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參

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將軍角弓不得控②,都護鐵衣③冷難著。

瀚海④闌幹⑤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

中軍⑥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①武判官:名不詳。判官,官職名。

②不得控:(天太冷)拉不開。

③鐵衣:鎧甲。

④瀚海:沙漠。

⑤闌幹:縱橫交錯的樣子。

⑥中軍:稱主將或指揮部的營帳。

【導讀】

此詩通過西域八月飛雪的壯麗景色,表現出作者的浪漫理想和壯逸情懷。

岑參(約715—770),唐代邊塞詩人,荊州江陵(現湖北江陵)人,玄宗天寶三載進士,兩次從軍邊塞。代宗時,曾官嘉州刺史(今四川樂山),世稱“岑嘉州”。大曆五年卒於成都。

那些飛舞的精靈,擎著白色的絨傘,緩緩地飄落下來。一片,又一片。雪花的千軍萬馬,頃刻橫掃了八月的塞北。北風挾著鋒利的刀子,不放過每一寸荒蕪的土地,所過之處,白草被紛紛腰斬。

早起的詩人推開門,靜候了一晚的雪撲麵襲來。季候的馬車仿佛瞬間回到了江南的春天,千萬棵梨樹,都被春風催開了潔白的花瓣。詩人伸出手去,一片,落入手中倏忽不見,三五片飛入珠簾,在帳幕上鈐下潮濕的水印。

詩人打了個寒噤,刺骨的寒冷終於戳破了白雪的謊言。狐裘和錦衾溫言軟語,它們無法勸阻嚴寒的入侵。將軍搓著雙手,卻再也無法拉開那把熟悉的雕弓;都護的鎧甲冰冷堅硬,怎麽擺弄都不能穿上挺拔的身軀。嚴寒繼續攻城略地,沙漠早已失守,陰雲在空中排兵布陣,四麵八方都是冰雪的刀光劍影。

一名將士從漫天雪花中走來,掀開中軍的營帳走了進去,胡琴聲趁機遊出中軍的帳幕,歡天喜地地與雪花共舞。琵琶和羌笛也趕來湊熱鬧,它們全然不顧營帳中送別的宴席上,即將歸京的武判官已酩酊大醉。

天色暫暗,轅門外,紛飛的雪花無聲地落,試圖敲響那道虛擬的門。北風高一聲低一聲地咆哮,它想卷起那麵被凍住的紅旗嗎?可試了又試,最後隻能失望地無功而返。

送別,是風雪中一場壯麗的出行。白雪在前方鋪開一張巨幅的空白信箋,等待一場深情的書寫。在輪台東門,詩人終於駐足,目送武判官的背影融入皚皚莽原。雪地上那行深深淺淺的蹄印,是武判官留給塞北的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