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極盛的歌舞,怕也奪不過霓裳羽衣的名號。普天之大,又能從何處再尋一個君王可以做得如此歌舞?雖然後世人多願意把玄宗的亡國事安置在美人玉環身上,可若是沒有了眼下的美人,若是沒有了這場曠古的情事,大概也就再沒有霓裳羽衣的誕生了
天底下的情事,總是要從嬌豔動人開始說起。
或許隻是因為在茫茫人海中多了一次回眸,才注定了今生的糾纏不休。玄宗得見楊玉環,是在鹹宜公主的婚禮上。當時,鹹宜公主的胞弟壽王李瑁對楊玉環一見鍾情,並在武惠妃的幫助下使得玄宗冊封楊玉環為壽王妃。曆史似乎想要開盡玩笑,此時的楊玉環竟然和李瑁成就了一對美滿婚姻。
然而自打第一眼看見如此美人,玄宗的心裏就再沒有了家國,甚至連子嗣和倫理都統統拋到了一邊。隻為了這一場傾國傾城貌,玄宗便也在暗地裏使了一些手段。後來,楊玉環以出家道士的名義被玄宗招入宮中。直到天寶四年,玄宗才真正把其冊封為自己的妃子。
二人之間的愛情也終於有了結果。不論過程如何,在他們倆看來,當下的結果才是最重要的。於是,盛世王朝便開始圍著一個豐腴的女人打轉,普天下的人再不知道當今君王的姓氏,而隻記得雲中飛騎送荔枝的豔談。
玄宗是極曉音律的一位帝王,楊玉環也有著非一般的歌舞之技。貴妃身邊有一個叫張雲容的侍女,她不但生得麗質,在貴妃的**下更舞得一身好姿態。這一日,玄宗和貴妃兩人出遊,席中偶發了興致,便要張雲容舞一段霓裳羽衣。她們主仆皆知道,霓裳羽衣是君王最愛的舞蹈,貴妃有意為之,張雲容自然也不敢懈怠。一曲舞罷,楊貴妃偏偏更發了興致,她隨即作詩一首,以盡玄宗尚未消退的綿綿之情:
贈張雲容舞
楊玉環
羅袖動香香不已,
紅蕖嫋嫋秋煙裏。
輕雲嶺上乍搖風,
嫩柳池邊初拂水。
楊玉環給張雲容寫詩,這件事情實則也隻是借著主人嘉賞侍女的名號,卻還是在向著玄宗邀寵。君王高興的是,眼下有人舞霓裳,更有美人讚霓裳。這一唱一和,楊玉環和張雲容也都各得其所,真個是兩全其美的好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在楊玉環的眼中,張雲容的舞姿偏偏和男人眼中的霓裳羽衣有著不一樣的味道。她也是女人,她也擅於歌舞,張雲容更是她親手**出來的舞者,明著看是風光無限,這一曲終了的背後到底有多少辛酸往事,隻有楊玉環是最清楚的。因而當君王眼醉之時,自己給侍女奉上再多的飾美也都不足為過。更何況,張雲容的身段早已經出神入化,那搖曳的舞姿就像秋天裏的煙雨芙蓉,若隱若現;又如峻嶺上的風雲,飄渺不定;更像是柳絲拂過水麵,婀娜多姿;再加上羅袖拂香,怎能不勾走男人的心魄?
當水袖舞起來的時候,隻覺得陣陣香風撲鼻而來。羽衣背後的美豔像是秋日輕煙中的荷花一般搖曳著,連湖麵都被劃開了一道裂紋。遙想起日暖生煙的光景,嶺南之上的白雲被偶然經過的清風拂動著,水池邊的綠柳靜靜地躺在湖麵上,這是人們都願意住在其中的仙境。偏偏眼下的舞者隻一人就做出千百種勝過大自然的姿態,看了這場羽衣霓裳,怕是也沒有幾人願意舍棄掉眼下的美妙了吧。
也難怪玄宗會舍得張雲容一直留在貴妃的身邊。煩悶的時候,隻消一身舞動就足以驅走所有憂愁。有了她,他和貴妃之間的情事才能日日消磨在秋日的好光景中,再不用去想這個世界上還發生著怎樣的愁苦事。
若一場霓裳羽衣果能舞得一場太平盛世的光景也就罷了,偏偏這隻是君王的自我沉溺,他的眼中除了身邊的美人外再沒有了家國百姓。如此,再華美的舞蹈也隻是算是一場障眼法了。它遮住的是百姓的饑寒,遮住的叛軍的作亂,而玄宗看在心裏的依舊隻有美人媚態,以及醉酒歡歌。
所幸霓裳羽衣舞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隻於宮廷內演出,民間雖然也早聞其名,卻也終沒有機會一飽眼福。在千百年後再回顧這場曆史,不覺得也開始慶幸起來。若是連民眾也陷進了對美人姿態的癡戀中,又怎麽還會有這個王朝的中興?
直到後來,宮廷之事日漸衰落,霓裳羽衣舞也開始漸漸向著民間傳播,但終因流傳出來的並不是完整的橋段,這一藝術奇葩才由此凋落。更諷刺的是,霓裳羽衣舞在誕生百年後的開成年間,曾有一個叫尉遲璋的人仿古自作了一首《霓裳羽衣曲》呈獻給唐文宗。文宗皇帝竟下令把此作為了進士科的考試之題,要普天下的讀書人皆通曉此音律方可入朝為政。
雖是如此,帝王之力終也沒有抵住時間的洪濤淹沒了歌舞之聲。後世的人們也隻是聽得前人的盛讚,卻再不聞當初的絲竹管弦。
然而霓裳羽衣曲到底是誰所作其實仍是一個爭議之題。劉禹錫曾作詩一首,隱約提到此乃出自玄宗手筆,這也是後世的一致觀點了:
三鄉驛樓伏睹玄宗望女幾山詩,小臣斐然有感
劉禹錫
開元天子萬事足,唯惜當時光景促。
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
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
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
三鄉驛,舊址在宜陽(今河南省宜陽縣)西南洛河北岸的三鄉鎮,地處古長安(今陝西西安)至東都洛陽的驛道上。三鄉驛附近有座女兒山,相傳唐玄宗在三鄉驛曾望此山而作了霓裳羽衣曲。
那個時辰的玄宗皇帝心底是了無牽掛的。這是一個好年代,以至於人們最大的心事便是如何尋歡作樂。唯一的遺憾是時間過得太快,想要長生不老卻是如此不易的事情。既然得了這般盛世,哪有不多加幾分留戀的道理?於是在經過三鄉驛回頭眺望女兒山的時候,或許是不經意的一夢,玄宗自覺飛升到了王母娘娘的瑤池邊,於此他見識了天上神仙們遊玩時的光景。玄宗心貪,他把三清勝境和八景城統統遊覽了一番,更有心地記下了這裏的一草一木。及至醒來後,又苦於無法做出天上人間的一般光景,隻得把所有的情思都寫進了樂曲中,稱之為“霓裳羽衣”,最後也隻是落得一生向往。
可即便是把霓裳羽衣曲當成是仙樂來聽,也終免不了要經曆人世間的生離死別。當玄宗的魂魄乘著白雲倏忽遠去的時候,留給後人的也隻剩下有他當初的詠歎,逆著秋風,唱不盡這場悲涼。
原來當初所有的欣羨,都隻是空夢一場,像極了無根的浮萍,縱是美豔,終也尋不到落到實地生根發芽的結局。當人老色衰,浮華不再,這樣的幻想還有多少值得言說的味道?帝王又怎樣,反倒不如百姓更容易知足。隻是越貪戀,失去的也就越多。霓裳羽衣背後的華美,竟藏著一段一生不得滿足的悲苦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