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力是莽夫嗎?是也不是。

張大力不認識幾個字,沒看過經義,甚至沒看過兵書戰冊,他所有的知識來源於軍中所學。

活了四十餘年,他有一半的時間呆在軍中。懂得最多的是如何用武器殺人,如何領兵廝殺。

從這一點上來說,張大力就是個莽夫。

但是,魏征不知道的是,張大力又有著關中農民所慣有的狡猾。能夠下意識的知道怎麽做對自己最有利。

在張大力樸素的掛念中,三郡是兒子的地盤,三郡百萬百姓便如同自家的部曲。而發兵攻打三郡的唐軍,便如同爭奪田地的惡鄰居。

遇到田地被惡鄰搶奪怎麽辦?自然要全家一起上,和他硬幹!否者軟弱的名聲傳揚出去,是個人就能欺負你一下。

而和外人爭鬥最重要的是,自己家人一定的心齊,兄弟們齊心拿著棍子和惡鄰死鬥,哪怕打的頭破血流!而鎮北堡的百姓,在張大力眼中便是家裏人的一份子。

而張大力的這種想法無意間和三郡當前選擇謀人心的策略不謀而合。

當然,此時張大力心中沒有想太多,他一心帶兵趕到鎮北堡,對唐軍展開攻擊,好解救鎮北堡於危難之中。

張大力部下三千軍隊,大半都是驍果軍部曲,這些驍果軍基本上已經放棄了回老家的想法。

驍果軍一部分出自關中,剩下的也都是北方各地良家子,然而如今天下大亂,到哪裏都不安生。

而紅巾軍治下還算太平,有了黎陽倉的糧食,糧草方麵也不短缺。很多驍果的心漸漸定了下來,從跟著宇文化及一路敗退之中定了下來。

而張大力是楊廣身邊禁衛軍校尉,和這些驍果係出同源,其中一半的驍果是張大力舊部,剩下的也都聽說過張大力的名字,再加上張大力為人義氣,又是紅巾軍大將軍的父親,很容易便贏得了這些驍果們的效忠。可以說,在現在的三郡,除了張仲堅帶出關中的鐵杆嫡係,便是張大力部下最為精銳。

張大力雖然以前隻是中級軍官,但在軍中二十來年,對行軍打仗的事情熟稔無比。雖然急於救援鎮北堡,但行軍之時,哨探前鋒後衛,調派的細致分明,展現了非常老練的領兵能力。

三千驍果,人人都有戰馬,在距離唐軍十裏的時候,哨騎便探出了唐軍的動靜。

“將軍,唐軍正在猛攻鎮北堡,城頭還飄著咱們的旗幟。”哨探稟告道。

“傳令,全軍休息一炷香時間,都吃些東西,給戰馬喂喂精料,一炷香後,全軍隨我殺向鎮北堡!”

張大力沉聲命令道。雖然他急著救援鎮北堡,卻沒有失去冷靜,知道在進攻之前一定要維持在最好狀態。

隨著張大力的命令,三千驍果都下馬修整,在自己吃東西之前,先從馬背上取下袋子,從中取出炒製的黑豆,開始喂馬,便是張大力也不例外。

對騎兵來說,戰馬是他們第二性命,自然是非常的重要。

一刻鍾後,張大力帶兵出發,這次沒有再分前哨後衛,而是全軍一起徑直殺向鎮北堡。

而此時的鎮北堡,形勢已經非常的危險,堡中的男丁死傷的不足百人,所有的婦女也都上了堡牆,和唐軍拚死廝殺著。

鄉正杜坤已經戰死,剩下的百姓在鄉吏錢峰的帶領下依然死戰不降!

仗打到現在這種情形,所有百姓心中都清楚,便是投降了唐軍,也絕對落不到好,因為堡壘外唐軍同樣積屍累累。

又一波唐軍的進攻被打下,堡牆上站著的百姓們都疲憊的坐在地上,根本不管牆頂被鮮血浸透的泥濘。

“錢大人,箭矢已經用光了,磚石也沒有幾個。”一個鄉丁稟告道。

“讓人去堡中撿唐軍射入的羽箭,不行的話就就近拆掉幾座房子。”錢峰隨口吩咐道。

“孩子們已經去撿箭矢了,不過拆房子這事他們可不成,城上的人大都帶傷,又剛打了一仗,都沒了力氣。”鄉丁歎道。

錢峰木然往兩邊看去,就見城牆上人數稀稀落落,無論男女都筋疲力盡,很多人甚至都不願去處理身上流血的傷口。

“堡中就剩下這四五百人了,另外就是百十個孩子,錢大人,恐怕咱們抵不住唐軍再一次進攻了。”

錢峰搖搖頭,冷然道:“抵不住便都戰死吧,與堡同亡,大將軍會為咱們報仇的!”

“都打了這麽久了,援軍也該來了吧?”有人不甘心的道。

錢峰道:“放心,大將軍不會放棄咱們的,援軍肯定在來的路上。”

這樣的話,錢峰已經說了無數次,可是直到現在都沒有援兵,百姓們大都已經絕望。

事實上身為紅巾軍體製的一員,錢峰心裏也清楚,大將軍領兵攻打宇文化及,軍師帶著三郡征調的精銳府兵前去黎陽抵擋從河內的唐軍。現在三郡內雖然還有數萬府兵,卻分散在三郡數百裏的土地上,便是集結起來也需要大量的時間,恐怕根本來不及救援。

“唐軍又攻來了!”負責瞭望的人指著城外叫道。

“兄弟們,鄉親們,都打起精神來,殺唐兵,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錢峰提著一把裂了數個口子的直刀,指著城外厲聲叫道。

城上的百姓沒有人說話,都手拿武器默默站了起來,準備迎接唐軍最後的進攻。

“老子已經捅下去三個唐兵了,早就賺了。”沉默聲中,一個莊丁低聲咕噥道,其他人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咚咚咚”沉悶的鼓聲一直在響著,唐軍在鼓聲中逐漸逼近了堡牆。

“嗡”箭雨如同蜂群響起,又如同雨點般從天而降落在城頭。

堡牆上,無論男女都有了躲避箭雨的經驗,都躲在垛口下方用木盾遮住頭,然後就聽到“篤篤”的聲音,那是羽箭射到木盾上。

身為城上最高指揮,錢峰一邊躲著羽箭一邊透過垛口觀察著城下 的唐軍,看著唐兵如同螞蟻搬俯在雲梯上,然後箭雨稀疏了,唐軍弓箭手害怕誤傷。

“砸死他們!”錢峰厲聲叫道,然後搬起一塊石頭放在垛口上,用力的推了下去。然後便聽到慘叫聲從城下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