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阿斯克姆說:“單憑經驗,我們覓得人生捷徑,勢必上下求索,長路漫漫。”然而這修遠漫長的求索卻讓我們的旅途舉步維艱,這也並不少見;那麽,經驗究竟又有何用處呢?苔絲 ·德伯菲爾德的經驗就屬於一無是處的那種。最終她明白了自己該幹什麽,可現在她的所作所為又有誰認可呢?

假如苔絲在去德伯維爾家之前,恪守她與常人都了解的格言聖訓,謹言慎行,那她絕不會上當吃虧。可這完全超出了苔絲及常人的領悟能力,到了木已成舟,事情無法挽回的地步,他們才恍然悟出這些金玉之言的全部道理。此時,苔絲與芸芸眾生或許就會帶著幾分嘲諷,引用聖奧古斯丁的話說“你指引的路太過美好,美得讓人無法企及!”

整個冬天的幾個月,她都一直待在父親家,或拔雞毛,或填火雞與大鵝,或把以前德伯維爾送的、她當時鄙夷地扔到一邊的漂亮衣服拿出來,改成弟弟妹妹能穿的。寫信求他這事兒,她是萬萬做不到地。別人總以為她在不辭辛勞地幹活兒,她卻經常雙手扣搭,抱在腦後,一個勁兒地出神想心事。

她以哲學的眼光審視著這一年中流轉消逝的光陰時日;在獵苑的一片黑暗中,徹底毀了她一生的那個川特裏奇悲慘之夜;嬰兒降生與死去的點點滴滴;還有她自己降臨到這世間,以及與己相關的那些特別時刻。一天下午,她對鏡自憐,突然想到,將來有一天,會比其他任何時日都重要,那就是她自己與世長辭的日子。那時,所有的美貌都將凋敝,那一天也會悄無聲息地混進一年中的普通時日,一聲不響,不露痕跡,年複一年,悄然流逝。這又是哪一天呢?每年她都要與這冷酷的日子相遇,卻為什麽沒有感受到它那襲人的冷意呢?她的想法與傑瑞米·泰勒的一樣,那就是,認識她的人將來有一天會說:“就是在今——今——今天,那可憐的苔絲死了。”說這話時,他們心裏壓根兒也沒覺得這一天有什麽特別之處。然而對她來說,在歲月長河中,注定要成為她人生終點的那一天,她卻不知道究竟是何年何月,哪個季節,又是一個禮拜中的具體哪一天。

就這樣,苔絲由一個頭腦簡單的女孩兒一躍成為一個思想豐富的女人。麵容上多了幾分沉思的跡象,話音裏流露出些許悲傷的基調。她明眸善睞,顧盼傳情,日漸出落成一位活脫脫的標致美人。她麵容嫵媚,攝人心魄。近一兩年,雖然起伏跌宕,曆經坎坷,然而她並沒因此而墮落腐敗;要不是世俗偏見,這些經曆簡直就是她接受的高等教育了。

近來,她一直離群寡居,不與外界往來,她的事情本來就不是盡人皆知,如此一來,現在馬濼村民也逐漸將此事淡忘下來。但他們家企圖與富有的德伯維爾家“連宗”,甚至還妄想通過她,再做更進一步的“聯姻”,而後不幸崩塌潰敗,這一切的一切,馬濼村都耳聞目睹。她看得明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她是無論如何也快活不起來了。這件事在她心間深刻、敏感,最起碼得等若幹年,才會逐漸消磨殆盡。可眼下,苔絲對新生活的熱切憧憬在她心頭怦然搏動。或許到一個幽僻之地,那裏對她的舊事一概不知,說不定她還能快樂起來。逃避過去以及一切與過去有瓜葛的東西就是要和過去一刀兩斷,消除幹淨,而想要做到這一點,那就得離開此地,遠遁他鄉。

苔絲時常自問,貞潔這種東西,真的一旦失去,就永遠失去了嗎?假如能把過去掩蓋起來,她也許就能證明這句話是錯的。凡是自然界的有機體,都有自我恢複的能力,誰說處女的貞潔就沒有這種能力呢?

她等了許久,始終沒碰到另起新生的機會。陽光明媚的春天又一次悄然而至,苞芽初發,生命的萌動滋長似乎都能聽得見。春天,催發著野生禽獸,也激勵著囚困的苔絲,促使她躍躍欲試,遠走高飛。後來,就在五月初的一天,她突然收到一封信,那是她母親從前的一位朋友寫來的,很久之前,苔絲曾寫信給她,尋求活計,但從未謀麵。信上說,向南若幹英裏的地方有家奶牛場,需要一名熟練的擠奶女工,奶牛場主很樂意雇用苔絲一個夏天。

這個地方還不夠她希望的那樣遠!但她活動範圍小,名聲不大,對她而言,這也許已經足夠遠了。對活動範圍有限的人來講,英裏就是地理學上的經緯度,教區就是郡縣,郡縣即是州國。

有一點,苔絲主意已定:她的新生活裏,無論是夢想願景,還是實際行動,絕不會再出現德伯維爾家的空中樓閣。她就是擠奶女工苔絲,僅此而已。娘倆從未在這一點上有過隻言片語的交流,可苔絲的母親摸得很透,現在她也就不再話裏話外地提那些什麽騎士祖先了。

可是,人性竟是如此地自相矛盾,那個新地方之所以讓苔絲興趣盎然,原因之一就是它恰巧靠近她祖先的故土(雖然她母親是地道純正的布蕾克摩人,他們家卻不是本地人)。那個奶牛場叫泰波塞斯,離德伯維爾家舊時的幾處宅第田產不遠,緊鄰著她那些貴婦奶奶與其權勢顯赫的丈夫一起厚葬的家族大墓室。她或許能看一看這些墓室,同時也想一想德伯維爾家族,就像巴比倫一樣,傾倒衰敗了;還可以想一想,她這個卑微後裔的清白,也會寂靜消逝。她一直在琢磨,站在祖宗這片風水寶地上,會不會有什麽奇異的好事在她身上發生。每想到此,便有一種精氣神,就像樹枝裏的汁液,在她身體裏油然湧現升騰。那是無盡的青春朝氣,在短暫壓製之後,又重新騰湧高漲起來,點燃了希望,喚醒了她那勢不可當、追求快樂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