發出可怕的光。
“三千年前我是如何逃生的,並不重要,”華妤宛如撕下了麵具一般,惡狠狠地道,“重要的是,姐姐的死,全是你們魔族造成的,我如今的處境,也全是你這賤人造成的!”
說著,她再次亮出手中的劍,咬牙道:“你這魔物,害得我無家可歸,又將我最愛的人從我手中奪走,你必須也要嚐嚐,這痛徹心扉的滋味!”
白瓏以為她要對自己發難,剛要迎戰,然而華妤手中的劍尖一轉,竟向著她自己刺去。
劍尖正中她的小腹,血從她的指縫流下,那劍觸到鮮血,立即變了顏色顫動起來,仿佛在向遠方發出求救的訊息。很快,遠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匆匆地向這邊趕來。
“師妹!師妹!”寒泱喚著華妤,一路飛奔而至,神色極其緊張,“你怎麽了?可還好?”
華妤蹣跚著轉身,兩行淚從目中直直地流下,鮮血從她小腹洶湧流出:“師兄,我好痛……救救……我們的孩子……”
華妤搖晃兩下,隨即倒在地上,身體漸漸地化為粉末,如蝴蝶般五彩斑斕地隨風消逝。
寒泱臉色大變,他趕到涼閣中伸出手,卻隻觸碰到華妤消失前的一絲衣角。而那柄劍跌在地上,浸在一汪血泊之中。
寒泱又驚又痛,猛地抬起頭來,怒目看向白瓏。
四目相對的刹那,白瓏看到他眸中迸發的恨意和惱怒,那可怕的、陌生的眼神,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插入她的心髒,令她痛不欲生。
寒泱咬牙片刻,高聲道,“眾將聽令!魔族入侵,立即全軍警戒,包圍曦羽國,絕不可讓魔尊白瓏逃離此處!”
白瓏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隻感到一陣無助而絕望的窒息。她想要詢問他發生了什麽,想問他分別以來是否還安好,想要辯解這一切並不是她做下的,但是此時此刻,她發覺一切都是那樣蒼白無力。
她終於明白,寒泱已經在自己心中占據了怎樣深刻的位置——他並不需要集結神兵來對付她,更不需要任何謀略兵法,僅僅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足以抽幹她的力氣,打得她丟兵卸甲,落荒而逃。
寒泱的手狠狠一揮,衣袖之下劍光炸裂,直向著白瓏刺去。白瓏站在原地沒有動,眼見那劍尖即將刺中她的喉嚨,金色的小魔蛟突然從白瓏身後竄了出來,揮爪將那劍光打到一邊。
離驊對著寒泱凶狠地露出獠牙,與此同時,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逼近,寒泱召來的神兵們即將從後麵包圍而來,再遲片刻,他們將退無可退。
“算了,離驊,我們走。”白瓏輕聲道。
她按上離驊的後背,離驊嘶鳴一聲,載著白瓏迅速飛上天空。獨翼劃過桃花林,溶溶桃花落下,雜亂地瘋狂飛舞,如同寒冬降下的大雪,斯是心歸無處,斯是傷心無邊。
【神陵】
神界,崆峒神境。
這裏穿插著無數嶙峋的怪石,如同尖銳的刀劍,從地底直插向天空。根據八荒神鏡上麵的景象預示,魔族應該會在三日後來到這裏,神兵們暗中埋伏在怪石間隙處,等著將前來的魔兵們一網打盡。
寒泱作為主帥坐鎮於山巔之上,凜冽的寒風吹過,他身披鎧甲,望向手中的劍。墨綠色的劍穗上繡著紫藤花,劍刃上似乎仍有當初的血跡,觸目驚心。
“寒泱神座。”一個聲音突然從他身後傳來。
寒泱回神,轉過頭,一名身披金色鎧甲的神女正向他走來。原來是流灼。
她看上去有些消瘦,心事重重。流灼立住腳步,猶豫片刻,道:“我知道了華妤神座的事,請你節哀。”
寒泱沒有回答,隻是收起劍問道:“流灼神座有事找我?”
流灼低頭道:“我來這裏,是想對你說關於我兄長的事。”
“沉煊的事?”寒泱問道。
流灼點點頭,問道:“兄長他……一直對你有些齟齬,你知道為什麽嗎?”
“我毫不知情。”寒泱搖頭,“當初聽說他在天帝麵前誣陷於我,我也很是驚訝。
“上次你回歸神界,在天帝麵前表明清白時,我正和兄長一起在炎荒國處理俘虜的魔兵,”流灼道,“那時天帝派神侍前來炎荒國,召他前往天宮與你對質,我本以為依他的性子,必會窮追猛打,繼續尋找證據誣陷於你,可是相反,他得知你回歸神界,竟瘋狂大笑,十分爽快承認是他自己誣告……”
流灼頓了頓,道:“後來,天帝對他降下懲罰,勒令他將關押在炎荒國的魔族俘虜歸還,他並沒有遵從命令,反而就此不知所蹤……我很擔心。”
寒泱道:“沉煊身為神國國主,神界不會有人對他不利,你不必擔憂。”
流灼搖了搖頭:“我不是擔憂這個,我是擔心,他會不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來……”
寒泱腦中電光一閃,忽然有一絲不祥的預感。
“沉煊離開之後,關押在炎荒國的魔族怎樣了?”他問道。
“他們還在被關在炎荒國的籠魔窟,隻是沒有了兄長的準許,無人能接近那裏。”流灼道。
寒泱馬上望向八荒神鏡。炎荒國關押著數萬魔兵俘虜,按說在炎荒國的地界本應有濃重的魔氣覆蓋,然而在八荒神鏡中的炎荒國,竟一絲魔氣也看不見。而他再看正向崆峒神境逼近的那團魔氣,那大小濃重,竟好似從炎荒國被平移到此處一般。
寒泱臉色一變,立即道:“糟糕!立刻趕回天宮,我們中計了!”
魔風從九天之下呼嘯而來,黑色的煙霧如鬼魂般攀援而上,籠罩了天宮。原本浩瀚瑰麗的天宮開始被洶湧的魔氣覆蓋,錦繡亭台,琉璃磚瓦,盡被魔風肆意地摧殘,如一顆明珠跌入汙濁的泥淖,如狂風暴雨的黑夜吞噬了月光。
寒泱連夜趕到天宮的時候,看到的已經是哀鴻遍野的廢墟景象。無數仙禽靈獸奄奄一息地倒在各處,天宮的仙神們遭到魔氣侵染,不及逃離,盡皆虛弱地躲藏在天宮結界之內,無力抵抗。
“寒泱神座!”
久蒼喘息著跑上前來,急急道:“寒泱神座,你終於來了!先前我們看到前往崆峒神境的魔兵,原來是個圈套!魔族真正的目標,是天宮之下的軒轅神陵!”
寒泱一凜:“軒轅陵?”
“沒錯!神兵精銳均不在天宮中,天帝陛下也被他們逼到走投無路,若是軒轅神陵遭到魔族侵占,天宮陷落,神族將遭遇滅頂之災!”
寒泱咬牙,喝令道:“三軍聽令!立即跟我前往軒轅神陵,剿滅入侵魔族!”
寒泱帶領神兵來到軒轅陵之前時,這裏已經幾乎徹底淪陷。遠遠望去,軒轅陵正中心的祭壇高塔處,正升起一個巨大的五行法陣,宛如立於乾坤之間的太極轉輪,圍繞著高塔的尖頂緩緩地旋轉著。
祭壇周圍,是一處深淵,深淵裏堆積著無數不知是生是死的魔兵,宛如一個個行屍走肉,漂浮堆積在深淵中。他們的瞳孔縮得極小,白色的瞳仁神情空洞,呆呆地望向前來的神兵。
這恐怖而詭異的場景,使得神兵們麵麵相覷,許多天馬甚至瑟縮不前。僵持片刻後,寒泱突然看到了什麽。
在無數魔兵的身後,有一個隱隱的影子。像是一條赤色的巨龍,碩大的眼睛裏映出血色的火。
寒泱眼睛驀然睜大,他突然感到腦中似有什麽東西破碎了,像是被封存的記憶帶著刻骨的悲傷洶湧而來。他頭痛欲裂,兩眼一黑,捂住頭顱。
遠方的記憶裏,白發少女立在烽火台上,她的麵前舞動著巨大的赤色魔龍,混著鮮血將她撕裂,將她吞噬。
寒泱腦海中的記憶繼續破碎,宛如垂死的人撕裂了幕布,一切殘忍無比地呈現出來。他猛地睜開眼睛,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怒火,這怒火熊熊燃燒,幾乎將他的理智吞沒。
寒泱一言不發,拔出長劍,縱馬向著那深淵飛奔而去。
“寒泱神主!您小心——”
身後神將的聲音在驚呼,寒泱卻沒有回頭。他一路穿過深淵中的魔兵,他們如同被吸走靈魂的鬼魂般一哄而上地攻擊他,寒泱手中長劍如靈蛇般揮動,殺出一條狹長的血路,直通向祭壇的中央,通向那巨龍的魔影。
五行法陣的五個尖角之上,分別供著一柄劍,一支箭,一條蛇屍,一枚明珠,最後是一團若有若無的紫色透明火種。火種舔舐上法陣的輪廓,法陣緩慢地燃燒起來,旋轉得愈來愈快,向下吸取著深淵裏眾多魔族的元氣,向上聚集到巨大的赤龍魔影之處。
待到寒泱到了跟前,他卻在魔影之下,看到了一個奇怪的輪廓。
那輪廓是一隻巨大的牛頭魔,牛角被齊根斬斷,獨眼於黑暗中緊閉著——寒泱認得他,這是白瓏座下的魔將狄釜。
狄釜緩緩抬頭,向寒泱看來,他的嘴緩緩裂開,扭曲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容。
“原來是你,”狄釜的聲音宛如幾個詭異的男女聲交雜在一起,在黑暗裏回**著,“三千年前,趁本座虛弱之時偷襲,害得本座不得不放棄攻打神界的,便是你了,對否?”
【赫咎】
寒泱立即明白,如今和他對話的不再是狄釜。他的身體,已經被另一個靈魂所占有,而這個靈魂,是他終其一生也不會忘記的仇人。
那人已借著這五行之陣,借助著深淵裏無數魔族的元神,重新死而複生,如今立在他麵前的,是已死去三千年的魔尊赫咎!
寒泱握緊了手中的劍,他感到自己在顫抖。無邊的恨意湧上心頭,令他幾乎失去了理智。
“赫咎,”寒泱咬牙道,“是你殺了鱗兒,我會為她報仇!”
赫咎聞言,桀桀地笑了起來,那聲音依舊如男女之聲混合,粗獷又尖銳。
巨龍之影在他身後盤旋著,仿若他的靈魂。
“本座殺人無數,早已不記得你所說的是誰,”赫咎哂笑道,“隻不過,本座並不想讓你以為,本座當年是敗給了你——若不是本座那該死的不孝女搗亂,你們所有神族一齊上,都不是本座的對手!”
銀光閃過,寒泱已然揮劍向赫咎刺去,而赫咎微微向左一閃,然而卻沒有躲過,劍刃直直刺入了他的側腹。
“呃!狄釜這隻蠢肥豬!”赫咎咒罵一句,伸手抓住劍刃,生生帶著血肉拔出。而劍刃在他的手中,竟瞬間變成一條黑色的魔蛇,急轉過彎,順著劍柄向著寒泱攻去。
寒泱猝不及防,立即鬆開劍柄,徒手化出冰雪結界,同那魔蛇相抗衡。而赫咎手一揮,那魔蛇陡然又分化成千條萬條,如同無數遠方射來的毒箭,露出可怕而尖銳的獠牙,瘋狂地衝擊著寒泱的結界。
僵持許久,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魔蛇逐漸鑽入寒泱的結界,纏繞上他的手臂,肩頭,脖頸,甚至頭顱,寒泱漸漸被愈來愈重的魔氣侵蝕,頭腦慢慢陷入暈眩和幻覺。
迷茫中,他又看到赤龍魔影之下,那個白發如雪,幽蘭一般的少女。
鱗兒,我仍然救不了你嗎?
即使三千年後,仍然無法為你報仇嗎?
寒泱心底呐喊著,悲傷洶湧而至,他滿心不甘,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依舊睜著雙目,卻失去了知覺。
赫咎桀桀地大笑了起來。
“本尊歸來,即將踏平六界!”他放聲道,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中回響,“所有得罪過本尊的雜碎,一個也別想逃過!”
“快跑啊!護住天帝陛下,快跑!”神侍大喊,軒轅陵從底部開始爆裂,天宮根基完全被摧毀,如山一般轟然傾倒下來,仙神們慌亂地從天宮逃出,一路兵荒馬亂地撤離。
“聽說,魔尊赫咎複活回來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寒泱神主單槍匹馬闖入軒轅祭壇,卻敗於他手下,駐守天宮的那些將士,幾乎全部葬身於軒轅陵,他很快就要恢複全部力量,重新攻打神界了!”
“那我們神族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趁著赫咎還沒追來,快逃吧!該渡劫渡劫,該回老家回老家,或者跟著天帝陛下去避難,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天雷般的巨響傳來,地麵上突然出現許多個黑色的孔洞,無數魔兵從孔洞中爬了出來,他們目光呆滯,似乎已經丟了神魂,機械地露出獠牙和魔爪,向著仙神們襲來。仙神們使出靈咒法器阻擋,卻對他們絲毫不起作用,隻能落荒而逃。很快,數萬魔兵占領了整個天宮,黑色的魔氣如濃霧般四散蔓延,而魔氣之上,是那巨大的、盤旋的赤色龍影。
太古琴斷弦,預示著這世間最可怕的災難。
赫咎複生,神界哀鴻遍野,無數仙境靈島被他夷為平地,無數仙靈神族死在他的手中,七日之間,他從天宮向西,一路操縱著魔兵霸占神界地盤,不出半月,十二神國已被赫咎毀去一半,魔兵們被他吸噬靈元後,他們的神魂被他的意念控製,如屍鬼般大肆屠戮,神兵天將們死傷大半,隻能避其鋒銳,一路撤退。最後,神魔的交鋒之處,落在了曦羽國。
赤色的龍影棲在了桃樹之巔,桃花飄落,鋪灑在魔氣縈繞的曦羽國土。赫咎坐在曦羽神殿裏,仰起頭看向遠方,獨目映出遠方的黑色烽火。
突然,神殿的大門被撞開,獰戈飛速地跑到座前,稟告道:
“尊上!屬下去探查過了,有一支神兵偷偷從後山潛入,意欲穿過後山城牆,偷襲我們……”
話未說完,赫咎目中突然閃出精光,一腳踹在獰戈身上,獰戈被踹出幾丈遠,砰地一聲撞在牆上,痛得他齜牙咧嘴。
“誰讓你去探查這些沒用的東西?”赫咎冷笑一聲,“再多的神族雜碎,也不過是來送死罷了。你隻須給我查明,白瓏到底去了哪裏?”
獰戈連滾帶爬地跪到赫咎跟前:“屬下……屬下不知道。”
“不知道?”赫咎提高了聲音,嚇得獰戈趕緊抱頭。
“尊上,您為何要對找到公主如此執念?”獰戈戰戰兢兢道,“如今整個神界都已經是尊上囊中之物,她定是怕了尊上,所以才躲著不敢出來。”
赫咎冷笑一聲。
“你自然不知。本座當初為何要執意殺她。若她不死,縱然收服六界,本座都不能心安。”
“尊上複生,如此強大,何懼她一個小小的半魔?”獰戈道,“屬下還記得,當初她是使出詭法,才鑽空子贏了尊上,如今尊上法力更勝往昔,幹掉她是早晚的事,又何必急於這一時……”
赫咎從座上站起身來,冷冷說道:“你可知道,鬿譽一族?”
“知……知道,那不是三千年前,臣服於尊上的妖族嗎?”獰戈道。
“鬿譽乃是鳥族先祖,有通靈未來之能。他們的族長曾為本座占卜,告訴本座,吾萬年的統治會終結於自己的兒女手中,”赫咎緩緩說道,“而白瓏,正是本座唯一的兒女。”
獰戈半晌不敢說話。
“吾也曾視這個占卜為笑話,誰曾知曉,三千年前,她竟真的贏了本座,奪去了本座的性命和一切,”赫咎咬緊牙握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你說,若她沒能死在本座麵前,本座豈能安坐於這裏?”
“屬下真的不知道公主去了哪裏,還望尊上恕罪!”獰戈連連磕頭。
“哼!沒用的廢物,”赫咎斥道。他突然一卷袍袖,從席上坐起,轉身望向身後的牆壁。
牆壁之上,一個人影被禁錮在法陣裏。他一身玄青天衣,臉色慘白,雙目緊閉,他的身下,是那塊血紅的魔尊之令,令牌上發出的光形成一道結界,如一塊巨大的玄冰般凍結著他的身體。
“幸而,我們還剩下他這個線索。”
赫咎說著,舉起了手,那法陣如觸了雷電般抖動起來。寒泱猛地睜開了眼睛。
“告訴本座,吾女白瓏現在身在何方?”赫咎盯著他問道。
寒泱閉上眼睛,聲音嘶啞:“不知。”
“不知?”赫咎冷笑,“你可知,蒙騙本座,會有何下場?”
寒泱咬牙:“我與她又無甚瓜葛,她去了哪裏,我怎會知道?”
“無甚瓜葛?嗬嗬,哈哈哈哈!”赫咎忽然狂笑起來,他伸出手,竟生生將寒泱從那結界裏抓扯了出來。
寒泱悶哼一聲,幾乎窒息,眼前金星直冒,昏亂中隻聽見赫咎在他耳邊道:“你可知曉,本座為何會來到你的老家?”
寒泱喘息不言。
赫咎抓著他走到窗邊。窗外豔麗的桃花正被濃濃的魔氣浸染,昏黃的日光映出遠方高高的烽火台。
“你要對曦羽國做什麽?”寒泱咬牙道。
赫咎指著那烽火台,道:“本座猶還記得,三千年前,你是因為本座在那裏吞掉了一個小女孩,才突然發狂射中了本座,是不是?”
寒泱心中騰地升起怒火,他喉嚨如同被烈火焚燒,幾乎說不出話來。
“是……因為你……你殺了她……”
赫咎笑了起來:“你可知道,那個小女孩是誰?嗯?”
寒泱不知道赫咎此言何意,他隻覺得腦子裏的血正在突突亂跳,似乎即將爆裂。
“告訴本座,白瓏究竟去了哪裏?”赫咎壓低了聲音道,“若是再不肯說,你和你的族人,便下九泉去相見罷!”
赫咎手指一緊,掐住了寒泱的脖頸。他身後的赤龍之影再次顯現,口中噴吐出黑色的魔蛇,纏繞上寒泱的身體和頭顱。
寒泱猛地一窒,感到渾身氣力都在這瞬間離他而去。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突然一道閃電般的白光倏然飛過,將昏暗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寒泱麵前那些魔蛇被這白光齊齊斬斷,化作黑煙,消弭無蹤。隨即,伴著一聲驚叫,獰戈已經身首異處,鮮血四濺,橫屍於大殿門口。
赫咎立即抬頭看向大殿門外,待他看清來人的身影,立即睜大了獨眼,鬆開了掐著寒泱的手。
寒泱重重倒在了地上。昏昏沉沉中,他半睜開眼睛,看見一個輕盈的身影緩步而至,荼白色裙角掃過地麵,立在他的視線盡頭。
她仰起頭,看向赫咎,眸子裏閃爍著赤紅的光。
“親愛的父尊,好久不見了。”白瓏輕聲說道。
一支神兵從曦羽國的後山悄然潛入,穿過彎曲的山坳,向著神殿進發。來到後山的城牆下時,他們被發現行蹤,遭到魔族雜兵的截擋。
魔兵們嘶鳴著向著流灼和久蒼襲來,他們立即持劍迎戰,一番戰鬥後,雜兵們很快被神軍擊退,又躲回了城牆之內。
久蒼收起了劍,道:“他們並沒有戀戰,看來赫咎現在心不在此,或者說,他沒有把我們放在眼中——赫咎在曦羽國停駐了這麽久,究竟是想做什麽?”
流灼沉思片刻,道:“此時攻城,恐怕時機不利。我們先在此查看下,看他有沒有什麽動作,再作打算。”
久蒼點頭,高聲道:“三軍聽令,守在此地,不得輕舉妄動!”
昏暗的天空下,魔氣漸漸變濃,吞沒著曦羽國美麗的桃花,城牆之上,透過那高聳的烽火台,隱約能看得到遠方魔氣縈繞的神殿。流灼眉心頭緊蹙。
突然間,一道赤色魔光直直升起,轟隆之聲連連從神殿裏麵傳出,流灼不由得心提了到了半空,握著劍的手一緊。
“你很擔心他,是嗎?”久蒼忽然在她身後道。
流灼回神,回頭望向他:“你說什麽?”
“赫咎複生,所有神族都在避其兵將,逃跑不迭,隻有你,逆其鋒銳而行,”久蒼注視著她,“我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救寒泱神主。”
流灼黯然垂首:“當初如果不是我去崆峒神境找寒泱,他也不會趕往軒轅陵,進而被赫咎劫持……”她頓了頓,又道:“其實,你不必跟我前來的。”
久蒼卻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愛慕寒泱,他現在深陷險地,你一定希望能去救他,”久蒼道,“魔尊赫咎如此凶殘,我怎可能讓你一人獨麵險境?你想救出寒泱神座,我願意替你前去!”
流灼驀地睜大眼睛:“你……”
【占卜】
赫咎背後的龍影仿佛觸了電一般瘋狂地盤動起來,而他本尊卻一動不動地立在當地,睜著巨大的獨目,目中像是要滲出血來。
而白瓏立在桃花影下,衣衫隨風而動,宛如白色的幽蘭。
“你可知曉,吾等這一天,等了三千年,”赫咎緩緩說道,“本座一直在想,再次見到你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情景。”
“是麽?那勞煩父尊掛念了。”白瓏懶懶說道。
“哼!”赫咎目中精光四射,“孽女,為父送你的兩樣大禮,三千年來,你可還滿意?”
白瓏卻不回答,隻望向他,搖頭歎道:“看來,狄釜千方百計機關算盡,卻也沒有想到,他如此努力想要複生的你,活過來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奪了他的性命,占據了他的身體。”
赫咎笑了:“狄釜,不過是個蠢貨罷了,愚蠢至極,正如同這神界的所有蠢貨神仙一般。”
“是是是,這六界生靈全是蠢貨,隻有你一人才聰明,”白瓏道,“若當真如此,當年你也不該被那個妖族頭領的占卜蒙騙。”
赫咎的表情變得猙獰:“那個占卜,本就是真的!”
“若你沒有聽信占卜,也就不會逼迫母親,母親也不會死,”白瓏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這些苦果,都是你自己種下的!”
“你母親?她本來並不必死,”赫咎笑了起來,詭異的聲音在大殿中回響,“本座隻有你一個女兒,那預言定然是落在你的身上,而本座不過是想要你的命罷了,你母親身為魔後,卻不遵夫言,違抗本座的命令,帶著你逃往神界,這不是找死是什麽?”
白瓏的手慢慢攥緊:“母親本是萬千寵愛的龍宮公主,被你強搶來魔界,逼迫她生下了我,而你又要毀去她唯一的孩子,母親為了護我返回神界,還能做什麽?直至今日,你仍不知道自己當年究竟錯在哪裏嗎?”
“本座唯一的錯,就是沒能早日殺了你們母女!”赫咎叫囂道,“你這孽種,本座對你降下三千年的詛咒,便是要應在今日!受死吧!”
赫咎一拳揮過,身後的赤色龍影宛如觸電一般急速扭動起來,在空中露出獠牙,衝向白瓏。白瓏閃身躲過,離驊以蛟龍之形竄出,載著白瓏飛至半空。
“母親是為我而死的,而你,必然會為此付出代價,”白瓏居高臨下看向赫咎,微微一笑,“托你老人家的福,我就是要死,也要死在你的後頭。”
曦羽國的後山,氤氳煙霧籠罩著的桃色之下,流灼輕輕搖了搖頭:“你可真是個傻瓜。”
久蒼撓了撓頭:“我知道,我是個傻瓜,我不懂怎樣才能讓你開心,也不如寒泱神座那般絕世風骨讓你傾慕,但是……”
“別說了。”流灼打斷了他。
久蒼停了話頭,有些不知所措。
流灼望著他,嗓音微噎。此時他們的身旁戰局緊張,而她心中卻似乎有柔軟的地方被打動,她忽然間伸出手來,握住了久蒼的手。
久蒼受寵若驚,結結巴巴道:“流,流灼神座——”
流灼遲疑了一會兒,低聲對久蒼說道:“那天在盤古幽墟,由於靈界混亂的緣故,我在前一日便夢見了同魔族大戰的場景……我看見你摔入懸崖的裂縫裏,不知是生是死,而當那一刻真正在現實中到來,我害怕極了……”
久蒼張大嘴,愣愣地看著她。
流灼頓了頓,道:“我曾經以為,我自幼傾慕寒泱太子,這一生不會再為其他人動心,但是那天我才知道……才知道……”
久蒼的心砰砰跳了起來,期期艾艾道:“知道……知道什麽?”
流灼猛然發覺自己一時衝動,說了太多不夠矜持的話,臉頰登時變得通紅,慌張地收回手,不知該往哪裏放好。
久蒼仍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他上前一步,激動道:“流灼神……”
然而他話音未落,遠方的神殿轟地一聲,瞬間炸裂開來,巨大的赤紅光暈升起,將天空染成鮮豔的血色,大地開始劇烈地搖晃,流灼險些踉蹌摔倒,久蒼急忙扶住她,
緊接著,又是一道白光閃過,將那赤紅色的光暈刺成兩半。神殿中巨大的兩股魔力交鋒,整個神殿所處的山頭開始坍塌崩裂,而守在曦羽國邊境守衛的魔族開始聳動,極為痛苦地嘶聲尖叫。
魔氣混雜著火焰排山倒海襲至,神兵們腳下的大地搖晃起來,後山的城牆和烽火台搖搖欲墜,幾片鋒利的碎磚瓦橫空飛來,差點砸到流灼身上,被久蒼擋開。
“快撤離這裏!快!”久蒼護住流灼,對著神兵們大聲命令道。
神殿中的法陣急速轉動,殘酷的對決過後,赫咎被逼進了神殿的角落裏,而白瓏嘴角帶著鮮血,亦帶著一絲詭異而邪意的微笑。
“真是遺憾,你又輸了。”白瓏輕聲說道,她的長鞭指著赫咎,身下的離驊獨翼扇動,在空中上下擺動著。
“你……你這孽女,”赫咎喘息,嘶吼道,“當年從本座身上吸取靈力,竟又反來以此對付本座!”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白瓏微笑道,手中長鞭一緊,“立即放過被你控製困在此處的魔族,你或許還能死得不那麽難看些。”
赫咎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孽女,你可知道,你最可悲的是什麽?”赫咎高聲吼道,“你為這些螻蟻和賤民付出一切,可他們永遠不會感激你。而我,我摧殘他們,奴役他們,他們反而會因為恐懼而對我忠心耿耿,甚至甘願為我付出性命!”
“生而為魔,有此天性,並非他們的選擇,”白瓏神色絲毫不變,“我早已習慣了這一切,你以為這會激怒我麽?你想多了。”
“是麽?”赫咎目中突然精光四射,“那他呢?”
他猛地伸出手,魔爪迅速攫住昏迷在地的寒泱,如同一隻饑餓的鷹隼攫起白兔,將他擋在自己身前。
白瓏臉色一變。
“放下他。”她壓低了聲音道。
赫咎桀桀笑了起來:“我能通過狄釜的眼睛,看到你們的過去。這是你的情人,對否,女兒?”
“早已不再是了,”白瓏冷冷道,“你放開他,若傷了他,神族是不會放過你的!”
赫咎哈哈大笑:“你想騙我放了他,也要編個像樣點的理由,神族這些雜碎,如今自身難保,還顧得上為這個年輕神仙報仇?”
話音方落,赫咎手臂一揮,放開了寒泱,而他身後的赤龍之影突然間變得巨大無比,如鬼魅一般穿過寒泱的身體,隨即,龍影繼續飛快地膨脹,化身為血色透明的結界,很快便將寒泱吞噬,仿佛將他融入了一堵牆壁之中。
寒泱劇烈地戰栗起來,他緊閉著雙眼,神情卻漸漸變得極為痛苦,臉色蒼白如雪,仿佛即將死去。
白瓏立即上前,然而那結界不斷向四周擴張,堵住了她的去路。赫咎的聲音從結界之後傳出,如同在無邊的黑暗地獄中回**。
“女兒,就算我今日必須要走,也要帶走你心愛的東西,”赫咎詭異地笑道,“三千年前,為父曾送你兩份大禮,如今為父歸來,也不會空手離去。我把你情人的屍身,送你作為見麵禮,你可還滿意?哈哈,哈哈哈!——”
赫咎瘋狂大笑,從那結界之後抽身離開,徒留寒泱仍被鎖在那赤龍鑄成的堅壁之中,雙目緊閉,麵白如紙,身體的戰栗漸漸變得微弱,仿佛生命的跡象在一點點離他而去。
白瓏的目光落在那結界上。這是赫咎以自身魔尊元神鑄成的結界,若她想要破除,隻能付出同等的代價。
她僅遲疑了一秒,最終還是邁步上前。
離驊察覺她的想法,鳴叫一聲,想要攔住她,然而白瓏雙目突然轉為赤紅,全身泛出白色的光,化成一條雪白的龍影,從她身上升至半空,在空中停駐片刻,隨即衝向那赤龍化成的結界。
刹那間,伴著一聲巨響,血色的結界碎成了千萬片,赫咎吃了一驚,尚未回頭,自己的脖頸已經被那白色龍影的巨爪扼了住,狠狠向外麵拖去。
赫咎獨目暴突,嘶聲吼叫起來,然而他很快便已無法抵抗白瓏的殺意。在這最後一刻,他猙獰的臉龐帶著不甘,帶著憤怒,死死地盯著白瓏。
“你這弑父孽女——本座咒你的重劫,不日便會應於汝身!”他嘶聲高吼。
“本座沒有忘記,不勞你來提醒。”白瓏淡淡回答。
說著,她目光一煞,衣袖猛地一揮,赫咎的軀殼刹那間在白色龍影的壓製之下粉身碎骨。血色巨龍痛苦地扭動起來,哀嚎著化為雲煙,慢慢散佚在黑暗的神殿廢墟裏。
流灼回頭,看見白色的龍影從神殿裏衝天而出,周圍燃起血紅的魔火,將整個曦羽國碾壓而過。大地劇烈地搖晃著,城牆飛速地坍塌,守衛在曦羽國的魔族群龍無首,一個個尖叫嘶吼,四處亂竄。
“流灼,小心!”久蒼大喊著,向她撲來。
流灼抬頭,看見那燃燒的魔火向著他們燎原而過,熔斷了高處的烽火台,巨大的烽火台變成一個魔火球直直向著她砸下,久蒼將她一把推開,而他自己卻被那火球重重砸中了後背,直直倒在地上。
流灼大吃一驚,喊道:“久蒼!”
她的尖叫刺破蒼穹。
久蒼艱難地睜開眼睛,最後的視野裏,他看見她急切地奔來,看見她焦急的淚水,哭喊著叫他的名字。
流灼想要施法為他療傷,然而那魔火已經迅速腐蝕了久蒼的身體,洞穿了他的胸口。她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久蒼聲音微弱地問她:“你方才……想對我說什麽?”
流灼拚命搖頭:“你撐住!一定要撐住!等你好了,我再對你說……”
“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久蒼喃喃道,“謝謝你,流灼……”
他虛弱地對她微笑了一下,隨即跌入了長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