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阿斯堪[1]說:“根據經驗,我們得經過長久的遊**,才能發現一條捷徑。”然而,通常的情況是,這種長久的遊**把我們弄得不適宜繼續前行。那麽,我們的經驗對於我們又有什麽用處?苔絲·德貝菲爾的經驗也正是這般無能為力。她最終學會了該怎麽做人,可是,她現在學會了,又有什麽用呢?

假若是在上德伯維爾家之前,她和大眾所知的各種格言聖訓,都能給她的一言一行以強有力的引導的話,那麽,毫無疑問,她絕不會上當受騙。但是,無論是苔絲,還是任何別的人,都隻有在那些金玉良言已經派不上用場了的時候,才能領會它們的全部道理。她,還有好多別的人,會學著奧古斯丁的口氣,譏諷地對上帝說:“你製定出的章程,超出了你準許人照辦的程度。”[2]

在冬季的那幾個月裏,她一直待在父親家中,拔拔雞毛,喂喂火雞,養養鴨鵝,要麽就把她輕蔑地丟棄一旁的衣服找出來,改給弟弟妹妹穿。這些都是原先德伯維爾送給她的華麗服裝。現在寫信求他嘛,她可不願意。但是,人們以為她在一個勁兒幹活的時候,她卻常常雙手抱在腦後出神。

她以哲學家的眼光來觀察歲月循環中的日子:在特蘭嶺的那個夜晚,以狩獵林作為黑暗的背景,她經曆了遺憾終身的災難,還有那嬰孩出生和去世的日子,還有她自己出生的日子,還有別的發生了與她有關的事件而顯得特別的日子。有一天下午,當她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美貌的時候,她突然想到,還有另外一個日子,比她的任何一個日子都更為重要,那就是她死亡的日子,到時候,全部美顏將會喪失殆盡,這一天將悄然藏進一年中的其他日子之中,每當她年複一年地經過這個日子時,它也不發出一點聲息,可是這個日子確確實實地存在著。這個日子到底是哪一天呢?為什麽她每年遇到這個冷酷的日子時,一點兒也不覺得寒氣襲人?她隻是有著和傑裏米·泰勒[3]一樣的想法,覺得在將來的某一天,熟悉她的人會說:“今兒——是可憐的苔絲去世的日子。”說這句話時,他們心裏頭不會產生什麽特別的東西。可是,這個棄世歸天、完結生命的日子,她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個星期,哪個季節呢。

苔絲就這樣差不多一下子由單純的姑娘變成了複雜的婦人。她臉上映出了沉思的符號,她聲音中也時常出現了悲劇的語調。她的雙眼變得更大,也更富有表情。她變得這麽標致,應當被稱為完美的創造物了。她的外貌楚楚動人,引人注目,她那顆女性的靈魂也沒有沉淪,盡管經曆了過去一兩年的繁亂可怕的遭遇,可她沒被壓垮。假若不是世俗的偏見,她的那番經曆倒真的是一次難得的教育呢。

由於她離群索居,加上她的遭遇本來就不是人人皆知,所以現在馬洛特村裏幾乎沒人記得那些事了。但是,她心裏也很明白,在這塊地方,她永遠不會真正好過,因為這兒的人親眼見過她家企圖與有錢的德伯維爾一家“連宗”。而且還企圖通過她,來實現更親密的結合,親眼見過這種企圖最後以失敗告終。至少,得待到多年以後,待到她完全忘卻這件事情之後,她在這兒才會感到輕鬆。然而,即使現在,苔絲也感覺到,充滿希望的生命仍舊在心裏熱烈地搏動,在一個不知道她往事的僻靜的角落裏,她一定可以喜氣洋洋。逃避過去,逃避一切與過去有關的事物,那就是把過去化為虛無,而要做到這一點,她就必須離開此地。

她不禁自問:女人的貞操真的是一次失去就永遠失去了嗎?她若是能夠把過去的事情遮掩起來,那麽她就能證明這句話不可信。一切有機體都有複原的能力,為什麽處女的貞操偏偏就不能呢?

她等了好長時間,始終沒有找到再次離開的機會。眼前又將是一番春光明媚的景象,她幾乎聽得見萬物萌芽、蠢蠢欲動的聲音了,這一情形感動了她,正如也感動了野獸一樣,使她急於遠走高飛了。結果,在五月初的一天,她母親的一個老朋友給她寄來了一封回信(苔絲從未見過她,不過很久之前,曾寫信向她詢問過),說是往南好些英裏的地方,有一個奶牛場需要一個手腳靈巧的擠奶女工,場主很樂意雇用苔絲一個夏天。

這地方還沒有她所企盼的那麽遙遠,不過,大概也夠遠的了,因為她的活動範圍實在很小,知道她的人實在有限。對活動範圍有限的人來說,一英裏就好像地球一度,一區就好像一郡,一郡就好像一省、一國。

有一個方麵,她態度是很堅決的:以後在她新的生活裏,不管是在夢幻還是在現實中,都不能再受德伯維爾這個空中樓閣般的姓氏糾纏了。她這個苔絲隻想做一個擠奶女工,不想做任何別的。雖然她們母女倆沒談到這方麵的問題,可做母親的非常清楚女兒的情感,所以她一次也沒有提及武將世家之類的話。

然而,人的思想常常是自相矛盾的,這個新地方之所以對苔絲發生興趣,原因之一就是它恰好在她祖輩故土的附近(因為盡管她母親是個地地道道的布萊克摩人,可他們卻不是)。她要去的那個奶牛場叫作塔爾勃塞,離德伯維爾家族從前的幾處宅第不遠,就靠近她一些有錢有勢的老祖宗的墳地。她或許可以去看一看,想一想,不僅是德伯維爾家族像巴比倫一般傾倒,而且連一個卑微的後裔也無聲無息地失去了個人的清白。她老是在想,會不會由於她在祖輩的領地上,因而可以遇到什麽新奇的好事?她體內有種精神自動地升騰起來,就像嫩枝裏的液汁一樣。這是沒有耗盡的青春,經過暫時的壓抑之後,又重新激**起來,並且還帶來了希望以及不可抑製的尋求歡樂的本能。

[1]阿斯堪(1515—1568),英國學者及作家。曾做過女王瑪利的秘書,及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師父,最有名的著作為《塾師》。

[2]引自奧古斯丁(354—430)《懺悔錄》第10卷第29章。

[3]傑裏米·泰勒(1613—1667),英國神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