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曾經那麽對待無辜的她,林母害得她人生差點毀了,林曉媔那般助紂為虐。林曉媔憑什麽擁有現在令人豔羨的人生?林曉媔為什麽沒遭到報應?林家為什麽還沒有受到懲罰?

林晗激動地想,當初,如果不是她自求生路,如果不是她拚命抓住稍縱即逝的救命稻草,說不定她早就和那些黑戶同學一樣,人生毀滅或是自殺。造了這麽多孽的林家人,為什麽越過越好,為什麽還能享受生活?

她想不通。

讀高一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無法參加高考,黑暗和陰影會持續整個人生。那個時候,她才十五歲,但因為經曆坎坷,心智卻很成熟,見過很多悲慘的人生。在她所在地以及周邊村鎮,存在大量像她一樣沒有戶口的孩子,都是因為是二孩而成為黑戶孩子,他們和她一樣,沒有戶口,沒有學籍。他們中的有些人不夠勇敢,選擇走極端,一名13歲的女孩因為沒有戶口,因為被人嘲笑,選擇喝農藥自殺……一名黑戶男孩,在5歲的時候,被父母賣給無法生育的家庭……一個16歲的男孩因為沒有學籍,無法參加中考,無法升高中,讀了兩年初三,最終在第三次中考的時候投河自殺……一名略帶智障的女孩,十五六歲,父母是賣豬肉的,因為不能讀書,在家給父母打下手,被性侵懷孕,生下的孩子……依然沒有戶口……

十五歲的林晗,就是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十五歲的林晗經曆過常人難以想象的顛沛流離,在幾家親戚之間流轉,從小就在親戚間輾轉被寄養,林母懷她的時候,到鄰省養胎,又在另一個鄰省生產。林晗一歲的時候在姑媽家,三歲在舅媽家,五歲在大姨家,六歲又被送到小姨家,最後才回到林家。她是不能被公開的,無論是在親戚家,還是回到自家,隻要家裏來客人,就會把她藏進衣櫃裏或是地窖裏,不能讓她見人。這些經曆在她心裏留下一生的傷痕,也是和林曉媔不親近的原因。從她懂事起,她就厭惡林曉媔,因為林曉媔同樣都是親生的女兒,林曉媔從不用經曆這些,林曉媔心安理得生活在林家。林曉媔從不覺得心虛,所以她不喜歡林曉媔。

十五歲的林晗也知道,這很有可能就是她以後的人生。十五歲的林晗開始想辦法改變自己的陰影人生。可是十五歲的她能做什麽呢?

她去找林父,想讓林父抓緊解決黑戶問題,但是被拒絕了。林父覺得,給林晗上戶口,就意味著他要麵臨處罰,因超生被罰款,也可能因此失去工作。林晗又去找林母,林母卻對她說,“如果能解決戶口,早就解決了,何必拖到現在。你是二孩,人家不給你上戶口啊,我們有什麽辦法。”

盡管她知道,林父偶爾會關注二孩戶口相關政策,但連連受到父母拒絕,林晗恐懼又氣憤。那時,林晗第一次對父母發脾氣,對父母說了很過分的話,很大逆不道的話。

她說,“如果換作是林曉媔,你們不會不管,你們不會像對我一樣對她的,我知道你們不喜歡我,你們隻喜歡林曉媔。你們把所有的好都給了林曉媔,把所有的不好都給了我。你們從不會在意我受了什麽委屈,即使我被男孩子打,你們也不會心疼,更不會過問。

“你們希望我不曾被生下,你們希望我最好不存在,希望我不曾存在過,因為我對你們來說,是麻煩,是累贅,是拖累。你們從不曾當我是你們的女兒。你們從沒有喚我一聲女兒,甚至很少喊我的名字,你們不願意和我交談,不願意看到我。可你們知道嗎?我是你們生下來的,是你們的骨肉啊。

“你們隻喜歡林曉媔,她滿足了你們對女兒的所有幻想。她努力上進,優秀踏實,每年都拿獎狀和三好學生回來,乖巧聽話,從不曾惹你們生氣。無論你們讓她做什麽,她都會聽話。而我呢,剛好是另一麵,我經常惹你們生氣,你們讓我做什麽,我偏偏不做。我是你們眼中的壞女孩,和男同學打架,不好好讀書,隻會闖禍。我是壞女孩對嗎?不值得你們付出,對嗎?”

林晗聲嘶力竭地,對林父和林母嘶吼,把積攢了十多年的情緒全都吼出來。尖細的聲音讓林父林母感到異常揪心,可那個時候,林父和林母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因為不隻是他們家如此,附近很多家庭都存在黑戶問題。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啊,太常見了。林母甚至還覺得,林晗不如林曉媔優秀,林曉媔是學霸,一定可以考上大學,可以給林家爭光,可以給林父、林母帶來虛榮心,但是林晗不能。林晗是學渣,科科不及格,即使有學籍又能怎麽樣,有學籍也考不上大學。為什麽要林家付出慘重代價,換得林晗一個學籍,有學籍她也考不上大學啊?由此,林母甚至覺得林晗太自私了,自私到隻顧自己,為了自己沒用的戶口和學籍,寧願毀了一家人。

他們以為,過兩天林晗就會放棄掙紮,這件事就會過去的。可他們忘記了,林晗一直是一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孩子。過去的很多事情都已表明,林晗是這樣的性格。六歲那年,林晗和別人打賭失敗,大冬天的跳進河中。九歲那年,有人忽悠林晗,對她說樹上的是馬蜂窩是向日葵,林晗先是用石頭擲馬蜂窩,被蟄,她一氣之下爬到樹上,把馬蜂窩給掀了。

他們知道林晗固執,但是這一次他們沒在意,以為過兩天林晗就會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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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有一個遠房親戚,準確來說,是林晗的遠房姑父,血緣關係非常淡薄的姑父,可以說,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這位遠房姑父和林家的一任遠房姑姑結婚,才和林家有了一絲關係,但是從沒有見過林父林母。遠房姑姑尚且沒來過林家,更別說這位遠房姑父了。他們結婚的第五年,遠房姑姑因病去世了,沒有留下子女,而遠房姑父也沒有再找。

遠房姑父來湖北恩施辦點事,在衛生所碰到林父,不知怎麽就聊到了林氏家族,意外發現竟然還有一絲親戚關係。林父邀請遠房姑父來家中吃飯,吃飯的時候,遠房姑父見到林晗,頗為詫異,覺得林晗的眼睛和去世的妻子頗為相似。

聊起林晗,當得知林晗是黑戶孩子,遠房姑父感慨地說,二孩問題在鄉鎮確實不好解決,但是他所在的北京有很多二孩和三孩家庭,都能很好的解決戶口和學籍問題,不會像林晗影響到人生。

聽到這裏,林晗留了個心眼。

在此之前,林父略有耳聞,這位遠房姑父住在北京,經常去國外,非常有錢。這次好不容易見到本人,林父迫切地想和他建立很深的關係,最好成為能經常走動的親戚。因此,當天下午,林父又煞費苦心“招待”遠房姑父,給遠房姑父找娛樂活動,下圍棋。

但是呢,林父對圍棋不怎麽精通,讓遠房姑父頗為無奈,說好的下棋,其實是遠房姑父在教林父如何下圍棋。

固執的林晗,就在這個時候行動了。林晗站在林父背後,和遠房姑父對弈,第一盤棋下了十分鍾,林晗的棋藝還頗為生疏,但隨後的幾盤棋,林晗的棋藝飛速進步,最後一盤棋下了一個多小時。

遠房姑父問林晗,“誰教你下圍棋?”

“放圍棋的櫃子裏,有一本圍棋說明書,我看過幾次。”林晗說道。

在那個時候,遠房姑父認定,林晗不像林父說得那樣愚笨,相反,林晗智商奇高,是個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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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遠房姑父就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來,當然他住的是最好的招待所。第二天林家人去送他,遠房姑父對林父說,“林晗是個天才,一定要好好培養她,給她辦理戶口登記,給她辦理學籍,一定要讓她讀書考大學,是個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

林父口上應承,心裏並不認同,下圍棋是遊戲,是玩耍,和讀書沒什麽關係。林晗就是個十足的學渣。

那個時候,林晗隻有十五歲,但是她很聰明。她知道,遠房姑父是她唯一能拿到戶口,拿到學籍,參加高考,擺脫黑影的機會,是她唯一改變人生的機會。

她鼓起勇氣,對遠房姑父說,“這裏沒人想要我,他們覺得我不該被生下來,你願意撫養我嗎?”

“……”遠房姑父。

“……”林父。

“……”林母。

“……”林曉媔。

所有人都沉默了,眼神怪異地盯著林晗。但是,林晗的神情那般堅決,那麽固執,那麽不顧一切,就像當初她爬到樹上掀翻馬蜂窩,就像在嚴冬時分,她義無反顧地跳進結冰的河水裏,就像這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

林晗想要抓住。

遠房姑父蹲下來,看著林晗說,“孩子,這是你的親生父母,沒能給你戶口和學籍,他們也是有苦衷的,不要責怪他們,他們會給你解決的。”

“他們不會的。”林晗又狂躁起來,對著遠房姑父尖叫,“你不知道,你不懂,你們都不懂黑戶這兩個字背後,是多麽沉重的代價,多麽辛酸的人生。你們都不懂。我最好的朋友,她也是黑戶,整個小學期間和我一起坐在教室角落聽課,老師不管我們,沒人在乎我們,就像是角落裏的陰影。因為不能升中學,那年暑假,她喝農藥自殺了。我也想過自殺,升初中的時候想過,升高中的時候想過。我看病,隻能用林曉媔的醫療本,借書也隻能用林曉媔的,我是黑影,是姐姐的陰影,是家裏所有人都想拋棄的人。他們寧願我沒有活下來。我出生的那晚,他們見我不是男孩,都想弄死我。求求你,帶我走吧。”

啪。

清脆的巴掌聲。

林母罵她沒有良心,是誰把她生下來,是誰養大她?她怎麽能如此辱罵父母?

遠房姑父最終也沒帶她走,勸她留下,安慰她,父母會給她解決一切的。可林晗不信,她肯定不信的,她已經失望十多年了。

事實如她所料,接下來的兩周,她被關在房間禁閉,讓她好好反省反省。那兩周,林晗覺得人生完蛋了,甚至想自殺。

意外的是,兩周後,遠房姑父回到此處,了解到相關情況,決定帶走林晗,作為他的養女。他膝下無子,以後也不打算再要了,他已經四十歲了,也沒多久的時間好活了。

在這個地方,存在太多太多類似情況,把超生的孩子送人。但是林父留了個心眼,表示不想送人。遠房姑父自然也懂,提出會給予豐厚的報酬,以及會給林晗一個正式戶籍和學籍。他會好好培養林晗。

有豐厚的報酬,自然就能帶走林晗,畢竟少了林晗,林家也算是少了一個累贅。

遠房姑父確實有頗為“神通”的人脈,當月就讓她在北京很好的學校讀書了,第二個月就辦理了收養手續,讓她有了澳洲戶口,一年後,林晗就去澳洲讀書了,一直讀到博士畢業,然後回國開公司。

自從跟著遠房姑父離開,林晗再未見過林家人,一次都沒有見過。可即使在很多年後的現在,她也清楚的記得,十五歲離開林家的時候,她咬牙對林曉媔說,“林曉媔,你知道的,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你不會善終的。我恨這個家,再也不想見到你們。”“林曉媔,你真是你媽 的乖乖女,你和你媽一樣自私,你以後會變成她的樣子。林家人造的孽會報應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