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熱熾盛,蟬鳴如沸的中午。

窗外鋪滿讓人眼球發脹的極亮熾光,讓灌木樹叢的輪廓都好像經過虛化,變得模糊。

同學們早就在打了下課鈴之後魚貫而出,教室裏轉眼隻剩宋薄言一個人。

他簡單把桌上的書都收進抽屜裏,隻在桌麵上留一張草稿紙一支筆。

“宋——薄——言——”

很快,雖然教室門口還沒見人影,女孩子的聲音已經遠遠從樓梯口方向傳來,並迅速逼近。

他一抬頭,看身著校服的女孩像一陣風似的躥進教室,懷裏抱著的卷子顯然經過一番顛沛流離,已呈皺軟頹勢。

宋薄言遠遠掃了一眼,就因為上麵的叉叉而皺起眉:“你又在送分題上丟分。”

“我看錯了嘛。”女孩子朝他鼓了鼓嘴,“人偶爾失誤是很正常的,你應該多理解包容。”

“我理解不了這道題怎麽得到-2這個答案。”

“那你聽我跟你講,”池清霽吸了口氣:“事情是這樣的,我把括號的位置看錯了……這樣你理解了嗎?”

“厲害。”

慶城一中是省級重點,哪怕是普通班授課速度也相當快。

像這種基礎題型,老師在課上基本連帶一嘴的時間都沒有,要麽下課後追著老師屁股後麵問,要麽就問問班上其他同學。

宋薄言嘴上依舊毫不留情,徑直繞到課桌之間的過道站著,用眼神示意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池清霽癟著嘴在宋薄言身旁坐下,餘光瞥見窗外藍天,頓時注意力全都被吸引過去,興致勃勃地說:“宋薄言你看窗外,雲白得好像被P上去的一樣。”

宋薄言對藍天白雲一向興致缺缺,敷衍地嗯了一聲,從抽屜抽出一本書先把卷子一角壓住。

“天真的好藍啊,哎宋薄言你坐飛機的時候往窗外看過嗎,我爸騙我說坐在飛機上能看到更藍的天空,結果上次我特地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發現隻能看見飛機翅膀!”

兩人頭頂的風扇已是一把年紀,轉起來吱呀吱呀地響。

教室窗子開著,藍色的窗簾布被吹得好像少女失控的裙擺。

窗內窗外的空氣皆是燥熱,對流置換也無法緩解分毫。

女孩子操著清澈的聲線說著無厘頭的話,宋薄言就站在旁邊,身後靠著過道另一邊的課桌,薄唇微抿,聽她嘰裏呱啦說個不停。

池清霽卻不介意宋薄言慣常的沉默,一個人也依舊興致勃勃,一雙眼睛好像被陽光浸透的琥珀,散發著耀目的輝光。

讓他忽然感覺有點分不清到底哪邊是室內,哪邊是室外。

忽然,池清霽好像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經要有鋪展開的趨勢的話題忽然收住,朝他咧開嘴笑著退讓道:“好了,講題吧。”

“嗯。”

宋薄言往前跨一小步,右手撐在桌麵,左手直接把筆拎到手上,點了點填空的兩道錯題:“送分的不講,自己回去看書上例題想。”

他思路清晰,講題語速也快,說了幾分鍾也沒想起要管一管學生能不能吸收,直到池清霽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小拇指,他才低頭:“沒聽懂?”

“不是……”

池清霽仰起頭,輕輕眨了眨眼:“沒聽清,你離近點兒唄。”

宋薄言垂眸看她一眼,僵持片刻,才如同在對峙中落敗般用腳把另一邊人椅子勾過來,在她身旁坐下:“這樣?”

“再近點嘛。”

少女身上穿著和他同款式的白色校服,幹淨得就像是外麵碧藍如洗的晴空,一雙眼睛彎起的瞬間,右邊臉頰便浮起一個小小的梨渦。

她背對著窗子,身後全是燦然的陽光。

熱風刮起窗簾**進教室,將她身上一點點淺淡的,說不上具體是什麽味道的香氣,就像是魔法一樣放大——

“快點啊,要不然我聽不清楚的。”

女孩子對著他笑,後腦的馬尾也被風撩動,讓宋薄言不自覺地想起陽光下被吹散的蒲公英。

毛茸茸的傘朵在空中飛舞,好像總有一朵,能悄悄地落在他視線餘光的一角。

宋薄言無奈,手搬著凳子又往前挪了挪。

屬於另一個人的熱度與氣息愈發膨脹,逼近。

女孩子的臉一點點靠近,額角鬢邊小頭發細軟的尖梢在風力的作用下,從他皮膚上蹭過去,便迅速在他的皮肉之下漾起漣漪。

“嘿嘿。”

他聽見她在笑,笑聲好像柔韌的蛛絲,輕飄卻牢固地粘黏在他的鼓膜上,讓細微的癢順著耳道,緩慢地爬了進去。

“宋薄言,你真好。”

從**睜開眼的時候,整個寢室都是昏聵的暗淡。

熟悉的天花板在這樣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冷色。

是夢。

這些年來,宋薄言總是會夢到池清霽。

但此時此刻,他躺在**,依舊無法熟稔地從夢境中抽離出來。

本能地閉上眼,宋薄言想要重新回到那間鋪滿陽光的教室。

但外麵隱約的晨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中透入,耳畔是室友手機鬧鈴的聲音,帶著震動,周而複始,將他腦海中的畫麵攪得稀碎。

宋薄言皺緊眉頭坐起身,才看室友慢悠悠地把鬧鍾摁掉,爬起來拉窗簾。

窗外是陰天。

雲翳層層疊疊,一眼便知是個看不見日出的清晨。

“喲嗬,宋薄言,你也醒啦?”

宋薄言現在住的地方是麓城生物科技研究園的宿舍,這個說話的人是他的室友,胡知。

兩個人當年作為那一屆唯二考入約翰霍普金斯的中國人,那時候就住對門,後來回國又進了同一家研究院,自然再度順理成章成為室友。

“托你的福。”

宋薄言下了床,冷淡地走進洗手間拿起牙刷,就看胡知靠在門邊探進頭來:“今天晚上我們找個酒吧喝喝酒怎麽樣,連著幹了半個月,再不消遣消遣就掛了!”

大概知道宋薄言肯定會嫌吵,胡知在他還沒看過來之前趕緊又補了一句:“清吧,就聽聽歌喝喝酒。”

其實清不清吧對宋薄言來說根本無所謂。

他不是嫌吵,隻是單純嫌麻煩,出門麻煩,打車麻煩,回來一身煙臭汗臭也很麻煩。

但不答應依然麻煩。

因為胡知是那種將群居動物的特性發揮到極點的人,對組隊行動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如果他不去,胡知肯定也不會去,然後窩在寢室唉聲歎氣一整天。

宋薄言權衡利弊的功夫,一旁胡知卻完全不知道他聽沒聽見。

因為他聞言沒有任何反應,隻是照常拿起漱口杯,抽出牙刷,擠牙膏,然後準備送進嘴裏。

“哎——”

“行。”

“……”

好吧,天才總是有些怪異。

胡知隻能這樣說服自己。

傍晚,兩人在研究所的食堂簡單吃了點東西,就來到了市區。

酒吧是胡知下午在朋友圈問了一圈問到的,說是開了四五年,也算麓城本地的老酒吧了,酒不算貴氛圍還行,尤其酒吧的樂隊很不錯,女聲很好聽。

來的路上,胡知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畢竟這種走穴的樂隊吧,要真有實力,也不能一直走穴了,來了能聽個響兒就行。

他隻希望酒都是真的,別宰他倆外地人就好了。

但沒想到真到了那,發現人挺多,而且不光是年輕人,還有些一看就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許多年的大哥。

胡知一進來就感覺這酒吧有點東西,找了個卡座坐下之後,才發現來得還挺巧,剛正好是兩首歌中間的間隙。

他掃了一眼中間的舞台,用手肘頂了頂宋薄言的胳膊,湊過去說:“哎這女主唱有點意思啊。”

宋薄言進來就沒往舞台方向看過,直到被胡知連著捅了好幾下,才懶散地抬起頭,敷衍地朝舞台上看了一眼。

“就抱著吉他那個,白T牛仔褲,現在的酒吧駐唱都這麽小清新的嗎。”

胡知看著舞台上那個披著黑色長直發,肩上掛著一把電箱吉他的女生,背影瘦削而纖細,讓人看著就忍不住平白生出點保護欲來,咂了咂嘴:“在校大學生出來兼職嗎,她們宿舍晚上不熄燈?”

他嘟嘟囔囔一大堆,才發現宋薄言又是好一陣子沒接話。

胡知想了想也確實,宋薄言他就沒對關於女人的話題產生過興趣——不光女的,當年在巴爾的摩讀書的時候,那燈紅酒綠夜場佳人,男的女的基本都給他遞過條,這兄台搭理過誰啊。

“得了得了,還是看看有什麽酒吧,”胡知說:“你要喝什麽?”

宋薄言興致缺缺收回目光,思索片刻,隨便兩字還沒來得及說,就聽酒吧另一頭有人趁下一首歌前奏未起,高喊一聲:

“池清霽,我愛你!”

池清霽。

這三個字就像是準確地連接著宋薄言的腦神經,從他的神經末梢狠狠剮蹭過去,迫使他近乎條件反射般地側頭看向舞台。

“愛我就多點兩首歌吧我有提成,謝謝老板哦!”

而瘦削的女歌手隻一句話,便將台下怪聲怪調的起哄化作一片歡笑。

話音未落的功夫,宋薄言就看著舞台上的人笑著朝他們這邊轉過身來,對上他的視線。

“哇哦……”

身旁人動作猛地頓住的瞬間,胡知也愣了一下。

感歎聲在無知無覺的情況下脫口而出。

瘦削,蒼白,精致。

這些詞不自覺地湧入了胡知的腦海,讓他感覺舞台上那個漂亮的年輕女孩不再是一個女孩,更像是寒冬臘月裏,屋簷下邊兒掛著的一道巧奪天工的冰淩。

簡陋的舞台燈在這個時候就像是映襯著她的雪色,掛在肩頭的電箱吉他的白色帶子則變成了壓在簷上的新雪,叫她更顯單薄,薄到惹憐。

“這顏值還在當酒吧駐唱,這就叫音樂夢想嗎。”

宋薄言顧不上回答同伴的感慨,隻在池清霽險些錯過前奏,別開眼轉過身去開始演唱的時候,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為什麽沒有第一眼就認出她。

她瘦了太多了。

穿著不那麽顯身材的衣服都能看出很明顯的清瘦,已經有收腰的T恤套在身上,依舊顯得空**,顯得格外羸弱嬌小。

雖然池清霽身材本來就屬於骨架小能藏肉,看著瘦但摸起來到處都是軟的,但比原來更加削直利落的身體線條不會騙人。

稱不上瘦得病態,隻是光憑身形體態,也確實和記憶中的池清霽幾乎沒了關係。

“哎她剛是不是忘詞兒了?”

很快,端著酒回來的胡知發現自己帶回來給宋薄言的杯子他碰都沒碰過一下,自己的那杯倒是快見底了,“不會看過來的那一下,就被你帥到了吧?”

宋薄言依舊緘口不言,就好像沒聽見胡知的話一樣看著燈光聚集的舞台。

胡知跟他同窗共事這些年,還沒見過他這樣直白地盯著某個人看過。

宋薄言大多時候都是淡淡的,話少,給人感覺不算太疏遠,又永遠無法靠近。

所以最早到巴爾的摩那幾個月,胡知特別不習慣,感覺這人很裝,好像說話超過五個字就會被罰款似的,一看就是那種自封型霸道總裁。

後來他發現,宋薄言隻是懶。

懶得說話,懶得交際,懶得開始新關係,一切隨緣,點到為止。

他懶到就連走在路上看見個搞街頭藝術的都不會多看一眼,說話的時候能保持對視已經是他能提供的最大禮貌。

所以事到如今胡知也算是看出來了,有故事。

但具體什麽故事,不知道,不好問。

“我再去點杯酒,你要不喜歡這杯,我給你換個?”

“不用,你去。”

聽見問句,宋薄言才回頭簡短地給予了答複,而後又重新將目光落回舞台。

胡知起身再一次走到吧台,就看舞台上的演出已經宣告結束,那個有音樂夢想的女主唱朝台下道了個謝,就背著吉他轉身快步進了後台。

他隨口選了個橘子口味讓酒保自由發揮,再回頭,剛才還坐著一個大活人的卡座也跟著空空如也。

“人呢?”

胡知立刻顧不上酒,趕緊先追過去。

酒吧人多,他又有點微胖,艱難地一邊跟人借過一邊走,沒兩步就看不見宋薄言的影子了。

胡知艱難地在黑燈瞎火中憑著記憶摸索過去,剛拐過拐角,就看後台剛才舞台上的樂隊正一邊聊天一邊往酒吧後門外走。

“雞仔呢?今天跑這麽快?”

“不知道啊,在廁所吧。”

“不可能,她吉他都背走了……”

後台走廊燈很簡陋,就在頂上嵌了個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有幾個人站在燈下聊天,是剛才台上其餘的樂隊成員。

黃光鋪在後台的牆壁地板上,到宋薄言腳邊的時候,隻剩下淺淺薄薄的一層。

胡知從宋薄言身後追上來的時候,就看那穿著黑色背心的貝斯手,一手扶著肩上的背帶,側頭看了過來。

很凶的長相,眉眼間有一股帶有戾氣的淩厲感。

“哎哎哎,宋薄言……”

胡知一看那男的眼神就知道肯定不是個善茬,想說人都走了,拉倒吧。就看宋薄言先轉過身來,聲音低得快要被酒吧嘈雜的人聲吞噬。

“回去吧。”

那頭,池清霽和墩子買夜宵歸來。

墩子是樂隊裏的鍵盤手,人如其名,一米八的大個兒,二百六十斤的體重,池清霽一份能剩點兒的炒麵,他一個人炫完四份之後擼二十串羊肉,最後還能把池清霽剩的那點給掃完。

倆人兩手都是滿滿當當的泡沫打包盒,輕車熟路地從沒有路燈的小道拐回他們的小出租屋。

麓城是個寸土寸金的城市,這塊雖是麓城的老城區,附近都是矮矮的老房子,也不在學區,房租相對便宜。

但即便如此,窘迫的小樂隊仍然租不起多大的地兒,三個男的擠在一個一居室裏,又在旁邊給池清霽搞了個小儲物間專門用來睡覺,就這麽湊合住著。

池清霽那小儲物間除了一張床和暖氣片之外幾乎什麽也沒有,不過除了洗澡得去他們的一居室裏洗之外,大家開門就能聚一起吃飯扯閑篇,倒也沒什麽不方便的。

“嘿嘿,飯來了兄弟們!”

墩子路上就聞那燒烤香,饞得沒邊,眼看馬上能吃,嘴角都已經快咧到了耳朵根。

池清霽後墩子一步進門,就看小黑迅速響應夜宵號召,從房間裏三兩步走出來,把泡沫飯盒一個個掀開蓋,整整齊齊地擺在茶幾上。

“闞哥,趕緊出來吃啊再不出來墩子要吃完了。”

“說什麽呢!我還沒吃好不好!”

小黑看著黑瘦,其實吃得也不比墩子少多少。

倆人台上默契十足,實際一到飯桌上就開始明爭暗鬥,昨天還因為一根羊肉串吵了一架,直到今晚上台前才和好。

每次這倆人一吵架,池清霽就忍不住笑。

她咧著嘴走到房間門口,完全出於禮貌性質敲了敲大敞著的門:“闞北,你再不出來,他們倆要打起來了。”

“聽到了,馬上。”

闞北正在擼鐵,10KG的啞鈴握在掌心,上上下下的同時肌肉線條淩厲起伏。

他就那麽隨意地坐在床後的暗處,背靠著支起的床柱。剛在台上那條黑色背心此刻已經濕了個半透,包裹著精壯的肢體如同鋪在**身體上的大塊陰影,幹脆利落地與頭頂電線吊著的燈管散發出的白光割席。

池清霽哦了一聲,扭頭就聽墩子叫她:“你別管他了,他鍛煉完自己會出來的,你先來吃唄。”

黑子也附和:“是啊,要不然待會兒涼了得。”

“哎呀,我發現忘了買飲料了。”池清霽卻隻是掃了一眼那一桌豐盛,徑直走向一居室的門口,換上外出的拖鞋輕巧跨出門外,“我去買一下,你們先吃。”

她從居民樓裏出來,到了附近的便利店,逛了一圈,拎上了兩罐啤酒。

九月初,麓城天已經有點冷了,便利店的冰啤酒賣得沒有前陣好,一排一排凍了好久,冰得透心涼,往手心裏一握,手臂上就浮起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池清霽結了賬,就一手一個易拉罐拿著往外走。

剛走出便利店,就看方才還在揮汗如雨的人已經穿好衣服,迎麵朝她而來:“這麽巧,分我一瓶唄,忘帶錢了。”

倆人一人一罐啤酒,輕車熟路地上了附近另外一棟居民樓的樓頂。

以前這附近都是老樓,最高也就六七層,就這一棟有八層,算是矮子裏拔出來的將軍。池清霽夏天最喜歡上這兒來吹風,久而久之把樂隊那幾個人都帶過來了。

池清霽推開老舊的鐵門,闞北跟在她背後點了支煙吸了一口,趿拉著拖鞋跨上天台的瞬間,嘴角沒來得及散開的煙氣就被風帶走了。

大概是看得出其中一位興致不高,倆人很默契地沒有找地方坐,就背靠在八樓天台的護欄上,齊齊拉開啤酒罐的拉環。

池清霽喝了兩口就被氣泡激得不得不緩緩,一邊闞北見了立刻嘲笑她說:“真菜。”

“吃人嘴軟,你怎麽這麽不懂事。”池清霽毫不客氣地還擊,聲音鏗鏘有力:“要麽啤酒還我。”

“行,下回吧,先賒著。”闞北懶洋洋地一隻手銜著煙,另一隻手捏著啤酒罐,仰頭便是好幾大口,然後故意似的用罐身敲了敲身後護欄,用空****的聲音打起了節奏。

池清霽腦袋直接別一邊懶得理他,過了一會兒才聽旁邊人問:“今天怎麽跑那麽快,後麵有鬼在追?”

往常池清霽都走得很慢,因為和墩子小黑這倆玩大家夥的不一樣,池清霽的樂器每天都得帶著走。

那把吉他雖然便宜,但她還挺看重,每回都認認真真收好,生怕磕著碰著哪裏,連擦帶放的每次都是最慢的那個。

但今天闞北帶著墩子和小黑進到後台的時候,池清霽已經連人帶吉他沒影兒了。

後來回來路上,墩子和小黑提起她今天張嘴忘詞的事兒,說她池清霽也有今天。

他笑了兩聲,說:“因為台下有帥哥吧。”

闞北當時也循著池清霽的目光看了一眼。

白襯衣,黑西褲,袖子被整齊地卷到小臂中間,身材修長而清瘦,透著一股與酒吧格格不入,矜高又肅穆的書卷氣。

“還能為什麽,肚子餓了唄。”

池清霽又抬手啜了一口啤酒,轉移話題說:“哎闞北你有沒有感覺今天這風還挺涼的,難怪沒人買冰啤酒了都。”

“你才不是餓。”闞北不上她當,三兩口把啤酒喝完,易拉罐捏手裏揉成一團,“你認識今天台下那個穿白襯衣的?”

“啊。”池清霽知道被闞北察覺,也沒瞞:“我們都好多年沒見了,我也沒想到會突然碰到他,所以愣了一下。”

“老同學?”闞北問。

“算是吧……”

第一次見宋薄言,是在初三升高一的暑假。

這個暑假其實比較尷尬,因為雖然沒有作業,但對於上進拚搏的人而言,應該過得應該不比高中輕鬆多少,但像是池清霽這種沒有追求的人,就天天賦閑在家,用吉他吵人。

“清清啊,你今天去院子裏練琴行不行?”

池家的午餐桌上,和樂的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池清霽正想著明天得回課了今天多練會兒,就聽爸爸突然開口。

“為什麽?”池清霽愣了一下,立刻瞪圓了眼睛:“爸你是不是嫌我吵了!”

“那怎麽可能,我們清清彈吉他這麽好聽!”池爸趕緊解釋:“上次不是跟你說了,爸爸有個當年一起讀博的同學,說要介紹一個學生給我,今天就是他過來的日子,那人家上著課,你在這叮叮當當的,多不好。”

池爸是大學教授,專業是生物科學。

暑假裏,他除了偶爾去學校值個班,給手上的研究生派派任務,總體也算清閑。

“學生?”池清霽還沒見過她爸在大學以外的地方上課,“是大學生還是研究生,大學生也要補習嗎?”

“不是補習,也不是大學生。”

池爸耐心地繼續向女兒說明情況:“那個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就是對基因學特別感興趣,想早一點接觸——喏,就像是你學吉他一樣,是當個興趣來學的。”

當時池爸在電話裏聽老同學說初三畢業的孩子竟然就想接觸基因學,除去驚訝之外還有些擔憂,怕小孩子沒定性,就是一時衝動,來了也是雞同鴨講。

但老同學在電話那頭信誓旦旦:“你等他中考完去你那試一節課就知道了。”

池清霽稀裏糊塗被趕到院子裏,抱著吉他坐在院子石榴樹下的秋千上,眼神已經落到院門外去,等著那個把大學課程當興趣班上的神人出現。

那天天氣特別好,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撒落下來,地上晃動的樹影,就連樹葉邊緣的著色都格外真切。

池清霽上身一件短袖,腿上穿個熱褲躲樹蔭下吹著小風,聽著風聲伴隨著蟬鳴,感覺這天兒熱得還挺爽的。

她對等待這種事一向沒什麽耐心,等了兩分鍾沒見車來,就忘了在等什麽,該幹什麽了。

直到車停到門前,她爸從家裏小碎步跑出來開門,池清霽才在繁盛的夏風中抬起頭,看車上先是下來一個相當漂亮的阿姨,眼睛直接挪不開了。

池清霽從小就是個顏控,喜歡好看的人,不光是異性,同性亦然。

沒別的意思,就是人類最原始和單純的,對美好人事物的向往。

“池教授你好,真的不好意思突然打擾。”

“沒事沒事,我都聽吳科說過了,孩子在這年紀對這個感興趣也難得。”

“薄言,來,下來跟池教授打個招呼。”

她正窩在樹下暗自欣賞感歎,就看車後座的門從裏被打開,一個穿著純色白T的少年走了下來。

池清霽常年練琴,手上動作早已形成肌肉記憶,愣神的瞬間依舊嫻熟地從弦上撥弄過去。

吉他發出顆粒分明的悅響,吸引剛下車的少年抬頭看了過來。

那一瞬,風息雲止,萬物靜默。

天地之間,好像隻剩下她一個人的心跳聲。

“池教授,那是你女兒嗎,也太漂亮了吧,長得很像你!”

女人也被吉他聲吸引,側頭看了過去。

池爸回頭看了一眼呆坐在樹下秋千上的女兒,笑著叫她:“清清,過來打個招呼!”

池清霽偶爾也會去爸爸的大學玩兒,見到他的同事學生都是落落大方,該叫姐姐叫姐姐,該叫叔叔叫叔叔。

但看著女人身旁那顆佇立在陽光下,仿佛擁有自發光的恒星,池清霽卻忽然生出幾分生怯與別扭。

她今天起床都沒有好好梳頭,馬尾就胡亂紮了一下,剛出家門的時候媽媽還說像個雞尾巴。

衣服好舊,一點版型都沒有,和褲子之間也完全談不上任何搭配,腳上甚至還趿拉著最醜但最舒服的那雙豔粉色拖鞋。

為什麽她今天不穿最喜歡的那條裙子啊,明明前天待在家裏也臭美穿上了的。

都怪老爸,有學生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搞什麽突然襲擊嘛,煩死了!

“哎你這小孩……”

見池清霽沒有反應,池爸以為小丫頭還在生把她趕到院子裏練琴的氣。

隻是還沒來得及打圓場,倒聽麵前的女人大方地說:“小姑娘這麽漂亮,有點害羞很正常嘛,之後熟了就好了,她今年幾年級了,應該上初中了吧。”

大人重新開始聊天,池清霽就躲在吉他後麵繼續小心翼翼地看。

看那顆恒星好像是不怎麽喜歡陽光,下了車便皺起了眉頭,一雙眼睛在亮度極高的環境下微微眯起,顯得有點不耐煩,好像一隻被擼煩了的白貓。

池爸一聲歎息:“剛中考完,開學準備送她去一中。”

“真的啊?”女人頓時雙眼亮起:“我們家薄言也是一中的,說不定到時候還能成同班同學呢!”

“哈哈哈……”深知自己女兒水平的老父親頓時發出了虛弱的笑聲:“外麵熱,還是先進來聊吧。”

池爸帶著人母子倆往家門裏走的過程中瞥了一眼正坐在小秋千上的池清霽,就看女兒懷裏抱著吉他,下巴頦兒就擱上邊,看他的目光呈現出這輩子前所未有的怨念。

中年父親的內心頓時被愧疚填滿,走過去說:“好了別生氣了,爸爸為今天趕你到院子裏練琴的事跟你道歉,過兩天帶你出去吃頓好的,你今天下午就消停消停。”

但等他剛回到書房,樓下的小魔怪就用實際行動表示她不接受爸爸的退讓。

一個下午,外麵的池清霽就像是打了雞血似的,直接抱著吉他跑到書房窗台底下,一會兒彈樸樹,一會兒彈周傑倫,恨不得無縫銜接,把自己那些拿手曲目都輪了一遍,不知道在張牙舞爪地叫囂個什麽勁兒。

再加上宋薄言的水平明顯高於預期,池爸一邊被極大地激發出表現欲,另一邊又被池清霽的吉他聲吵得頻頻走神,一下午簡直頭昏腦脹,送宋薄言出門的時候還不忘瞪院子裏這小魔怪一眼。

宋薄言一出來,院子裏的吉他聲就停了。

小魔怪趁著她爸被叫走的功夫,把吉他往院子裏的樹下一放,噔噔噔跑熠熠生輝的恒星麵前,一點兒沒有害怕被她爸聽見的意思,大鳴大放地問:“你叫什麽名字啊?”

“宋薄言。”

“薄言,是哪個薄?單薄的薄嗎,然後言語的言?”

“嗯。”

“我叫池清霽,清澈的清,霽是雨字頭一個整齊的齊。”

“哦。”

麵對少年的冷淡,池清霽依舊不屈不撓:“你有手機嗎,給個號碼唄?”

宋薄言看著眼前女孩。

高馬尾,鵝蛋臉,簡單又幹淨的短袖短褲,懷裏抱著個大吉他,整個人就像一枝昂揚的向日葵,雙眼中布滿如螢火般的希冀。

池清霽確實是漂亮的,各種溢美之詞從小到大聽到耳朵生繭。

隻可惜宋薄言比她更甚,他甚至早就對這樣期許的表情及熟爛的開場白失去了耐心,直接單刀直入一針見血:

“我不早戀。”

這話已經足夠直接,足夠給所有由女孩發起的搭訕畫上一個強硬的句號,偶爾遇到嘴硬的還會解釋兩句,更多的是直接跑開。

但眼前女孩既沒有解釋,也沒有跑開,而是依舊用那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他,滿臉都寫著‘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的單純與無辜。

“那個……”

對視的同時,沉默開始發酵。

片刻過後,女孩子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腦袋往他麵前伸了伸:“我沒聽清你剛說的什麽,你能再說一次嗎?”

她穿的T恤確實舊,洗得領口已經變了形,有點垮。

伸頭的時候腰微微往前傾的時候,鎖骨胸口大片奶白的皮膚無知無覺地敞露在少年目之所及中,原本很好地藏在衣領下的小胸衣也微微露出了個鵝黃色的邊兒。

“行。”

宋薄言皺了皺眉將目光別開,同時直截了當地往前欺了一步,低下頭將臉湊到她耳邊。

飛起的夏風揚起他身上清爽的柚子味道。

其實那不過就是片刻間的動作,但在池清霽眼中,卻像是開了慢放,她能感覺到一個雖然陌生卻又讓她完全不討厭的氣息就降臨在身邊。

好像晨間的霧,鋪天蓋地,仿佛觸手可及,卻又全都是虛無縹緲。

“我說,”

他聲音有刻意壓低,顯得很輕,卻並不溫柔。

“我不喜歡輕浮的女生。”

眼前女生一瞬間呆住,就連在風中亂舞的發絲都好像在那一刻定在連空氣中。

恰逢此時家裏的車也已經開到了院子門口,宋薄言直起身與她重新拉開距離,完全沒有任何猶豫與憐憫地徑直往外走去。

“等一下。”

直到池清霽回過神,再一次三兩步從後麵追上來,擋在門前,表情卻不是宋薄言想象中的慍怒,而是不解。

“你剛說……你不喜歡很輕的女生?”

池清霽仰著脖子看他,又低頭看看自己,滿臉費解:“你怎麽知道我很輕?其實我肉還挺多的,要實在不行的話,不然我最近多吃一點,增增重?”

“……”

時隔十一年,池清霽回想起那天的事情,依舊忍不住為當年雞同鴨講的自己鼓掌。

當時宋薄言看她的表情就跟看一隻從侏羅紀時代有幸生存至今的恐龍一樣,估計這輩子沒遇到過第二個像她一樣,不光腦子不好,耳朵也不太好的人。

“看不出來啊,雞仔。”

“昂?”

直到聽見闞北的聲音,池清霽才從回憶中緩過神來。

“沒什麽,就沒想到你也會對人一見鍾情。”闞北已經把易拉罐捏成了個實心球,上上下下地丟著玩兒,玩了一會兒反應過來:“那不對啊,你對人家一見鍾情,你跑什麽啊?”

他又側頭瞥池清霽一眼,猜測道:“沒追上,再見麵覺得尷尬?”

“雖然現在說起來我自己都不信,但我當時還真追上了。”

現在想想,那個時候的她,確實是無知者無畏。

以為自己會彈個樂器,有點小特長,長得還不錯,在同學當中也還算受歡迎,便膨脹地漂浮起來,企圖靠近那顆真正的恒星。

“然後?”

“然後,”

然後直到等到啪的一聲一切都破碎的時候。

她才意識到,自己隻是一顆膨脹的氫氣球。

“我跟他說分手了。”

是永遠也不可能觸碰到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