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人對她的殘忍,林家人對她的絕情。每當想起這些,林晗都氣血翻湧,怒氣直衝頭頂。待心情平複下來了,她偶爾會有一絲疑惑,對自己的行為和內心都很不解。

當年她想逃離林家,把林家視為龍潭虎穴,不想再回到這個家,不想再看到林家任何一個人,她要開始新的人生。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本應該瀟瀟灑灑,開開心心過這一生,而且也有能力有物質條件這樣活著,可為什麽,偏偏又回來,重新揭開傷疤。

在她沉思之際,周引端著咖啡,走進來把咖啡放到林晗桌上。

林晗的神情有一絲沮喪,抬頭看著周引,眼神中滿是感傷,問道,“我做錯了嗎?”

林晗的脆弱,他從未見過,很是心疼。周引遲疑了一下,方說,“並沒有。”

因為周引的那一絲遲疑,林晗更加沉默了。這一絲沉默,代表的是周引的客觀立場,大概也是覺得,她做得有些過火吧。周引隨即又給的否定回應,是因為,他又從她的立場出發,認為她布局促使林曉媔離婚,也無可厚非。

“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林晗問,“你做了十八年黑戶,也因此受到不公平對待,還差點無法參加高考。如果你父母還活著,出現在你麵前,你會怎麽做?”

“……”周引沉默了。

關於這個問題,周引也思考過,尤其這段時間幫林晗做事,目睹林晗對林家人的愛恨糾葛。他也會想,如果換作他是林晗,會怎麽做;如果親生父母突然出現,他又會怎麽做?也是會愛恨糾葛,會生氣,會憤怒,會想衝上去打父親一頓,然後對母親怒吼。他恨她們。但是,這些年他也曾想過,他也很想見父母一麵,看他們一眼。他從未見過他們,也從未感受過親情,在內心深處,他向往父母。親情啊,真是很奇怪的東西,會傷害你,你想逃離;可是當你無助、痛苦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又是家和親情。

人永遠都是在遠離家和回家之間,不停的徘徊。

周引對林晗說,“林總,我恨父母,滿腔之恨無可抑製。”

周引這樣說其實是想安慰林晗,讓林晗不要多想,更不要內疚。事情已經發生了,沒有必要自責。他和張韓一樣,都不放心林晗。因為,林晗這個人表麵冷酷,說出來的話恨不得要把林家人弄死。但是,她一直是嘴上逞強,無非是事先張揚,說要弄死你們,要報複你們。“我恨你們,和你們有血海深仇。”林晗總是這樣對林家人說,但是她幾乎沒有做什麽事,也沒有傷害過林家人。

林曉媔離婚,哪裏是林晗害的,黃銘浩本就對林曉媔不好啊,家暴林曉媔。林晗隻不過是把家暴之事告訴所有人,公開化,除此之外,林曉媔還做過什麽?什麽都沒做。其實怪不得林晗,林家人應該怪罪的是黃銘浩。

可因為林晗內心的善良,周引很怕林晗自責。這不,林晗已經不忍心,已經動搖了,內心對林家親情的一麵已經占據上風。這更讓周引覺得,林晗很善良,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善良,比林父、林母、林曉媔都要善良。

不過呢,聽到周引的話,林晗心情更加低落了。

很明顯,周引是在安慰她,才會說這樣的話,但是,林晗意識到,身邊人早就看出她的不忍了。她並沒有隱瞞得很好,或許大家都知道,她對林家人又愛又恨吧。

她也很恨自己,質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放不下?都已經逃離林家人,逆天改命了,為什麽還是不知不覺回到這個地方。為什麽,她還是想見林家人,見林父,見林母,見林曉媔。

尤其是,這幾天,她發現,她大張旗鼓地對待林家人,其實是想問林父林母,為什麽?生她養她,為什麽要那麽對待她?為什麽和林曉媔區別對待,為什麽不能一視同仁。為什麽。

她更想聽到,這兩個人對她說一聲抱歉,能夠發自肺腑地對她說,“林晗對不起,當年我們不應該那麽對你,我們錯了,請你原諒我們吧。”他們為什麽不能說這句話,如果說了,萬一她就因此釋然了呢。她就不會再恨了,就會從鮮血淋漓的原生家庭的陰影裏走出來。

可是,林家人不僅不願意,反而還要以受害者的姿態,要求她,怒罵她。林父讓她放過自己,可從林家得不到釋然,她又該如何放過自己?林家人為什麽不能放過她?

林晗急火攻心,咬牙切齒地說,“沒錯,我們都有足夠的理由恨父母,恨原生家庭。為什麽不恨?為什麽要大度?遭天打雷劈的應該是作惡之人。社會上的惡人,最多是騙你的錢,騙你的身,隻有親情和家庭,才能毀你一生。我恨他們。”

“對……”周引內心一顫,心想,林總又在撂狠話了。

林晗也察覺到,剛才的話太預先張揚了,也察覺到周引看出來了。兩人都不願意戳破,心照不宣的沉默了。

※※※※※※

林晗已經有一周沒去公司了,一直在家裏宅著。在這期間,周引一直在附近守著她,隨時候著。

奇怪的是,囑托周引這麽做的,是張韓。

張韓的解釋是,在林曉媔離婚之後,林晗的狀態很不好,總是時不時發呆,經常失神,應該找個人在身邊候著,免得出現意外。張韓很心疼,想讓她多休息幾天,好好給自己放個假,調整調整狀態。公司現在進入平穩期了,在做的幾個投資項目也都不是很著急,由張韓來張羅就行了。林晗最近也沒有心思在公司事務上,順勢同意了,可她沒想到,張韓竟然讓周引來陪伴她。

林晗也沒有多想,理解為,張韓這個人太善良,太大度了。

林晗也沒有理由多想,因為在她和張韓眼裏,周引是小孩,是後生。小奶狗都算不上,壓根不是一個年代的,也不是一個輩分的人。周引二十多歲,而她都四十歲了。她都沒有把周引當成異性看待。

此時此刻,她觀察周引。周引五官清秀,輪廓明朗,格外英俊,十足的帥哥相。身高一米八二,體型也很健壯,盡管剛剛從校園走出來,可做事穩重妥當,增添了一絲成熟男性的魅力。此時此刻,在她看來,即使周引一名後生,那也是英俊略帶成熟氣息的後生。

她又疑惑了,張韓是怎麽想的,竟然放心讓這樣一個人來照顧她,就不怕她一時想不開……對小孩子下手啊。

林晗心頭一震,心想,張韓不會也察覺了,周引取向有問題吧。如此一想,好像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或許張韓本就沒有把周引當成男性看待,與其說把一個男性推到她麵前,還不如說,張韓在給她找閨蜜。畢竟周引是0,和林晗是一個性別。

此時林晗看周引的眼神,增添許多姐妹之情,閨蜜之誼。

噗嗤。

林晗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周引一臉懵,非常困惑,林晗這笑也太突然了。剛剛明明情緒那麽消沉,那麽傷感,怎麽沉默著沉默著,就突然笑起來了,這笑得也太詭異了。

林晗盯著他問,“你應該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女孩吧?”

“是的,林總。”周引納悶,上次不是已經說過了嘛。

“女生緣怎麽樣?”

“不知道。”

“女生緣就是桃花運的意思。”

“我理解這個詞,但是我也不清楚好還是不好。”

“喜歡你的女孩多嗎?”

“不知道怎樣算多,怎樣算不多。”

林晗扶額,覺得這孩子也太不會聊天了,能把天聊死,可一時又閑得無聊,忍不住繼續和他掰扯,“就是說,你從小到大,準確來說,從小到現在,有沒有女孩經常給你寫情書啊,對你告白啊,或者送你禮物啊,或者約你出去看電影啊,約你吃飯啊什麽的。”

“我不看電影,也很少和不熟的人出去吃飯。其實,我很少在外麵吃飯,都是在家煮飯吃。”見林晗氣得要打人,周引又趕緊解釋說,“不過我倒是經常收到情書,經常也有女孩約我看電影。”

林晗的好奇心又出來了,“既然那麽多女孩約你看電影,你又說從沒有去電影院看過電影,那你是怎麽拒絕的?”

“我不看電影。”

“我知道,我是問,你……”林晗愣住了,“你不會是說,你拒絕女孩的借口就是,你不看電影。”

“對,她們約我看電影,我的回複就是,我不看電影。不過,這也不算是借口,因為我真的不喜歡和不熟的人去看電影。”

林晗萬分無語,覺得這個男孩對女孩怎麽一點心思都沒有。轉念一想,也是啊,周引是0。

“女孩給你寫過的情書,你都是怎麽處理的?有沒有收藏,給我看看。我小時候可沒收到過情書,不,我到現在也沒收到過情書。”

“沒有收藏。”

“那都寫了什麽,讓我聽一下,你回憶回憶。”

“回憶不起來,我又沒打開過,都丟了。”

“都?”林晗問,“你收到過多少?”

“不清楚,沒計算過,應該不到100封吧。”

林晗差點把眼珠給瞪出來,“收到過這麽多?”

“是的。”

林晗覺得這些女孩眼神不好吧,不,應該是眼瞎,竟然都看上一個0。

周引自顧自地說,“我也搞不懂,我又沒主動過,她們為什麽都喜歡我,有時候,我還挺煩的。”

林晗咬牙,你這就有點凡爾賽了,“心煩?”

“她們總會想各種辦法要我的聯係方式,以前是發短信,後來就是發微 信,害得我一度把微 信所有添加方式全都關掉了。就會導致一些烏龍事件,經常有些人想加我,可是都加不上,非常尷尬。”

林晗萬分無語,覺得這孩子也太不解風情了,何止是不解風情,簡直不知風情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