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山一路下來,朝著大海的方向行走,遇到的第一座足以阻擋行程的山脈便是祁連山。祁連山脈位於我國青海省東北部與甘肅省西部的交界地區,由多條西北東南走向不同的山脈組成。隻是因為其又位於河西走廊的南側,所以也有人把它稱為“南山”。這一座綿延的山脈,西端在當金山口與阿爾金山脈相接,東端至黃河穀地,與秦嶺、六盤山相連。如此距離,依舊沒有阻擋得了山頂上的終年積雪。或許和天山比起來,祁連山並非那麽遙不可攀,但在這裏走下的每一步,卻也都記載著旅人的辛勞。
唐代宗大曆九年的時候,詩人李益到原州(今寧夏固原)以北的邊塞地區從軍。李益在這裏寫下了許多邊塞詩篇,其中便有兩首是關於祁連山的。不需要去論述寫詩的人具有多少才情,單單隻是為邊塞從軍這一事,便足以讓人心生敬佩。
不論盛世還是亂世,戍守邊防從來都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若是遇到了豪情萬丈的兒郎,或可以在戰場上體會一場殺之而後快的決絕。但這又能怎樣?無非是用幾條胡人之命換回來自己兄弟的性命。兄弟已經做刀下鬼,多殺幾人也求不來往日的暢飲開懷。若是遇到一個感懷的文人呢?殺戮是不可避免的,但每一次的擊殺對他來說都是心靈的撞擊。戰場上從來沒有勝負之分,隻要是戰爭,就是本不應該存在的。百姓安居樂業是最好的祈願,惟獨這惱人的征戰一廂圓了君王天下夢,另一廂卻苦了蒼生一世情。
李益做的這首《從軍北征》,便說盡了這其中的荒涼事: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
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縱然隻是祁連山,縱然隻算得上是第二道邊防線,戍守在這裏的士兵同樣不能有絲毫懈怠。大雪之後,寒風呼嘯,偏偏要在這樣的日子中來一次遠程行軍。縱然人人都知道這是最艱苦不過的事情,但軍令如山倒,誰又敢於違抗如此命令?更何況,戍邊哪有不辛苦的,和那些死去了的兄弟們比起來,活著本身就是一件相當幸福的事情了。空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唯一能夠起到的作用便是獨自泄了士氣,於己無益,反倒成為敵人最夢寐以求的事情。
偏偏還有不曉得個中厲害的人,在這場大雪紛飛的行軍中吹起淒慘的笛聲。越是聽來,就越感到肅殺。讓人憤懣的不是眼前的鬼天氣,無端的笛聲反倒成了怨聲載道的緣起常年戍守在外,。心情總是會壞掉的。家中的爺娘是否已經蒼老的容顏,若是有一天自己能夠全身而退,妻兒是否還能夠認得出自己滿經滄桑的模樣?這些都是困擾在士兵心中的問題,可又全都根本不是問題,想得越多就越惆悵。難點在於自己的想法永遠都隻能是空想,眼前被大雪覆蓋住的路還要靠早已經失去了知覺的雙腳去行走,空讓心思百千轉,卻把新愁作舊愁。
三十萬的行軍人數,很難想像這些人心中其實都隻懷著同一個信念,打了勝仗回家鄉,再見妻兒與爺娘。隻是每一個上戰場的士兵都必須先要做好心理準備,誰也不能保證這一去就真的還能回來。於是隻有在登到最高點的時候回頭望望家鄉的方向,縱然雙眼已經被白雪迷茫,或許還能夠給心中留下一絲希望。告訴自己家國就在身後,這也成為支撐這些漢子們唯一的心氣了。
茫茫白雪,眾人回望,怨氣橫生,亦要繼續向前,哪怕赴死,也得假裝出一份豪情。
這樣的日子,正如眼前行軍的長龍一般,似乎永遠都看不到盡頭。
哀歎歸哀歎,仗終歸還是要打的。李益寫就的另一首有關於此地的詩便是《塞下曲》,這次他一掃之前的陰霾,通過隻言片語就留下了一個邊關英雄的偉岸形象。於是不禁讓人猜測,究竟是風雪冰凍了戰士的豪情,還是生死激發了軍將的氣魄?
塞下曲
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
莫遣隻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詩的意思其實很是簡單。兩個典故,一是有關於付波將軍,另一是有關於定遠侯班超。史載,伏波將軍的部隊在行軍作戰的時候都隻有一個希望,就是馬革裹著屍體回鄉;定遠侯也曾經許下誓言,不平定邊關,又何必要活著回到玉門關。先人英烈在前,現如今自己也處在了同樣的位置,雖不敢和前人相提並論,但最起碼同樣可以做到的奮力殺敵,把每一場仗都視作生死的抉擇。即便是最後已經旗開得勝,也要留下一支精銳部隊來戍邊邊疆,以揚國威。
這分明是典型的熱血男兒,生死何須掛齒,保得家國安寧才是最大的價值。
一前一後有如此大的變化,究其緣由,還要從李益的身世說起。
李益,字君虞,陝西姑臧(今甘肅武威)人,後來舉家遷到河南鄭州。李益是大曆四年的進士,初任鄭縣尉,但不知道是何原因,很長時間都沒有得到升遷。若果真要從中找緣由的話,恐怕終是逃不脫人事這一層關係的。隻是普天下的文人們,總有幾個不願意為五鬥米折腰的人。更何況,滿肚子都是聖賢書的李益,或許根本就不懂得這裏麵的“潛規則”。落到這步田地,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後終因仕途失意,李益最後棄官在燕趙一帶漫遊,以尋求更好的機遇。
貞元十三年,李益於幽州節度使劉濟門下從事。貞元十六年他在揚州等地遊曆,寫下不少描繪江南風光的佳作。元和後期他重新進入朝廷,先後擔任過秘書少監、集賢殿學士、左散騎常侍等職。
前前後後,李益為官不少,可自始至終沒有得到自己心滿意足的職位。更讓人感慨的是,李益心高氣傲,自認為滿肚子的才情,因而也就和周邊人的關係顯得不怎麽融洽。心中有氣無處說,也就隻好訴諸筆端了。卻不想禍從口出,當朝諫官偏偏拿著他寫下的泄憤詩作為把柄,致使李益的官位一貶再貶。
縱使官場不得已,李益寫下的邊塞詩依舊充滿了豪情。隻是這樣的情調總是害怕心細的人去揣摩。若是碰到一兩個對詩句敏感的人,分明能夠從字裏行間看出那些悲愴的心思。即便是奮勇殺敵,也會在硝煙熄滅後的戰場上,空對著戰馬落下幾滴男兒淚。
是因為境遇嗎?這樣的問題還是不要去尋找答案了,否則又要惹出傷心人的一串傷心事。
不如做一介遊俠
在唐朝,李益也算得上是知名的軍旅詩人了。
公元775年,他路過賀蘭山東側的鹽州,遂有感而發作詩一首:
鹽州過五原胡兒飲馬泉
綠楊著水草如煙,舊是胡兒飲馬泉。
幾處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劍白雲天。
從來凍合關山路,今日分流漢使前。
莫遣行人照容鬢,恐驚憔悴入新年。
故事是要從賀蘭山開始講起的。賀蘭山脈位於寧夏回族自治區與內蒙古自治區的交界處,其北起巴彥敖包,南至毛土坑敖包及青銅峽。山勢雄偉,遠望處若群馬奔騰。蒙古語稱駿馬為“賀蘭”,故此處才得名賀蘭山。寧夏境內,賀蘭山是最高的山峰了。賀蘭山脈近似南北走向,綿延200多公裏,寬約30公裏,是中國西北地區的重要地理界線。其山體東側巍峨壯觀,峰巒重疊,崖穀險峻。向東可俯瞰黃河河套和鄂爾多斯高原。起山體西側地勢和緩,逐漸沒入阿拉善高原。當來到賀蘭山腳下的時候,隻憑借這一特殊性,就足夠讓人感懷一番。更何況詩句中“過五原”所指的五原在中唐時期又是唐王朝和吐蕃反複爭奪的邊疆地區。身為幽州節度使劉濟的幕幕僚,居邊塞十餘年,在這樣一個煙花爛漫的春天經過已經被唐王朝收複的五原時,複雜心情可見一斑。
遙想起自己這些年來在邊關的征戰故事,再看看現如今已經收回到大唐王朝手中的舊土,再鐵石心腸的人也要唏噓不已。滿眼都是楊柳依依,連水草都化作了嫋嫋青煙,雖然這裏的河水曾經飲過胡人的軍馬,可現如今已經成為大唐的地域,何苦還要去爭論之前的不快呢?即便有胡笳在月夜響起,也不必要去擔心究竟是不是胡人的侵襲了。若是得了一個晴天白雲的好日子,仗劍走天涯才最是瀟灑的事情。
這一座毫無感情的賀蘭山,巍巍地把胡人隔絕在另一個天地中。歡喜總是要多於憂愁的。在如此好日子中,恐怕連銅鏡都要多照上幾眼,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容裝,怎麽能夠帶著多年來的憔悴開始新的年份呢?新的一年就要有新的氣象,隻要過了這個時節,未來總應該是一路坦途了吧。仗早就打累了,縱然自己出生入死多少年,所求的也隻是換來身後這樣一番和平景象,這便是最大的慰藉了。
此時,相信每一個人的眼中看到的希望都要遠遠多於失望。縱然仍知道前途難測,即便心中依舊很清楚自己所謂的希望也還十分渺茫,但隻要看到有民安居樂業於此,這不就是給戍守邊關的士兵們最大的鼓舞嗎?一人苦換來眾人樂,這份擔當果真價值菲薄。
但凡一涉及到邊關重鎮,所有的詩句中都會充滿濃鬱的生死氣息。李益是個見慣了生死的人,卻唯獨承擔不起這份安寧。看到百姓的安居樂業,不知他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會不會被觸動起來。
賀蘭山在絲綢之路北線的北麵,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唐代時期這裏經常用重兵戍守著。唐代末年的詩人盧汝弼,也曾寫下一組四首的七絕《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來詳說賀蘭山的重要性。盧汝弼,字子諧,範陽人,景福進士。盧汝弼考中進士以後,以祠部員外郎、知製誥的職務,後來又依靠李克用的推薦才坐上了節度副使的位置。這又是一個文人做武將的典例。或許隻有如此身兼雙職的人,才能夠詳細記錄下戰場上的點滴。若不是文人懷有一顆敏感的心,再宏大的戰爭也將會隻是一場惡鬥。是他們,把一次次的征戰化作了史詩。
盧汝弼在這首詩中,記述了一次夜襲的故事:
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其四)
朔風吹雪透刀瘢,飲馬長城窟更寒。
半夜火來知有敵,一時齊保賀蘭山。
現如今保存下來的盧汝弼的詩隻有八首,這首《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便是其中最為有名的作品。
這一夜,或許應該是月黑風高。邊關的風總是急勁的,甚至連將士們身上的刀疤都要被吹裂開。北地嚴寒,風雪無情,連岑參都說這裏真是“隨風滿地亂石走”。白天看去,就已經足夠驚恐了。偏偏是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再加上李白口中大如席的燕山雪花,一副詭譎猙獰的畫麵就此鋪陳開來。生活在這樣的境界中,鬼神都要顫抖幾分,而這些將士們還要拿起武器來戍守邊防。隻是因為有責在肩,才不得不承擔起如此重任。
不知是哪一個哨兵最先發現了敵情,夜半時分也正是人最容易懈怠的時候,一處烽火早已經說明了所有緣由。不論早已經酣睡的還是依舊夜不能寐的將士,他們全都從軍帳中驚醒,一時個個整裝待發,誓言要守住這片疆土。
守衛邊疆的人,是從來都沒有睡囫圇覺可以睡。若是能夠在今夜的保衛戰中頑強堅持下來,才是給自己、給家國最大的慰藉。這時,每一個將士身上展現出來的,都是應該被叫做英雄氣概的東西。沒有逃兵,甚至每個人都生怕被其他人落在了後麵。縱然他們是不願意上戰場的,縱然在前麵廝殺的地方已經有無數的兄弟倒下,但是他們必須奮勇前衝,一個倒下了,便還有另一個緊接上去,即便是用屍骨,也要把敵人阻攔在賀蘭山外。
在這份氣概後麵,掩藏的是每個將士的心中都具有的樂觀和希望。在這樣的歲月中,如果自己不再給自己一些活的希望,恐怕人生真的沒有辦法再繼續走下去了。而這份希望,有朝一日便可凝聚成衝天之氣,待到雲開時,便是還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