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
這三個字大概是個催化劑, 江螢心中一抽,眼淚比之前還要凶猛。
山塌堤潰,無以複加。
沈玦不知所措, 除了緊緊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哭濕自己的襯衫, 完全不知該怎麽做。
怕下一句話, 惹她更難過,怕下一個舉動,就傷到了她。
她說她喜歡他,他聽了心中是歡喜的,可絕對不會想要她委屈地表白……
抬眼望向江麵,水波**漾, 水中卻好像藏著無數傷心人的眼淚, 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麽, 怎麽會崩潰成這副模樣?
他就知道,這次出門可能會出事。說不上原因,出發前就不安了,晚上的宴會二話不說推掉,收拾行李就要飛回來, 隻讓李耀明等人應付。
李耀明感覺頭有些炸, 忙問:“沈總,那領導問起來, 我怎麽說啊?”
“就說我太太有急事, 我得趕回來。”
李耀明:“……可是人家都知道您還沒結婚吧。”
沈玦嫌棄地瞟了他一眼:“應該知道了吧, 上回過來我就是這麽對那個科員說的。”
李耀明:“……”
不知道過了多久, 懷裏的人總算平複了心緒, 停止了嗚咽。
他摸了一下她的頭發, 低啞問道:“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情緒失控,不知道這幾天我為什麽心生不安。但我們還有一生消化這些不安與紛亂。”
江螢緊緊貼著他,聽見他的心跳聲和微微的歎息聲,還有他吞咽的聲音。
腦子裏回響著他說的話,感慨著“有一生消化這些不安與紛亂”,他怎麽這樣會說呢?
她終於點了點頭,但是依舊帶著哭腔說:“可我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
“那我背你回家,你在我背上,我就看不見了。”
他說完,就背過了身,半蹲著身子。
江螢抽了抽鼻子,爬上了他的背。
繼他胸前衣衫被浸濕後,現在他的肩膀與背部,隻怕也要被眼淚浸濕了。
他背著她緩慢前行,走了兩步,忽然抬了抬頭,輕笑著說道:“今晚的風,確實有些迷眼睛。”
隨後,沉出一口氣,兩個人都沒有再言語地往前行去。
從江邊走回小區不過十分鍾的路程,路上遇到一些鄰居,還有保安,他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覺得尷尬。任由旁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江螢把頭擱在他肩膀上,緊閉雙眼,更不管顧外麵的人與事。
到家後,沈玦直接把她背進了他的房間浴室裏,還沒有放下背上的人,手就先扯下了一條毛巾,開著水龍頭浸濕毛巾的同時,這才把她輕輕放下。
江螢站著一動不動,任由他給自己擦臉。
沈玦擦拭的動作很輕,仿佛在擦拭珍貴的花瓶,沉沉地籲出一口氣,說道:“哭成這樣,眼睛都腫了。”
江螢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
“是風太迷眼睛了。”
他眼圈亦有些發紅,眼神裏透露出說不出的黯然神傷,聞言又發了一聲笑。
“你肚子餓不餓?”
江螢搖頭。
“我倒是有些餓,飛機上也沒吃東西,我去煮點兒什麽?”
江螢表麵上點頭,但是手又忍不住圈住他的腰,好似不讓他走。
高大的男人十分無奈,隻得繼續抱著她,順了一下她的背。
過了一會兒,她才鬆開,說道:“好了,快去煮東西吧。”
“你泡個熱水澡吧,舒緩舒緩。”
*
被水包圍著的感覺確實不錯,江螢弄了一個泡泡浴,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快快高漲起來。
剛才並不是因為張舒梅的事覺得委屈,隻是為他感到心疼,還有一些感動。心疼他的那些遭遇,感動他為自己做的種種。
隻聽沈玦在外邊敲門。
“麵煮好了,你要不要吃點兒?”
他下意識擰了一下門把手,發現門並沒有反鎖,便順手推了進來。
浴缸裏的人正在氤氳之中坐著,露出清瘦白皙的肩膀
“泡泡真多。”他看著浴缸裏的人說道,“我幫你搓一下背吧。”他開始折袖子。
江螢:……
“你不是還要吃麵麽?”
“太燙,讓它放涼一會兒。”
江螢乖乖背過身,讓他給自己搓,或者說擦背。
他的手很軟,撫過她背後的肌膚,動作十分輕柔。能感受到他隻是想給他擦背,一絲曖昧都沒有。
江螢沒有說話,隻慢慢地體會這種感覺,他給她擦完背,果然沒再有旁的動作,隻是去水龍頭下洗了一下手。
“你別泡太久,泡太久也不好,我先去吃麵了。”
“好。”
“要給你留一小碗麽?”
“不用了,我不餓。”
“行。”
他說著就出了浴室,把門輕輕帶上了。
江螢回看向浴室門,默然起來……今晚一定是嚇到他了,他才怕傷到她吧。
心中不禁幽微歎息。
這樣溫柔的一個人,承受那些壓力和痛苦,得有多艱難!
聽姐姐說沈再新是個很不好惹的人,商場上誰都很怕他,他對沈玦也很嚴格,她還天真以為沈再新是在扮演嚴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真相。
*
穿好睡衣出去時,沈玦已經吃完麵收拾妥當,正在陽台站著眺望江麵。
江螢走過去,“你吃完麵了?”
“嗯。”他轉過身,目光注視著江螢,“洗完了。”
“是的,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剛吃完,先歇會兒。”
聊了幾句日常,誰也沒有提剛才她為了什麽而崩潰,為什麽而哭泣。
消耗完積攢的負麵情緒,人真的很累,江螢明明想等他一起睡覺,還想在睡覺前說些話的,躺著便不知不覺睡著了。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知道半夜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邊沒有人,他不在**,臥室門攏著隻留了一道縫。
江螢穿著拖鞋走出去,客廳裏熹微的光照到過道處,過去一瞧,隻見極少抽煙的他,坐在閱讀區的一張單人沙發上抽煙。
他背對著她,背影孤寂而蕭索,一盞點亮的落地台燈靜靜地陪伴他,隻見煙霧緩緩上升,彌漫開來,將他環繞。
他忽然側過身子,扭頭看到了她。
橘紅的煙頭夾在他的食手與中指間,在暗淡的燈光裏顯得格外惹眼。
“怎麽醒了?”他疑惑地問。
“……口渴,起來喝水。”江螢臨時想了個借口。
他點了一下頭,把半根煙掐滅在了煙灰缸上,而煙灰缸裏,已經有了好幾根煙頭。
他起身說:“忘記讓你在睡覺前補充些水分了。”說著過來幫她倒水。
江螢喝完水,放下杯子,看著他。
“你怎麽睡不著?奔波來回,不累嗎?”
他望了望煙灰盒的方向,笑了笑,“身體明明很累,但不知怎麽的,就是睡不著,便起來抽了兩根煙。”
“我應該去陽台上抽的。”
這不是重點吧。
江螢靠近他,抱住了他。
“你是不是被我嚇到了。”
“並沒有。”他說,“你先去睡吧,我去陽台散一下煙味兒。”
江螢沒有鬆手,隻是聞著他身上的淡淡煙草味,開口問他:“那天在江邊,我拒絕你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抽了煙?”
他點了點頭。
“你怎麽會知道?”
“……我幻想的畫麵裏你應該有抽煙,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抽煙,以為是我想多了。”
他笑,“這也能幻想成真?”
“當時我身上沒有帶煙,是中途覺得悶,去便利店買了,再折回江邊抽的。”
江螢不由發笑,“你這樣說,讓我覺得你好可憐……抽煙能解決煩悶嗎?”
“當然不能,隻是不知道幹什麽好,抽煙是讓自己感覺有點兒事可做。”
又突然壞笑,問她:“你要不要嚐嚐?”
“什麽?”
剛說完,他的吻已經落了下來,柔軟的唇輕輕覆在她的唇上,輕輕咬著她的唇瓣,舌尖駕輕就熟地啟開了她的牙齒,淡淡的煙味就這樣傳送了進來。
不一樣的滋味。
並沒有讓她產生討厭,甚至覺得他這樣更有男人味了一些。
慢慢地吮吸著,品嚐著,原本是站著的,後來兩個人都倒在沙發上。
江螢的上衣已經被扯開撩起了,露出瑩白的皮膚,在暗淡的光裏,更顯**。。
“要不要回房?”她問。
他輕輕咬著她的鎖骨,搖頭道:“就在這裏也好。”
沒多久,沙發上的墊子、抱枕,江螢買的玩偶,茶幾上的瓶、罐、果盤,橫七豎八,倒在各個地方……說不出緣由,江螢從心底激發出一股很想要與他融為一體的欲望,手伸至他的背部,忍不住按著他光潔的背部上方,直直抓向他的腰,用力之大,好像要把手指甲都嵌進他肉裏。
他應該是被抓傷了,嘴裏發出了一聲哧,眉心也皺了起來。但是下一秒,他好像承受住了這種痛,嘴角反而流露出一絲疏狂的笑。大抵有一種知道你要下狠手,我反而放心起來,可以更狠一些的滋味。
於是,被抓傷的男人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拚盡一切力氣發泄心中難以言明的心疼和□□,那句輕描淡寫的“我愛你”,表現在實際行動上,是火山噴發一般的侵噬與占有。
抱著她坐起來,他的背靠著沙發,親過去的時候,甚至好像還咬破了她的唇,疼得江螢吱了一聲。但是他沒有停止,依舊奮力地索取、撕殺。
這大概是迄今為止最激烈的一次了,江螢也感覺自己格外貪婪,兩個人又從客廳,走到臥室,場景切換的同時,各種花招都用了起來。
直到雙雙精疲力竭,噴發的火山終於停息了一般,靜得室內落針可聞。
兩個人靜靜地躺著,互相沒了言語。
江螢的嗓子有些發幹發啞,仿佛剛才喝的水都白喝了。
他勾手將她攬了過去,抱著他,讓她把頭擱在頸窩處。
江螢沒有說話,隻乖乖照做。
“困麽?”他平靜地問。
江螢搖搖頭,此時頭腦清醒無比。
“我有些困……”他吱唔著,“但我還想跟你說說話。”
“……”
好傻的人。
明明都已經秒睡了,還要說囈語。
此時江螢精神頗好,看著他鴉羽般的睫毛,挺立著的鼻尖,胸口均勻地起伏呼吸,她淺笑著,朝他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晚安。”
再悄悄地,繼續回客廳喝水。
*
這一覺睡到了十點鍾。
並不算久,他們差不多淩晨四點才睡的。
江螢醒得早一些,洗漱後走進臥室,這才看見他也醒了。
“過來,再睡一會兒。”沈玦拉過了她的手。
於是,陪他在**眯了眯。
江螢已經清醒了,也平靜了,知道他隻是眯著,並未睡著,便說:“跟你說件事,你不能生氣。”
懶洋洋的聲音說:“嗯。”
“星期四那天,你媽媽來學校找我了。”
他的眼睛唰地睜開。
“她找你?!”
江螢點點頭。
“就是我給你發信息那時候?”
“你發信息時,我剛和她分開,我不想聽她說那些,就跑到了學校咖啡廳外麵的路上。”
果然,這兩天的不安,就不是憑空出現的。
“她瘋了麽?居然去學校找你?!”沈玦的反應有些大,支著身子似乎要坐起來。
江螢一把撲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了他。
“說好你不能生氣的!”
他大概是憤怒了,語氣也急促起來。
“她跟你說什麽了?”
江螢有些害怕,眼睛裏充滿了猶豫與慌亂,除了死死抱著他,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隻是聽見張舒梅去找她,他都這樣的反應,要是知道張舒梅勸她分手,那不得拿刀啊……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嚇到了她,緩了下來,說道:“不怕,跟我說說,她找你是為什麽?”
江螢搖頭,別過臉,避免與他對視。
他撥了一下她的頭發,這才鄭重一些說:“真抱歉,剛才我太心急了,嚇到你了……我隻是沒有想到,她會去找你。”
“她是不是想讓你勸我。”
“勸你什麽?”江螢疑惑起來。
“勸我去看望一下我親生父親。”
他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江螢:……
再次回頭看向他,發現他的表情亦十分平靜,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某個決定。
“昨晚你睡著之後,我想了好多,我想把我最不堪的人生告訴你……”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眼神裏夾雜一絲愁緒與哀傷。
“其實我不是沈……”
他的話語還未說完,江螢就打斷了他,“不,我知道了。”
“???”
江螢把臉靠在他臉前,依然抓著他的手臂。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張舒梅說的?”
“不是。黃浩棋告訴我的。”
“他告訴你的?他知道?”想想這些事外人知道也不奇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昨晚我執意追問他知不知道你爸媽為什麽要離婚,他才告訴我你的身世,你別怪他,他也一直藏在心裏,從來沒有跟你提過。”
沈玦突然輕狂地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看過來的,卻是更黯淡的眼神。
“你別這樣,我一點都不在意這些。”江螢真心說道,“你是誰的孩子,對我來講並不重要。”
“……”
此時此刻,沈玦一切都明白了,“所以昨晚你才突然跑去江邊?”
“嗯,你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剛好看到你回我信息,一時忍不住,就哭了起來,所以才不敢接你第一通電話,怕你聽出來後擔心,可是沒有想到你會回來。”
他好像想起了什麽,突然問:“張舒梅找你,是不是想讓你離開我?”
江螢定住。
他怎麽能推測出來?
“不然你說什麽沒有任何人能讓你離開?”
江螢:……
看她表情,沈玦明白了七八分。
可是怕自己過於外露的情緒,又嚇壞死死抱著自己的人,便舒緩了語氣,冷靜說道:“你別怕,把她找你,說了什麽,一字一句跟我說一遍。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麽過激的事,她再怎麽說,也是把我生下來的人。”
江螢猶豫了一會兒,這才把那天的事完全說了出來。
說完,還一直用眼睛瞟著他,怕他有什麽反應。
聽完,沈玦倒是平靜得可以,欲言又止,最後摸了一下她的臉,好像在鼓勵小孩似的,說道:“你做得很對,不要和她聊,以後她要是還敢找你,你就告訴我,我來應付她。”
原本是還想聊更多的,但是江螢的肚子很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
沈玦笑著說:“十點半了,我們先起床吃些東西,再慢慢說這些不相幹的事……”
*
起床洗漱、收拾好已經十一點多了,不早不晚,沈玦建議:“要不我們去吃早午餐?”
“又去上次那種餐廳?”江螢直搖頭,“上次我不好意思跟你說,但是我現在想說……”
“什麽?”
“那頓早午餐不合我的胃口。”
沈玦微愣,繼而笑,“也不合我的胃口。隻是第一次約你,不想太掉價。”
“那就好,我們找合胃口的。”
沈玦點著頭:“去吃中餐吧……估計你這兩天都沒好好吃飯。”
就在附近的一個商場找了一家餐廳,進去的時候顧客還不多,洗了個手回來後,就感覺進來了好多客人,都要坐滿了。
“這兒的人氣真旺。”江螢說。
“老字號了。”他拿著菜單,“想吃什麽?”
“你來點,我負責吃。”
“那麽就點你愛吃的。”
“好呀。”
……
吃完飯回到家,兩個人的情緒經昨晚的噴發,都像退潮一般平靜。
電視機開著,兩人都沒有看電視,也沒有說話,各自坐在沙發上玩手機。
江螢想起他們沒有聊完的話題,放下手機,繼續發問:“你有沒有好奇自己的親生父親長什麽樣,會對你怎麽樣?”
他淡淡地道:“一點兒也不好奇。我和他,隻有血脈上的連結,我從未見過他,也對他沒有任何想法,甚至我媽來找我,跟我說親生父親在住院,想見我,我也絲毫沒有起波瀾。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個冷血的人。”
江螢很快打斷了他的話:“不,你怎麽會是冷血的人呢?在我心裏,你比任何人都要溫暖……”
他嗬了一聲。
“那是因為你不一樣。”
“不僅僅是對我,你對爺爺很好,對我的同學也很好,也有自己的朋友,你怎麽會是冷血的人?”
他這才抿了抿唇,沉沉說道:“也許是吧,我終究不是個冷血的人,隻是對他們心有芥蒂,不想麵對。”
江螢不住點頭。
“所以說呀,不用這麽著急麵對,等哪天想麵對了再麵對也可。如果這輩子都不想麵對,那我們就永遠都不去見他,我會陪在你身邊,我還有好多事情要麻煩你,你要對我負責的!”
“……”他看著江螢稚嫩的臉,卻浮現出堅定的表情,突然發笑,“還有好多事情要麻煩我啊?比如什麽?”
“很多啊,比如每天吃什麽穿什麽,考試過了沒有,同學欺負我了沒有,公司賺錢了沒有……”
“這還真是無法拒絕的麻煩事呢。”
“是啊,你要是連我的麻煩事都應付不了,見什麽生物學父親啊?”
沈玦徹底笑開了。
“生物學父親?”
“對啊,本來就是生物學上的父親。”
“那麽收養我的是?”
“唔……法律學父親?”
“很有道理。”
江螢見他的臉容恢複了平常,這才放下心來。
“大家都說沈再新不好惹,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說來聽聽?我想知道。”
沈玦籲出一口氣,看著她,慢條斯理地講述那些年的遭遇……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