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有力的武器並非刀槍,而是人的語言。
李秀寧性格剛強高傲,刀槍麵前也絕不會動色,然而張仲堅的話卻讓她再也拿不住刀槍,滿心的都是柔腸百轉。
張仲堅的神色異常溫柔,在這種溫柔的目光下,李秀寧滿腹的委屈化作了兩行熱淚,忍不住抽泣起來。
她,歸根到底,不過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啊!
張仲堅緩緩催動戰馬,兩馬相向並行,伸出猿臂輕輕把李秀寧攬入懷中,李秀寧雙手摟住了張仲堅的腰,痛快的哭泣了起來。
各距此處百步外,兩人的從騎們不約而同的背過了身去,抬頭看向湛藍的天空,那裏有兩團正在飄近的白雲。
痛快的哭過之後,李秀寧擰身從張仲堅懷中掙脫出,背過身去擦幹了淚水,神色複又冷靜了下來。
“你剛剛說要投降大唐,可是真的嗎?”李秀寧輕輕問道。
張仲堅微笑點點頭:“當然是真的,不投降不行啊,你率領大軍來攻,我可不是你的對手。”
李秀寧嗔道:“少胡說,你可是戰無不勝的紅巾軍大總管,自出道以來未有一敗,我這萬餘軍隊如何放在你的眼裏。”
張仲堅笑道:“那可不一樣,對於別人,再多的軍隊我都不怕,而換做你,哪怕你單槍匹馬,我也不敢不降。”
李秀寧微微搖頭:“別胡說了,說正經話,你真的是要選擇歸唐?現在你的紅巾軍剛擊敗竇建德全取河北,威勢可是無兩啊。”
張仲堅點點頭,歎道:“威勢無兩又怎麽樣,劉文靜說得對,河北久經戰亂民不聊生,田地荒蕪戶數稀少,早已不複開皇年間盛狀。而大唐占據了關中和毗鄰的河東,外有四關之固,內有數十萬精銳的關隴府兵,威勢非河北能比。
唐皇睿智寬厚,秦王英勇善戰,大唐儼然已經有了一統天下之勢,若是兩方大戰,隻會落得個生靈塗炭。
秀寧,你知道我,我本沒有多少野心,隻想隻想和心愛的女人一起過上富足安樂的日子,所以,不管是對我,還是對天下來說,河北歸唐都是最好的選擇。”
李秀寧緊盯著張仲堅的眉目,想看看他說的有幾分真幾分假,卻最終看不出什麽異常。
最終,李秀寧緩緩搖頭:“我還是不肯相信,你會這麽輕易放棄好不容易拚殺出來的基業。”
張仲堅苦笑道:“當然不會,我也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李秀寧忍不住問道。
“第一個條件當然便是你了,劉文靜說,唐皇已經答應把你嫁給我。”張仲堅笑道。
“父皇答應了如何,人家可沒答應嫁你!”李秀寧傲嬌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說我都答應歸唐了。”張仲堅笑道。
李秀寧哼了一聲,“你還有什麽條件,都說了吧。”
張仲堅道:“這麽多將士跟著我起事征戰,我得為他們謀一條退路。河北毗鄰中原,自然得歸朝廷管轄,所以我要向唐皇索要涿郡北平漁陽三郡用以安置部下。這三郡臨近燕山,向來是草原和中原之間的屏障,等到天下一統之後,我便帶著部下前往三郡為大唐戍邊。”
“列土封疆嗎,這樣的條件父皇未必答應。”李秀寧神色複雜道。
張仲堅笑道:“不,劉文靜已經代表唐皇答應了,他一開始說朝廷會封我燕郡王,我張家從此世代鎮守燕北。不過我想自漢朝以後再無異姓封王,便拒絕了,隻要一個燕北薊鎮節度使便可。”
聽著張仲堅興奮的話語,李秀寧一顆心都沉了下來。聰慧如她,如何聽不出其中暗含的極大危機。
若真是按照張仲堅所說,等於在燕北存在一個國中之國。燕北是大唐北麵門戶,朝廷怎麽會允許北麵防線操在別人之手?哪怕是自己的女婿也不行。
臥榻之側又豈容他人酣睡!
後果是什麽,李秀寧能夠預料到。現在朝廷為了天下一統,必然會答應這樣的條件,可是等到一統之後,等到朝廷兵強馬壯之時,又豈會允許燕北如此勢力存在?到時必然兵連禍結,雙方廝殺個你死我活。
而自己到時已經嫁給了張仲堅,出嫁從夫,到時必然會和娘家兵戈相見,這讓李秀寧如何能夠承受!
“仲堅,你可否聽我一言。”李秀寧艱難的道。
“秀寧你有話請說。”張仲堅微笑道。
“若是你真的願意歸唐,便放棄鎮守燕北這樣的條件,你部下的前途不用擔心,朝廷自然會妥善安排,如此才是長保富貴之道。”李秀寧神色哀傷的道,她知道這樣的話對張仲堅來說非常的不公。
張仲堅搖頭道:“不行,不是我不肯信任唐皇和大唐朝廷,實在是他們以前做的太過分。
當初咱們立下多少功勞,跟隨你我的近十萬兄弟,現在被重用的有幾人?兄弟們跟著我拚命廝殺,我不能讓他們沒有了前途。”
李秀寧神色黯然,她也知道,當初的部下現在被重用的根本沒有幾個,以前的大將除了馬三寶被給了個侯爵,其他人連爵位都沒有,官職最大的也才是郎將。而跟著父皇從太原出來的眾將,哪一個不是封國公郡公?
“可是你要知道,朝廷以後不會允許國中之國,若是一統之後反悔了怎麽辦?”李秀寧艱難的提醒道。
“秀寧你為我擔心了嗎?我真的很高興。”張仲堅笑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給朝廷後悔的機會。一統天下還需要至少幾年時間。而燕北往東往北都是廣漠的土地,遼東一帶被高句麗占據,那裏雖然苦寒,但土地之肥沃不下關內。
唐軍向各地進軍一統天下之時,我會帶著兄弟們出兵東北,伐高句麗取而代之,立國於海外之地,如此即可避免自相殘殺生靈塗炭,得到的土地可以封賞給兄弟們,而我漢家的土地可以大大擴展。如此皆大歡喜豈不快哉!”
“原來你如此打算啊。”李秀寧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眼睛卻越來越亮。
眼前這個男子不貪婪權勢,心懷天下萬民,而最難得是不論對部下還是女人,都有一顆柔軟的心腸,實在是讓她愛煞。
“秀寧,你可願意跟我馳馬塞外,為我漢兒開疆拓土?”張仲堅微笑著看著李秀寧。
“我願意。”李秀寧迷醉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