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熱衷於討論原生家庭的問題,對原生家庭風聲鶴唳,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本可以更好,可以成為更好的自己,且原生家庭確實影響到我們的生活。很多時候,很難判定原生家庭的好壞,因為不能對原生家庭草木皆兵,一刀切地認為但凡和原生家庭有關的全是洪水猛獸。或許有一個標準,不管是因為你父母的訴求,還是因為你心疼父母,如果經常影響你和朋友或是戀人的關係,那原生家庭就有問題。和父母打個電話,回頭就對戀人各種不滿,回家就吵架。這就是原生家庭問題,說明你的父母就是這樣一種相處模式,總想給對方找不快,也總想挑撥離間你和伴侶的關係。許多人在外麵有獨立的人格,一回到家裏就會墮落進原生家庭的深淵。
我叫林晗,生於計劃生育開始的1982年,從小就是黑戶孩子,在讀高中前一直都活在暗無天日的黑影裏。我一生都在避免接觸原生家庭,逃離父母,遠離原生家庭,活成更好的自己。明年滿四十歲,未婚,有一個靈魂伴侶,沒有結婚的打算。有自己的公司,生活得很快樂,人生很精彩很美滿。我以為這就是我的人生,但那段黑暗的黑戶經曆似乎從未遺忘,一直伴隨著我,漸漸吞噬我。
——林晗
高端商場,Armani品牌店。
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林娢一直在這裏試穿衣服,助理上上下下給她拍照。三位櫃姐忙前忙後,熱心侍候著。林晗站在巨型穿衣鏡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明年就四十歲了,但完全不顯老,望之像是三十五歲。歲月從她臉上走過,沒留下蒼老的痕跡,隻留下了優雅的氣質和高貴的姿態。
身上的EMPORIO ARMANI半身裙,將她的身段烘托得頗為靈動,充滿韻味。在林娢身後,兩位櫃姐各舉著幾件衣服,態度非常恭敬,但眼中透著狡黠,仿佛林娢是一頭被獵捕的野味。另一名櫃姐走過來說,女士,您可以付款了,幾件加起來一共十五萬,您怎麽支付,刷卡還是二維碼?
林娢輕輕揚起下巴,目光挑剔地看了看兩位櫃姐手上的衣服,徐徐挑起左手食指說道:“這件綠色的外套,腋下位置上的內襯有線頭,瞧著十分礙眼。藍色的連衣裙,腰部有汙漬,雖然肉眼難見,但我還是注意到了,自是不能要的。灰色襯衣,很好的莫蘭迪灰,是你們家獨有的,叫做Armani灰也不為過,色澤高級,但有一點不好,紐扣是紅色。設計師是想用紅色突出設計,可在我看來,這個紅色過於紅,顯得很村,我也不要。瞧了瞧,看了看,就我身上這件,各方麵都很不錯,就是有點便宜,才三千多……就這件吧,別的都不要。”
櫃姐麵麵相覷,但又不敢說什麽,因為門外停的是紅色保時捷,便是眼前這位姑奶奶開來的,怎麽看都不像是窮人。可試了幾個小時,助手在一旁給拍了各種照片,就隻買一件三千元的衣服,也確實比較過分。
林晗瞄了她們一眼,猜到這兩位櫃姐在想什麽,悠悠地說,“不是錢的問題,是我的眼光比較挑剔。你們都是新來的,等換班了去問問老員工,林晗在ARMANI買過多少衣服。”
前些年,林晗喜歡穿光彩熠熠的衣服,那種大紅、大黃的顏色,在陽光下,在視網膜中,顯得明亮而又夢幻,就像她近年的人生,豔光四射,光彩照人。從今年年初開始,林晗隱隱有些不喜張揚的光彩熠熠,反而更愛低調奢華風。她喜歡的低調奢華色係,就是現在的莫蘭迪色係,高級灰、霧霾藍、杏白、鵝黃、酒紅、石英粉、橄欖綠、丁香紫都是她的心頭好。這樣的顏色,是明亮的顏色蒙上一層灰色,沉穩而不豔麗,舒緩優雅,看得真切,卻又朦朦朧朧,就像她的人生,她的過去。
她不為人知的過去。
※※※※※※
從Armani走出來,林晗讓助手先回公司,因為她要去見張韓,一個從碩士期間開始陪伴她,一直到現在伴侶。張韓是她的第一任男朋友,也是唯一的一個男朋友,在遇到張韓之前,她對伴侶從未有過期待,在遇到張韓之後,她願意嚐試和張韓在一起,因為張韓擁有她羨慕的人生。對林晗來說,張韓是她見過最明亮的人,隻有和張韓在一起,她才能感受到溫暖。
張韓和她幾乎是同一年的人,同樣都是在澳洲讀書的華裔,不同的是,張韓初中就在澳洲讀書,而她是本科的時候來的澳洲。研一的時候,她和張韓在一起,一直到現在,今年的林晗和張韓都虛歲四十歲。
決定把公司搬到上海後,林晗就趕來上海張羅,如今已有月餘,而今日是張韓第一次來上海。原本,張韓是不同意把公司搬到上海的,是為了林晗而妥協了,林晗很是感激,決定待會好好“款待”他……把他約到擊劍館。
張韓生無可戀,以為會直奔林晗的床,沒想到被林晗拿來練劍。林晗是擊劍高手,兩人對劍,向來都是狂虐他。
為了“補償”張韓,林晗特意去Armani買衣服,要以最耀眼的方式見張韓。原本打算買件兩萬起的衣服,沒選到合適的,隻買了這件三千的裙子。說不上掃興,這件Armani連衣裙,價格雖說沒到預期,但是顏色是她喜歡的,霧霾藍,款式也是她喜歡的,特別修身,把她的身形修飾得異常完美。當然,這也是因為她常年有健身的習慣,隔天做瑜伽,每周去擊劍館,才保持這麽好的身材。自律是她從小對自己的嚴格要求,因為小時候的她生活在沒有光的世界,如今她能活在燦爛明亮的天空下,她應該好好珍惜,全力以赴地活著。
保時捷是去年的新款,自帶的是明豔動人的紅,林晗覺得這個顏色不夠有涵養,她就找人調製莫蘭迪酒紅色,給保時捷換了不一樣的風格。
露天停車場,保時捷漂移閃現,車門四開,林晗身著一襲長裙登場,確實給張韓留下不一樣的視覺感覺,張韓也沒那麽生無可戀了。這個女人總讓他如此著迷,四十歲的她更添了一層高貴氣質,讓他無比上癮。
換上防護服,右手握劍,看不清林晗的臉,林晗身上散發的氣質又變化了。張韓不願意和林晗對劍,因為林晗每次拿到長劍,都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身上散發著冰冷、神秘的氣息,隱隱帶有一絲血腥味。
這樣的林晗,每次都能讓他想到一個人,唐澤雪穗。
林晗開始動了,手中的劍像是長了靈性,迅猛而又靈活,像毒蛇一般莫測、危險,但林晗的動作又是優雅靈動的,像是在跳芭蕾。與此同時,張韓作為陪練也有十多年,勉強能招架林晗的攻擊,但也僅僅是勉強能招架,勉強不被擊垮而已。
十分鍾後,其他劍手都停下來,圍觀林晗和張韓的比賽。兩個教練發生爭執,一個覺得林晗是專業選手,但另一個堅持認為,林晗隻是高水準的愛好者,因為林晗隻顧進攻,從不防守。她不防守的原因,是因為眼前的對手並不能對她產生威脅。一時間,眾人都在議論,這個人肯定是新來的,來上海不久,否則,如此水準的專業選手早就在上海擊劍圈傳遍了。
四十分鍾後,張韓求饒,比賽結束。張韓懊惱,完了完了,脫力了,晚上沒戲了。
他和林晗的公司原本在北京,但是因為國內的經濟重心一直在南移,比如三大證券交易所都在南方,兩人也就決定把公司南遷。從一開始兩人就存在爭議,林晗喜歡南方,想把公司遷到上海,選址是浦東陸家嘴;可張韓喜歡更遠的南方,傾向於廣州的珠江新城或者是深圳福田CBD。當然,在林晗一再堅持下,公司搬到了陸家嘴。
張韓嘴上盡管不說,但心裏也清楚,林晗選擇上海,大概是因為林家人在上海吧。林晗和林家人斷絕關係已經二十多年了,但他知道,林晗放不下林家人,偶爾會偷偷關注林家人的動向,尤其是林晗的姐姐,林曉媔。
他更知道,林晗不是放不下和林家人的親情,是放不下林家人對她的傷害。
※※※※※※
林晗開著紅色保時捷,來到陸家嘴CBD,現在是下午兩點半,和計劃的時間毫無偏差。張韓來的突然,到了上海才通知她,但下午的CEO麵試她是推不掉的,所以才抽時間,在中午和張韓見了一麵。
林晗懶得換衣服,穿著阿瑪尼套裙,進入總裁辦公室。公司搬來上海,有些員工願意從北京跟來,但多數人是不願意的,因此很多職位都需要在上海重新招人。今天下午來麵試的人,都是來三試的,也就是林總最終的麵試。人事和主管已經麵試了兩周的時間,篩選掉上百人,隻留下三十個人給林晗麵試。
整個下午和晚上的時間,林晗都在總裁辦公室麵試,喝了好幾杯咖啡。這些麵試者基本全是海外常春藤畢業的,智商、學曆一流,腦袋非常靈活,每個都讓林晗心生切磋智商的感覺。
晚上九點的時候,林晗非常疲憊了,還好隻剩下最後一名麵試者。聽助手小於說,這個人堅持最後一個麵試,猜測可能下午還有別的麵試,才要求最後一個麵試。
林晗不喜歡這樣的行為,覺得是在輕視她,因此不打算見這個人了,對小於說結束麵試,可小於告訴林晗,這個人從早上就來等著了。
林晗很是詫異,覺得這人有些奇怪,又衝了兩杯咖啡,讓小於放人進來。
簡曆上顯示,這個人叫周引,27歲,今年博士畢業,本科、碩士、博士都是複旦的,讀的是金融行業。周引進來的時候有些拘謹,182的身高,站在門口,高高瘦瘦的,穿著白襯衣,臉色羞赧微紅,屏氣看著林晗,很是緊張。
林晗見他如此緊張,噗嗤笑了,“你是來麵試的,不是相親,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對不起,林總。”周引道歉,靦腆地坐下來。
見他格外緊張,林晗也不著急提問,把咖啡推給他,“瑰夏咖啡豆,不知道合不合適你的口味。”
“不用了,林總,我不喝。”周引習慣性地拒絕。
“喝吧。”林晗說。
“好。”周引用聽令的語氣說。
林晗又忍不住笑了,覺得這孩子太可愛了。
周引喝了一口咖啡,眉頭微皺,臉色滿是苦澀。顯然,是第一次喝咖啡。
林晗覺得奇怪,以周引的優秀程度來看,不可能沒有喝過咖啡啊。轉念一想,像是猜到什麽,又給了他一些時間放鬆適應。
等正式開始麵試的時候,林晗才發覺這個人著實厲害,對金融專業知識的掌握程度,對金融行業的認知程度,不像是剛畢業的學生應該具備的能力。
林晗決定留下他了。
麵試結束之後,林晗告訴他,可以走了,會給他發offer的。
周引突然鬆了一口氣,說道,“林總,謝謝你願意收留我。”
林晗又被逗笑了,“什麽收留,你這樣的人才來我們公司,是我們的榮幸。”
“不,不是的。您決定要我了,我才敢對您說,我……”周引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雙眼透紅,極力抑製身體抖動,“林總,是我啊,我終於見到你了。我是周引啊。”
林晗有些發懵地問,“我應該認識你?”
“是的,是的,林總,雖然我們從沒有見過麵,可是,您是我的恩人。”周引痛哭地說,“我是周引,我是您助養的學生啊。我從小就是黑戶孩子,讀到高三還沒有學籍,無法參加高考,是您親自到湖北恩施,通過關係解決了我的戶口問題,讓我有了學籍,後麵還為我提供學費和生活費。我才能到考大學,才能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