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蔚對著電腦屏幕不住地念叨:“EMC,EMC,究竟什麽意思呢?什麽東西的縮寫呢?”

隋星剛去茶水間倒了杯水回來,扒著雲蔚座位的隔板說:“你都神神叨叨半天了,破譯啥密碼呢?”

“EMC,”雲蔚把一張已被自己塗寫得亂七八糟的紙遞給隋星,“昨天晚上從路致遠那兒偷看來的,可猜不出是個什麽詞。”

隋星沒接那張紙,歪著頭說:“會不會和愛因斯坦有關?我記得那老頭有張吐舌頭扮酷的照片,旁邊好像就是這幾個字母。”

“那是個公式,E等於M乘以C的二次方,少了個二呢,”雲蔚白隋星一眼,“你可真二。”

溫連榮又鬼魅一般地出現在雲蔚身後,幽幽地說:“是家IT公司,搞什麽存儲之類的。”

隋星問:“你怎麽知道?”

溫連榮曾經去這家公司麵試過,不過隻見了一麵就再無音訊,他正想怎麽把隋星搪塞過去,就聽雲蔚說:“我在網上搜了,結果頭一頁差不多全是說這家公司的,搞不懂它和路致遠有什麽關係。”

“八成那家夥又要打EMC的官司了吧,誰知道。”溫連榮不屑地搖搖頭,回辦公室了。

雲蔚不禁有些鬱悶,站起來想活動活動,不知不覺遛躂到電梯間。忽然一個人風風火火地跑過來差點撞到她,她定睛一看,斥道:“小白,有貓追你呐?”

小白一邊連續猛按幾下電梯的上行按鈕一邊說:“不是貓,是侯董,還帶了四個事業部的老總從園區過來,又要召我們訓話呢。”

雲蔚不由得豔羨:“還是你們知識產權部受重視啊,侯董什麽時候也這麽關心我們就好了。”

“別逗了,那說明你們法務部沒出什麽簍子,沒讓公司惹上大官司。”

“哎,對了,你知道什麽是EMC嗎?”雲蔚隨口問了句。

“EMC?”小白重複一遍,然後就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斜睨著雲蔚。

“怎麽啦?”雲蔚不明就裏,心裏有些發毛,問道,“不是個好詞兒?”

小白湊到雲蔚跟前,故作神秘地說:“按說你進公司也不算短了,真的連這個都不知道?問到我可就是最後一個,千萬別再問別人了,多給你們法務部丟人呐。EMC,就是電磁兼容!搞汽車的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個?!”雲蔚正想多問一句,小白已經進了電梯,回身衝雲蔚擠眉弄眼地說:“以後甭跟別人提咱倆是同學了啊,我丟不起那人。”

雖說挨了頓奚落,雲蔚還是喜滋滋地趕緊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全神貫注地查閱重新搜索出來的結果,過了許久,她忽然“騰”地站起身,衝到經理辦公室扒著門框對溫連榮說:“和你打個招呼,明天我要回一趟總部園區。”

冠馳汽車公司的總部及其最大的生產製造基地都位於順義的汽車產業園區,起初冠馳在市內沒有任何辦公場所,隨著公司高層越發地以市場為導向便覺得必須把銷售公司放到城裏來,以貼近經銷商、傳媒、公眾和政府部門。銷售公司搬到大望路以後財務部就不得不分了一半跟過來,有這麽多人需要管理結果人力資源部也跟過來一些,公關部人數本就不多而且一向和銷售公司綁得緊密自然如影隨形,法務部因為主要和外界打交道,從鄉下搬到城區似乎順理成章。相比之下知識產權部就要曲折得多,侯董一直堅持他們應該和研發中心以及各事業部同在一處,但知識產權部恃寵而驕,一再強調各種主客觀原因,甚至不惜威脅說某些得力人員已在為回城而考慮跳槽,最終竟然是侯董讓步了。冠馳的人都知道侯董最重視的是銷售公司,但他最偏愛的卻是研發和知識產權部的人,最偏愛的人要走他當然舍不得。

其實雲蔚更喜歡總部園區,這裏有一種龐大的氣場吸引著她,令她有強烈的歸屬感,數萬人熱火朝天地奔著同一個目標而努力,讓她覺得這裏像一個軍營,也像一個家庭,反正她回到這裏見誰都覺得親,而老孟就更是親上加親了。老孟其實沒多老,他隻比雲蔚高三屆,和聶誌軍他們是同屆同係。新生報到的那天他就瞄上雲蔚了,可惜他身手比較慢,有個人與他同一天動的心但比他早幾天下的手,那個人就是姚立彬。

雲蔚剛從穿梭於總部園區和大望路的內部班車上跳下來,就見不遠處老孟正站在一輛小車旁衝她揮手,雲蔚笑吟吟地小跑過去,說:“你怎麽擅離職守,我又沒讓你接我。”

老孟手一指雲蔚剛才坐的冠馳自產的旅行車,說:“那車又不往裏開,園區裏麵就得我來給你當班車嘍。”老孟替雲蔚開車門讓她坐到副駕駛的位置,自己繞到左邊挺費力地才把壯碩的身軀塞進駕駛室。

雲蔚笑道:“看來咱們冠馳的設計還是不夠人性,看把你擠的,好像你開的是玩具車。”

老孟辯護說:“這可怪不得冠馳,是俺自己長慌了,什麽車我一坐都像罐頭似的。”

雲蔚這才想起當著老孟的麵是不能說冠馳任何壞話的,連玩笑都不行。她轉而問:“第一站去哪兒?”

“到我那兒視察一下吧。”老孟一邊說一邊單手打輪,本就不大的方向盤捏在他手裏更像是迪廳裏的DJ在撥弄一張CD盤。

“好滴,去看看孟工段長的地盤。”雲蔚又感慨道,“還是園區好,就像家一樣,吃住不愁。”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喜歡城裏呢,多自由自在,還可以穿得花枝招展的,想露哪兒露哪兒。”

“拜托!我們也是有公司規定的好不好。”雲蔚不由開始抱怨,“搬到城裏得自己花錢租房子,每天上下班都跟春運似的,而且什麽都貴,再說那些繁華熱鬧又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總之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那就回來,我也覺得CBD沒什麽好。”老孟大大咧咧地說。

“說得輕巧,我回來幹什麽?到你那裏擰螺絲?”雲蔚不禁有些悵然。

老孟所屬的第一事業部是搞汽車總裝的,車行了一段路到達總裝車間外麵的停車場,老孟更費力地把自己從車裏搬出來,雲蔚已經站在他麵前,深吸一口氣說:“還是這裏空氣好啊。”

老孟笑道:“看來你是真對冠馳有感情,這麽大的機油味兒、油漆味兒你都覺得香。”

到車間門口老孟拿了一頂軟塌塌的工裝帽讓雲蔚戴上,雲蔚一邊把頭發塞好一邊說:“還是那種硬殼的戴上去氣派,更像那麽回事。”

老孟打趣道:“我這兒有鋼盔你要不要?拉倒吧你,又不是建築工地。”

雲蔚跟著老孟沿著總裝線走,看著一些渾身全套藍色工裝的工人像藍精靈一般忙碌,先裝儀表盤、各種內飾,然後裝前擋風玻璃,再裝前後座椅和方向盤,車裏麵裝完就把底盤和車身固定,然後緊固車輪,再裝前後保險杠。雲蔚說:“前幾次看的都是普通轎,這還是頭一回看見裝越野車呢。”

“我們也更願意裝SUV,這車利潤比普通轎高多了,SUV裝得多就說明賣得多,咱們公司效益就更好。”老孟一臉喜興地解釋。

走到安裝車門的工位雲蔚停住腳步,指著懸掛在高層貨架上的標語說:“以前不是這兩句話吧?”

老孟嘿嘿笑了:“你還記得原來那兩句?‘文明作業’、‘輕拿輕放’,掛好幾年了,結果前一陣公關部又請了幾家媒體來采訪,有一個傻叉兒記者看見標語就衝我挑釁,問這是不是說明你們的鋼板太薄太脆、怕磕怕碰?我一聽這個氣啊,飯也吃了錢也拿了還不說好話。我就毫不客氣地告訴他恰恰相反,正因為我們的鋼板又厚又硬,是怕鋼板把地麵砸出坑、把架子砸塌嘍,所以才要輕拿輕放,蒙得那小子一個勁兒點頭。不過我們後來也覺得有必要把詞兒改一下, ‘文明作業’、‘舉重若輕’。你看如今這個效果多好,舉重若輕,嘖嘖,這意境……深呐!”

雲蔚環顧一下整個總裝車間,問道:“你們這兒不做電動汽車?”

“你說DQ?他們第四事業部的人自己弄,反正也根本上不了批量,用不著我們裝。”

“你認識搞電磁兼容的人嗎?”雲蔚又問。

“EMC小組?當然認識,他們先前那個組長也是咱們學校的,電子係,幹了沒多久跑了,不過現在這個跟我也熟。一想還真是,冠馳從咱們學校可招了不少人,不知道明年會不會又再招一大批。”

雲蔚顧不上附和老孟的感慨,而是挑明來意:“你能介紹我和EMC的組長認識一下嗎?我想了解些情況。”

“沒問題,一句話的事兒。不過今天不行,禮拜三,他們休息。”

“啊?!”雲蔚驚訝得叫出來,“還有周三也休息的?你們不是周末都還經常加班呢嘛。”

“EMC的人不一樣,他們幹兩天歇一天。”

雲蔚更加難以置信:“天呐!這麽滋潤……”

“就這樣還沒人願意幹呢,怕得職業病,各種補貼福利一大堆,照樣留不住,都是幹不了多久要麽調崗要麽幹脆跳槽。你想啊,就像醫院裏的放射科,一般人誰願意幹?”老孟又埋怨說,“你要是在電話裏說你想找EMC的人,我就讓你改天再來了,結果大老遠白跑一趟。”老孟看一眼雲蔚的表情,以為她正後悔加遺憾,便笑著安慰說,“也不能說白跑,中午我請你吃飯。”

雲蔚皺著眉頭,根本沒聽進去老孟後麵說的幾句話。她隻是在想,冠馳公司還有多少自己所不知道的情況呢?雲蔚也並不覺得這趟沒見到EMC的人算是多大遺憾,因為她很快就會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