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個混蛋。”
半晌,池清霽聽見身旁傳來一聲低罵。
“哈哈哈哈,幹什麽啊。”
池清霽哈哈大笑著站起身,給隻喝了一口的氣泡水擰上瓶蓋,反過來寬慰他說:“你看,正因為我從小就吃過了愛情的苦,所以現在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能保持初心,穩定出勤,努力掙錢——這不挺好嗎。”
闞北看她一眼,好像氣笑了似的哼了一聲:“怎麽,你是朋友圈活雞湯,感謝傷害過你的人是吧?”
“那可不,一個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說了八百遍,老忘記塑造人設,輪到你可算想起來了。”池清霽一本正經地說。
其實她這些年還是第一次跟人提起這些。
也不是不想說,畢竟胸口一團淤著,當然還是想吐出去的。
但回憶比開口更難。
畢竟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就像小時候摔得血肉模糊的老照片,不翻出來的時候甚至不記得這檔子事,但一翻出來,看上一眼,曾經的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痛。
“懂了,你的人設是傻子。”闞北說。
“那我能怎麽辦,我以為是日久生情兩情相悅,但其實人家根本不拿我當回事兒,這是他的錯嗎?這是我的錯,是我不自量力,想的比長得美多了。”池清霽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兒,“行了行了,分解完了,回去睡覺吧,最近我都感覺我可能是老了,熬不動了,胃還特容易積食。”
“放心吧,就你晚上吃的那二兩肉,積不到明天早上。”闞北三兩口把剩下的啤酒解決掉,易拉罐在手裏揉成團,隨手扔進一旁垃圾桶,“雞仔,這裏沒別人,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想不想幹。”
“啊?”池清霽想了想,有點慌:“我沒提辭職啊,你不會因為我太孬了想把我開了吧?”
“你確實是孬,”闞北側頭看她,表情沒多大變化,但眼神給人一種銳利感,“想換場子又不敢直說。”
他們三個男的想法一直都是做生不如做熟。
反正都是跑場子,價格也差不多,與其去新場子重新摸爬滾打,還不如就一周抽出三四天在劉姐這固定駐場。
更何況劉姐對他們四個本來就很照顧,就算池清霽今晚直接先斬後奏,他們仨也肯定沒有任何意見。
池清霽跟他們跑了這麽多年,不可能不知道。
那一問,比起她自己的解釋,在闞北看來,更像是垂死掙紮。
“怎麽會呢,你看看劉姐這——”池清霽說著,開始掰手指頭算:“第一離我們住處近,第二給的錢不少,第三還熟,第四對我們也好……你可別汙蔑我,到時候劉姐聽了要生我氣的。”
“你最好是。”
闞北嗤笑一聲,說:“那劉姐回你了嗎?”
“哦對,我看看。”
剛才在燒烤店的時候,他們投票結果一邊倒,池清霽就作為民意代表給劉姐發了個微信過去,問了一下固定駐場從什麽時候開始。
當時劉姐估計在忙,一直沒回,池清霽想著不著急,回去再說,結果回去就睡了。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和劉姐的對話框依舊停留在她最後的那句話上,倒是劉姐的女兒劉佳佳十點多的時候發了幾條微信消息過來。
佳佳:姐姐,你幫我看看這道題怎麽做好嗎?
佳佳:不過不用著急,這個不是作業,你有空了再看看就行了
佳佳:謝謝姐姐
因為獨自撫養女兒的同時還要管理酒吧,劉姐經常分身乏術忙不過來,好在劉佳佳很懂事,為了讓媽媽放心,每天就在酒吧後台寫作業,寫完之後給媽媽檢查完才回家休息。
他們那酒吧不大,所有員工共用一個休息室,其他服務生上班時間都在外麵,也就他們樂隊的人能在休息室多待一會。
當年池清霽大學剛畢業,小姑娘也才二年級,遇到難題想請教大人,媽媽沒空,又不敢找長得一臉凶相的闞北,就隻能找他們仨,一來二去,就這麽熟了。
後來小姑娘越長越大,難得住她的題目也逐漸讓小黑和墩子痛苦麵具,黑老師和墩老師就這樣退出曆史舞台,隻留下了小池老師依舊在題海中屹立不倒,倆人關係也越來越好。
池清霽看見劉佳佳的消息,立刻開始著手整理解題思路給她回複,嘴上不走心地回應闞北之前的問題:“還沒回,等會吧。”
第二天池清霽起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她看了一眼微信,亂七八糟的群消息不少,她點掉幾個,就看見劉姐淩晨四點給了個回複。
看得出她確實很忙,說最近可能去酒吧的時間不固定,如果他們有空今晚就可以開始,自己去後台休息室勾一下出勤表好結算工資就可以。
池清霽起床跟剩下仨人說了一聲,回了個好的。
演出一般在晚上八點開始,他們六點就出發,準備提前去調試一下設備和樂器音準。
這個時間酒吧正門還沒開,一行人從後門進去,池清霽進了休息室剛拿出吉他準備調音,就聽外麵小黑已經叮咣地敲起了鼓。
小黑看著瘦,一雙手臂極其有力,聽慣了他的鼓點之後,池清霽再去聽其他樂隊的鼓手都感覺好像沒吃飯似的。
就像是這種程度的鼓點,如果換個人來,池清霽坐在休息室,絕對隻剩模模糊糊的一層霧。
“還是他倆好啊,不用調音。”
一旁闞北笑出聲來的時候,池清霽猜測應該是墩子迫不及待加入了。
“算了,我先不調了。”闞北聽得技癢,拎著貝斯站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磨磨蹭蹭的池清霽:“你也趕快。”
池清霽嗯了一聲:“你先去,我馬上。”
他們三個人雖然平日裏無論外形還是性格都大相徑庭,但在音樂上給人的感覺倒是相當類似,都屬於是進攻性爆發力雙強的類型。
外麵貝斯通了電,被音箱放大,聲音激昂銳利,仿佛某種暗器匣彈射出去的針,霎時間便是天女散花,鋪天蓋地,順著地板的裂隙炸進了後台休息室的門縫裏。
池清霽手上不自覺地加快速度,很快拎著吉他出了門。
外麵,墩子見人來,趕緊指著已經拿起話筒的闞北說:“雞仔你可算出來了,趕緊把麥拿走,闞北要唱歌了!”
闞北回頭,眉頭一挑:“我唱歌怎麽了,我唱歌也不差好不好,你沒看每次酒吧一堆小女孩就是來聽我唱歌的。”
“她們到底是覬覦你的才華還是覬覦你的美色,你心裏沒數嗎?”
小黑毫不留情地拆穿,池清霽麵不改色地接話:“黑啊你不知道嗎,要闞北微信的小技巧就是說喜歡聽他唱歌。”
闞北:“……”
經曆一個月的高強度工作,四個人總算有了一點閑暇時間能自己玩自己的,一時之間興致都很高。
隻是池清霽晚上還得演出,嗓子不能久唱,彈唱了兩首過了過癮就下台找了個卡座,剩下三個男的繼續發光發熱。
她一屁股坐下,見縫插針地開始看外賣,聚精會神地劃了一會兒,才發現舞台上的音樂聲停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晃了神的關係,酒吧裏從喧鬧跳到寂靜,中間完全沒有過渡,就好像忽然被一雙無形的手關閉了聲音。
池清霽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舞台上與她同樣茫然的小黑與墩子一眼,側頭又瞧已經抿起薄唇表示不快的闞北:“怎麽了?”
她順著闞北目光的方向回頭,看見酒吧大門的門縫外,佇立著男人頎長的身影。
雙耳就在這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中,嗡一聲鳴叫開來。
“呃不好意思我們這還沒……”
墩子那開始營業四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闞北已經從舞台上一躍而下,三兩步走到酒吧門口,結實的身體將門縫漏進來的一絲光在空中截斷,留下一片壓抑的黑。
“沒開門,下回請按營業時間來。”
理論上來說,宋薄言之前和池清霽身旁這位貝斯手也算是打過兩次照麵。
但直到這一刻,失去距離的緩和,男人眼中的敵意也趨於露骨起來。
宋薄言不避不讓,不偏不倚:“我找人。”
“找誰?”
“池清霽。”
眸光相觸,電光石火。
“不在。”
宋薄言身上套著一件淺褐色的風衣,內裏襯衫的白與男人身上皮夾克的黑,在空氣中展開無聲的碰撞與對峙。
“我看見她了。”
他語氣平淡到顯不出任何態度,仿佛沒有情緒,讓闞北甚至感覺麵前好像堵著的是一麵冰牆。
什麽都看不清楚,什麽都映不出來。
使他故意流露出的不友善就像是鉚足力氣卻揮空的一拳,沒有了著力點。
“你……”
“闞北。”
池清霽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打斷了闞北的話。
他朝裏麵方向看了一眼,半晌,才慢吞吞地往旁邊側了側身,給她讓路。
池清霽緩步走到酒吧門前,抬手將半掩的店門往旁邊一推——
金屬推拉滾輪摩擦門框,發出一聲刺耳鳴叫。
她推得用力,帶起無數飛揚的埃塵,門外路燈的薄光無聲地落進門裏,匍匐在她腳邊。
巨響之後,世界猛地落回寂靜,襯著夜色,格外孤寂。
“宋薄言,我們談談吧。”
她叫他全名,熟悉的聲線讓宋薄言瞬間與腦海中無數的記憶重疊。
隻那陌生的語氣卻又讓他與那些密集的光點擦肩而過。
“我去一下老陳那裏,你們要吃東西嗎,幫你們打包帶回來。”
池清霽話音剛落,就回頭看了依舊愣在舞台上,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事的墩子和小黑。
小黑兩隻手還握著鼓槌,一臉懵地看著闞北,直到聽見池清霽的問題,才長長地“呃”了一聲,猶猶豫豫地說:“吃……點兒也行?”
“好,要吃什麽微信發給我。”池清霽很爽快地往門外跨了一步,隻留下一句:“我先去了。”
直到酒吧門口已經不見兩人身影,墩子才回過神來:“她剛說什麽?”
“她說要去老陳那吃燒烤。”小黑說著,看向背靠門口牆壁的闞北:“那個不是昨天那個直接讓我鬱悶了一晚上那哥們嗎,闞北你也認識?不會是你前男友吧?”
這話要擱平時,闞北可能還能笑著罵上一句有病。
但今天他完全懶得搭理小黑開的低俗玩笑,直接拎起一旁的電貝斯,把插頭一拔,就徑直回了後台,留下台上二人繼續麵麵相覷。
那頭,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狹窄的城市岔路中。
這一片對於麓城來說,就像是蒼天古木上一根蒼老的樹枝,除主幹道外分支差路極多,窄小的通道隨處可見停放的電動車,舊木板,雜亂無章。
因為距離主幹道較遠,行人行車的聲音都被甩開,隻剩下兩人頻率節奏迥然不同的腳步聲。
今天天氣不太好,風很冷,雲層很厚,顯得陰沉莫測。
池清霽外麵披了件深灰色的針織外套,看起來就跟天上的烏雲似的蓬蓬鬆鬆,卻更顯瘦削。
長發披散,從後頸分開垂在臉頰兩側,後腦每一根烏黑的發都透著一股疏離感。
兩人一路無話,兩手揣在衣兜裏,走在前麵的池清霽輕車熟路帶著宋薄言轉了兩個彎,朝著門口正在給爐子加煤的中年男人笑道:“陳叔,得等多久啊?”
“十分鍾吧,等碳燒起來,你先想想要吃什麽!”
“我要五個羊肉串一個烤茄子一個烤饅頭,啊再來個豆角吧,謝謝陳叔。”
她說完,往前趕了兩步,就跟回到自己家了似的,熟練地從裝蔬菜的塑料籃子底下抽出一張過了塑的菜單,扭頭遞給宋薄言:“要吃什麽自己點。”
宋薄言接過那薄薄一張菜單,站在店門口抬頭看了一眼。
印著‘老陳燒烤’四個字的招牌是打印的,就幹巴巴一個平麵,從下到上覆著一層油煙,暗黃顏色逐漸遞減,形成一種老舊的漸變。
但是店麵裏的衛生倒是維持得還不錯,牆上不見多少油黃色,地板桌麵也都幹淨,就是兩根白熾燈管隻用電線懸著,顫顫巍巍地掛在天花板上,看著挺有危機感。
“我和她一樣。”
宋薄言放下菜單,進了門,就看池清霽在看手機,然後又仰起脖子朝外麵喊:“陳叔我等下還要打包五十串羊肉三十串牛肉……”
她跟報菜名一樣報了一大堆東西,報完起身去冰櫃拿了兩瓶水,在他麵前放了一瓶之後又開始拿起手機玩,語氣漫不經心:“你是學成歸國,來麓城工作?”
宋薄言嗯了一聲:“剛進研究所。”
“是嗎,挺好的。”池清霽點點頭:“那你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跟職業規劃可以寫五百頁,頁頁不一樣的池清霽不同,宋薄言小時候的目標就很明確。
從專業到方向,清晰得和同齡人相比,就像是一塊塊的玻璃,別人都還在覆滿了水霧,朦朦朧朧的年紀,他已經從中間抹開了一塊兒清晰而銳利的形狀。
“你呢,”
宋薄言開口,想要抓住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直直地看向池清霽雙眼。
“什麽時候……”
“那就別再來了吧。”
但池清霽卻並不接他的視線。
她依舊低著頭,目光牢牢地黏在手機屏幕上,就連用來打斷他的話,語氣聽起來都不那麽走心:
“既然好不容易學成歸國,就專心搞科研挺好的。”
昨天在老陳這兒,池清霽也想了想,為什麽會這麽巧,她一個月沒來了,第一天來,宋薄言剛好就會在這裏。
如果是巧合,未免巧到有點牽強的地步。
“我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每周五天,除此之外都是私人時間,我可以自由支配。”
微信朋友圈的內容被她劃得飛快,照片一閃而過,字也都是虛影。
來自桌對麵的那道目光由始至終都緊緊地鎖在她的身上,讓她周圍為數不多的一點濕氣都在蒸發,手指在手機屏幕劃動的動作愈發幹燥。
“我沒別的意思,”宋薄言說:“隻是想來聽你唱歌。”
“宋薄言,我好累啊,我已經連續學習半個小時都沒有休息了!”
宋家老宅裏,三個小輩的房間就數宋薄言的最大。
裏麵四個立式大書櫃靠牆而立,一張氣派漂亮的大書桌,足以讓兩個人並排坐著學習,還能讓宋薄言和池清霽拉開一定距離。
池清霽話音未落已經積極地站了起來,走到角落,抱起琴盒問他:“我最近學了一首新歌,你想不想聽聽?”
然後也不等宋薄言回答,就直接宣布:“好!那我宣布,池清霽演唱會,現在開始!”
徒留坐在書桌麵前的宋薄言無語地看著她一腳踩自己**,支棱起一條腿,把吉他往上一架,就以一個清亮的和弦作為開幕儀式。
“對了,你想聽什麽?”她宣布開始之後才想起宋薄言還沒回答。
宋薄言坐在書桌椅上一動沒動,聞言才慢吞吞地轉過身子看著她,手上的筆在指尖熟稔地靈活旋轉,語氣不鹹不淡:“已經宣布了再來問我的意見嗎,真是民主。”
“還行還行,”池清霽直接把另一隻腳的拖鞋一踹,在他**走了幾步,盤腿坐到書桌旁,宋薄言的麵前,“我想唱周傑倫。”
“…隨你。”
“好耶!”池清霽說:“那你選一首你喜歡的,不能隨便!”
宋薄言指尖帶著筆又嫻熟地轉了兩圈:“暗號。”
“好!熱帶雨林是吧!”
“……”
這說不是故意誰信。
宋薄言更無語了,懶得再理,重新將身體轉回書桌,聽她手指尖在吉他弦上熟練地**起熱帶雨林的前奏。
窗外陽光燦爛,暑熱的風撲開窗簾,將她臉上的笑容映得也是一片明媚色彩。
他收起餘光,低下頭繼續審題,女孩子空靈清澈的聲音就像是一條伴他左右,雀躍奔跑的溪流,一點一點從腳底沒過他的腳踝,將那一室膨脹的暑熱收縮,逼退。
然後他在不知不覺中就忘了剛才被她戲耍的事情。
隻記得難耐的夏天被她的歌聲馴服,變得溫順宜人。
“那也不要來。”
這頭,池清霽終於放下了手機,對上他的眼,一句話將他從盛夏拽入深秋。
“高三那年,我已經祝過你在國外鵬程似錦,也說過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了,不是嗎?”
恰逢此刻,一陣秋風闖入店門,帶著一股寒氣,將兩人頂上的白熾燈管吹動,讓鋪滿一室的燈光輕輕晃**起來。
“我們已經分手了,宋薄言。”
下一秒,淅淅瀝瀝的雨點落地,打在水泥路麵上,幹燥的灰塵被突如其來的水滴揚起,行人驚呼奔跑,一片紛繁複雜。
宋薄言在這樣的雜亂中,一時之間沒找到自己的聲音。
半晌,才輕聲開口:
“好。”
畢業後,宋薄言去了更多更廣闊的地方,見了更多人,遇到了更多事。
他變得更成熟,更穩重,也終於明白怎麽去愛一個人。
卻再也沒有經曆過那樣宜人的夏天。
宋薄言回到宿舍樓裏的時候,已經十點多。
從傍晚一直斷斷續續的雨終於正式落下帷幕,寢室裏,胡知正在碼論文,沒聽見開門聲,直到關門落鎖那一下才回過神來,扭頭朝他打招呼:“你終於回……?”
招呼脫口而出的瞬間變了調,宋薄言不知道胡知又怎麽了,也不是很好奇,隻自顧自徑直往裏走。
“哎不是,我剛還說外麵下雨了你沒帶傘,沒想到你還真淋了個透心涼啊你?”
宋薄言的黑發已經完全被打濕,無精打采地垂在額角,身上的風衣也幾乎全部淪陷,被雨水渲染成了潮濕的深棕色。
胡知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麽狼狽的宋薄言。
“哥,四舍五入三十了,不用我提醒你下雨得找地方躲,外麵地上的東西不能撿起來吃吧?”
他快步走進浴室拿了一條浴巾出來,扔了過去。
宋薄言接住浴巾,低聲道了聲謝,才解釋:“沒注意。”
胡知:“?”
這人在說什麽胡話。
不過這事兒仔細想想,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宋薄言這人確實有這個毛病,專注力驚人,一旦沉進去了,周圍環境的一切,他都注意不到。
當年讀書的時候,有一次實驗室的燈管突然掉下來了,人在美國對這種聲兒就特敏感,胡知嚇得立刻從位置上跳起來,跟著其他同學一塊兒躲到了教室門外,撅著腚往裏查看情況,就看這哥們,泰山崩於頂而麵不改色,站在實驗台前不動如山。
那是胡知心裏第一次對宋薄言產生敬佩之情。
後來倆人逐漸熟絡,胡知提起這件事,說他當時完全展現了來自大國的穩重風采,宋薄言卻完全不記得這回事。
那副篤定的樣子讓胡知甚至感覺是自己做了個夢,後來經過多方查證,才知道宋薄言直到燈管的碎片被收拾幹淨,沒了痕跡,都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周遭一切都不曾察覺。
“等等。”
想到這裏,胡知突然警惕起來:“你不會騙我說去酒吧看妹子,其實在外麵偷偷又組建了一個團隊,在準備新的論文不帶我吧!”
“……”
宋薄言隨手把頭發擦了兩下,脫下已經被雨水完全換了個色的風衣,徑直走到浴室門前。
他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但胡知卻不打算放過他,屁顛屁顛的目光追了一路,大有現在宋薄言不給個說法,他就要坐在浴室門口等他洗完澡出來的勢頭。
“我在酒吧門口站了一會。”
“?”胡知更懵了:“你在酒吧門口站著幹什麽?”
宋薄言扭動浴室門把,走進浴室:
“聽歌。”
“哎,胡知,怎麽最近看你都是一個人啊?”
從食堂出來回寢室的路上,胡知正好碰到幾個同事,順勢結伴同行。
之前宋薄言和胡知基本天天同進同出,別人都已經習慣,現在一連多日見胡知形單影隻,當然多少有點好奇。
“對啊,說起來感覺好一陣沒看見宋薄言了。”
“你倆不會是鬧別扭了吧?”
一群人都是這兩年進來的年輕人,彼此關係還不錯,之前偶爾周末還會出去團建,開起玩笑來也自然放得開。
“我和老宋那怎麽可能鬧別扭,我倆革命友誼好吧!”胡知大言不慚:“他最近經常去市裏一家酒吧聽歌來著,今天一下班就過去了。”
“酒吧開門有這麽早嗎?”
“嗐,這路況,早點去唄。”
旁人啊了一聲:“怎麽跟追星似的,這麽狂熱啊?”
“還行吧……也不是天天去。”
其實胡知也感覺宋薄言不太對勁,就跟著了魔似的。
轉眼一個月,不說天天都去,但已經形成了規律,每周三五七,準不見人。
他們所在的研究所隸屬於麓城大學,建在距離市區車程六十公裏的城市邊緣。
有一回他實在好奇兩人進度,跟著過去看了一眼,才知道他每回花近一小時車程過去,連門都不進,就站在門口。
門裏麵急管繁弦人潮洶湧,他站在門外,秋風瑟瑟孑然一身。
看得胡知當晚回來,嘴裏就起了個大火泡,一個星期才消下去,之後就再也不去了。
“也是,他剛來就進了那麽大一個項目組,壓力應該挺大的。”有人理解地點點頭:“有一個好的解壓方式也是必要的。”
“但說實話,壓力大歸大,要讓我也能進去,我願意獻祭我這一頭秀發!”
“你這都沒幾根了,多少欠缺了點誠意吧……”
“……我你大爺的!”
天空在一群年輕人的嬉笑中徹底蛻變為墨藍色,風也涼了下來。
已經進入十二月的麓城,風冷得肆意妄為,池清霽作為從小喜熱怕冷,每年十一月就早早套上羽絨服的人,打心底的抗拒大冬天穿得跟個熊一樣到處找飯吃。
樂隊四人早早來到酒吧後門,準備進了酒吧再點外賣,一次出門達成兩個目的。
池清霽雙手揣兜,瑟瑟縮縮地等著墩子掏鑰匙開門。
等半天,沒等開門,卻等來他‘哎’了一聲:“這門怎麽已經開了呢?”
鐵門有點舊,往外拉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
他們從後門走進酒吧,池清霽看見吧台周圍的燈已經被打開,劉姐好像在和一個男的說話。
兩個人聲音不大,又隔著個拐角,到池清霽這幾乎什麽也不剩。
她渾然不覺,倒是闞北好像嗅出點不對勁,往前趕了兩步,叫了一聲:“劉姐?”
池清霽跟著走出去,正好對上男人看過來的打量視線。
那男的和劉姐差不多高,看起來挺弱勢,身形相當瘦削,一副眼鏡架在鼻梁上,有點文質彬彬的氣質。
看著不像什麽壞人,但不知道為什麽,池清霽就覺得不太合眼緣。
看見有人進來,男人抬手推了一把眼鏡,露出一個殷勤又和善的笑容,跟他們打招呼道:“你們好你們好,我是劉慧她前夫,你們這麽早就來了啊,辛苦了辛苦了!”
“啊……沒事沒事。”
“應該的應該的。”
小黑和墩子還稀裏糊塗著,就被男人握了手,也支支吾吾地客氣了幾句。
他一個一個握過來,就跟開握手會似的,到了池清霽這兒,他伸出手見池清霽沒動,也沒說什麽,隻訕笑著收回了手:“妹子就算了,算了。”
說完,他回頭看向劉姐,柔聲道:“那你先忙,我先走了,到時候我們再電話聯係。”
“你們今天這麽早啊?”
劉姐沒應聲,看著男人身影消失在拐角,話卻是跟他們在說:“吃飯了嗎?沒吃一起,點兩份啊,佳佳在辦公室寫作業。”
“好嘞!”
墩子說點就直接拿起手機,闞北又回頭看了一眼男人離開的方向,問劉姐:“沒事吧?”
“嗯?能有什麽事……”劉姐轉進酒吧吧台內側,蹲下身打開櫃子拿出幾瓶礦泉水,“隨便聊兩句敘敘舊,沒事的。”
池清霽坐下接過水喝了一口,劉姐就進去把劉佳佳喊了出來。
墩子平時就喜歡逗小孩玩,一看見小姑娘出來,立刻開玩笑說:“佳佳,剛你爸爸在這呢,你怎麽躲辦公室去了啊?”
劉佳佳平時也買墩子的賬,墩子一跟她說話她就笑,問什麽說什麽。
但今天那一張精致漂亮的小臉蛋卻完全看不出笑意,隻是先猶豫地看了媽媽一眼,才嘟囔著說:“我又不喜歡他。”
“為什麽啊?”墩子問完,自己又結合對男人的第一印象猜測起來:“因為他太慫了,看見誰都點頭哈腰唯唯諾諾的?”
小姑娘把書包隨手卸在旁邊的卡座裏,搖搖頭:“因為他以前老打媽媽。”
這話一出,墩子臉上的笑頓時就凝固住了。
池清霽下意識看向劉姐,就看她勉強地笑了一聲:“年輕的時候看走眼了,以為人看起來唯唯諾諾老老實實的,至少是個過日子的人,後來不就離婚了嗎。”
小黑已經罵起來了:“真孬。”
“那他這次來找你是想幹什麽?”闞北問。
劉姐歎口氣:“不知道從哪聽說我過得好了,一開始是想複婚,我不答應之後就說要我給他點錢。”
池清霽想了想:“報警呢,有用嗎?”
“他每次要的也不多,就三五百,問就說是借,但從來沒還過。”劉姐搖搖頭:“算了,錢也不多,就當破財消災吧。”
其實事實遠沒有劉姐說得這麽輕巧。
這酒吧地段不好,周圍都是養老街區,隻能指望附近兩所大學的大學生,所以酒也不敢賣貴。
加上請員工,樂隊,每天營業額到處分一分,水電煤氣再扣一部分,真正到手的能有多少,哪裏還經得起這麽個吸血鬼時常來敲骨吸髓。
但能怎麽辦。
搬家,換店,哪一樣不是大開銷,關鍵是做了也未必有用。
小孩馬上要讀初中,難道要在這個節骨眼換個城市生活,更不現實。
以前池清霽老覺得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喜歡哪個男生就去追,想去好學校就去努力學,想要零花錢就和老爸撒個嬌。
後來她長大了才知道,這世界上解決得了的事情,才是那鳳毛麟角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人都是背負著那些解決不了的事情,隱忍著生活下去的。
經這個事兒這麽一攪,在場一群成年人都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隻是礙於還有個小朋友在場,還得老老實實的,該喝烏龍茶的喝烏龍茶,該喝白開水的喝白開水。
闞北從剛才起就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手裏拿著自己的打火機,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拇指推著金屬蓋子打開又閉合,發出聲聲機械感十足的脆響。
好不容易等到外賣電話來了,墩子接起來嗯了幾聲,掛掉的時候滿臉無語:“他說他迷路了,喊我去接一下。”
小黑問:“他在哪?”
墩子反問:“要知道自己在哪還叫迷路啊?”
“……”
劉姐被兩人堪稱無厘頭的對話逗得哈哈哈地笑起來:“那你們趕緊去接一下啊,這兩天外麵冷死了,待會我們外賣都涼了!”
三個男的自覺起身出去找外賣員,劉姐開始檢查女兒的作業,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頭開始找外援:“池啊,我們的小池老師,你來看看她這些題做對了沒有……怎麽現在六年級的題就這麽難了,我小時候好像沒學這麽深啊。”
池清霽走過去看了一眼,小姑娘字跡工整,思路清晰,好幾麵的題目寫得堪稱賞心悅目。
她很快速地翻了一遍,合上:“我們佳佳同學很棒,都寫對了。”
小姑娘得意地‘嘿嘿’一聲笑:“姐姐你也很厲害啊,我們老師都得看著答案才能看這麽快呢。”
“因為我不怎麽看答案,我隻看過程。”池清霽說:“數學主要就是個思路,思路對了,答案哪怕錯也就錯一次。”
“知道啦,小池老師!”
林佳佳還沒到變聲期,聲音甜甜的,這麽應上一聲讓池清霽跟咬了一口紅富士大蘋果似的,心情立刻陰轉多雲。
劉姐燒了點水,泡了六杯熱飲,三個人一起坐在吧台上,捧著杯子一邊聊天一邊等三個去接外賣的人榮歸故裏。
“哎對了,池啊,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是大學畢業嗎?”
劉姐一直挺好奇的,但又老忙忘了問,剛看著池清霽給劉佳佳輔導作業才想起來,“哪個大學的啊?”
“就麓城大學。”池清霽說。
“啊?”劉姐簡直震驚:“不至於吧,什麽專業這麽慘啊,出來做跑場子的?”
池清霽沒忍住笑:“劉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哪有公司想要我。”
“那……那你做走穴歌手也有點太……”劉姐想半天沒想出個形容詞,隻得作罷,另起一句:“那你讀的是什麽專業啊?”
“新聞。”池清霽喝了口熱飲,說:“我本來是想做記者的。”
“哇,記者!”一邊的劉佳佳懵懂地發出了羨慕的聲音:“真好哎,我也想當記者。”
“我們佳佳一定能當上的。”池清霽親昵地摟過小姑娘的肩膀,手撩著她的馬尾上下撥弄了兩下,“你可比我厲害多了!”
一大一小又玩了一會兒,池清霽看了眼時間,發現那三個人好像也去得太久了。
她嘖了一聲:“完了劉姐,我看過一恐怖電影就這開頭,人一個一個消失,然後……”
“你別嚇人啊你,我女兒還在呢,小孩膽子小!”劉姐被嚇得背立刻就挺直了,趕緊打斷她,一條腿已經往後撐在了地麵上,“你這人真是蔫兒壞!”
池清霽低頭一看,就看膽小小孩劉佳佳一雙好奇的大眼睛裏沒有一星半點害怕,滿滿的都是‘姐姐繼續’。
這母女倆。
她樂得不行,哈哈大笑著把小姑娘鬆開,輕巧地躍下高腳椅:“我也出去找找吧,這也太久了,馬上阿方都要來開門兒了。”
池清霽一邊往外走一邊撥通了墩子的電話,聽著忙音分神的功夫,腳已經從後門繞到了前門附近。
外麵飄著小雪,酒吧的燈牌已經亮了起來,霓虹閃爍在雪夜中格外醒目,每一片雪花都好像映上了不同的顏色,交織變幻,莫測。
宋薄言應該是已經來了一會兒,肩頭薄薄落了層白,呼出來的鼻息迅速在空氣中化作極其稀薄的霧在空氣中消散。
他背靠著酒吧門口的牆,把羽絨服的帽子戴起來墊著後腦勺,雙手插兜閉目養神。
帽子與被壓下的額前碎發將他上半張臉幾乎全數擋住,顯出幾分難有罕見的頹勁兒,往那一靠,與背後的黑暗渾然天成融為一體,隻有霧麵的羽絨服上落著淺淺一層霓虹燈光,單薄得就跟天空中簌簌落下的雪片似的。
“喂?雞仔,別急啊,我剛已經拿到外賣了,現在在往回走呢。”
電話終於接通,池清霽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然後就像是什麽都沒看見,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