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苗苗第二天大清早就過來咣咣咣地捶陸羨之的房門。
陸羨之頂著個雞窩頭坐起來。
看到陸硯在他房間裏——這位書童在他房間裏悶聲不吭地走來走去,倒是在幹活收拾東西,但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盯著自己,弄得他睡意全跑光了。
他一坐起來,陸硯就丟了手上拿著的雞毛撣,端著一盆水擱在他麵前的凳子上,說“醒了?起來吧,苗苗一早就守在門外了。”
陸羨之:“……”
他半開著眼下床,洗了把臉,又一屁股坐回去。
陸硯上來給他梳頭,說:“公子,這次的案子是不是很凶險?”
陸羨之一愣,疑惑問:“怎麽問這個?”陸硯雖然是他一直待在他身邊的書童,但實際上這個小書童從來都不會主動關心他之外的事情。
陸硯憋了一口氣,仿佛找到了發泄途徑。
當即開匣似的,說:“您看,到這裏之後,您從來都沒離開過渡安這麽久,這回去了這麽久,還驚動了朝廷那麽多大官。我還聽說您連定州軍的將軍都去見過。”
陸羨之失笑:“我在這兒當官,去見在管著我的大官也屬正常啊。至於過來的朝廷大官,他主要是為了別的事。我手上的案子算是順帶的。”
其實,陸羨之一直覺得他在這些個案子裏麵隻能算個無足輕重的工具人這樣的角色,找線索,破案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他不關心,也不能去關心。
然而,案子破地越深入,他發覺有些事情越是身不由己。
應該好好想想取舍的問題了。
門外,李苗苗等急了又開始砸門。
陸羨之起來開始穿衣,示意陸硯去給這位姑奶奶開門。
陸硯門一開,李苗苗像一股狂風般刮了進來,嚷著說:“這麽墨跡,像不像個男人啊你。”
陸羨之套上外衣,說:“不用像啊,我就是個男人。走吧。”
李苗苗刮進來,又迅速刮了出去。
陸羨之踏出門之際,忽然腳步一頓,回頭和陸硯說:“對了,陸硯,出門的時候替我帶封信去玉箏樓,一定要親自交給她們的樓主。”
陸硯抬頭看他,眼底全是疑惑。
陸羨之衝他笑了笑,說:“信在抽屜裏。”
陸羨之去了前廳,宋師爺和劉縣丞全在。宋師爺起身說:“一起過去嗎?”
陸羨之搖頭:“宋師爺留在府裏,我這麽多天不在,應該會有不少事情積壓。你就在這裏幫我處理掉。劉縣丞和苗苗和我去就好。”
宋師爺疑惑:“用不上我嗎?”
陸羨之點頭:“屍體怎麽來的,你都知道,沒必要多此一舉。我和劉縣丞過去就是走個過場,把事情交代一下。”
宋師爺點頭。
劉縣丞:“……需要帶些什麽嗎?我去整理一下。”
陸羨之道:“不用。”
李苗苗從外麵喊了進來:“走吧,馬車都備好了。要跟你們這樣墨跡,救人的話人早就涼了。”
馬車一路出了城門,陸羨之問:“這麽大的雪,過去那邊的路通嗎?”
李苗苗道:“通的,化了雪。而且那附近特別奇怪。那條流沙河的附近幾裏地,你見不到雪。”
陸羨之心底想象不到這麽大的雪,怎麽可能不積雪。
就算由於流沙河裏麵的沙特殊,雪落地而化,那塊地方應當會積水成河,至少水會很大。然而真到了那邊,才發現自己的想象力有多匱乏。
流沙河的位置在渡安不遠處的深山裏。
他們一路都是看著高聳的積雪往前走的。沒多久,雪層開始一下子矮了,李苗苗說:“馬上就到了。”
等馬車拐入山道的時候,地上壓根看不到一點雪。
陸羨之:“……確定沒有走錯路?”
李苗苗一把掀開簾子,指著外麵說:“你出來看看就知道了。”
陸羨之探出頭來,頓時被自己看到的這幅奇特光景驚呆了。
廣袤的天地間,均被皚皚白雪覆蓋,然而那白色卻在靠近這道山穀的附近,仿佛被一個神奇的力量所扼製,完全地被擋在外麵。
隻露出山中原本的麵貌——枯樹黃土,一片茫茫塵土。
李苗苗指著前方:“看到前麵那個山穀了嗎?”
陸羨之眯著眼,李苗苗以為他沒看到,挨近了一點,還拖著他那個方向走。
“那邊!看到有一條長的白線嗎?”
陸羨之點頭,他看到了。那是一條順著山穀邊緣的白線,蜿蜒地走著,從遙遠天際,一路劈開了鋪天蓋地的雪景,一直隱沒到這個山穀的盡頭。
他側了下身,和跟在他身後的劉縣丞說:“昨天,範叔那邊的人有交代什麽嗎?”
劉縣丞一路都在看渡安衛那邊交給他們的文書,這會聽到陸羨之問起來,手忙腳亂地上來,說:“屍體就是山穀的沙河裏麵挖出來的。幸虧這時候天涼,弄出來後直接拿水凍上,屍體沒什麽變化。看著像還是剛死不久的樣子。”
陸羨之一驚,忙問:“什麽樣子?”
劉縣丞頓了下,重複了一遍。
“剛死不久……”
陸羨之打斷他,說:“不是,我是問,她們是什麽樣子的。就是死的時候是是麽樣子?姿態?”
劉縣丞頓了下,又翻了兩頁,說:“哎,這兒有說。他們找人畫了圖,比口述形象多了。”
陸羨之伸手接過來,看了一眼。
文書上畫的是個草圖,倒是個人形,但壓根分不清是男是女,隻勉強能分辨出是個大人。這人形雙膝彎曲,側臥著,雙手朝前伸直,臉也是朝前。
劉縣丞上來給他翻了個頁,低聲道:“還有。”
後一頁的人倒是全身都伸直了,陸羨之總覺得有些別扭,問:“挖出來的都是躺著的嗎?”
劉縣丞:“放著的都是躺著的。”
陸羨之收了文書,遞還給劉縣丞,說:“知道了,苗苗,走。”
李苗苗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陸羨之隨意地問:“這地方現在是渡安衛在守著,平時還有誰會過來嗎?”
李苗苗說:“我和芳菲會過來。因為死的好多都是玉箏樓的人,他們樓主也來了兩天,屍體帶回渡安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陸羨之恩了一聲。
離山穀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大型的帳篷搭在那。陸羨之過去的時候,守在外麵的人立刻就跑上來了。
“陸大人。”
陸羨之一看,正是渡安衛那幾個派在他們衙門臨時用的人。
“辛苦了,有什麽需要的,直接和劉縣丞中,讓會給你們去安排。”
幾個衛兵笑嗬嗬地跑過去找劉縣丞了,剩下的這位年長些的老兵還站在他邊上,說:“真沒想到,十多年沒有找到的人,一下子都出現了。”
陸羨之看著灰蒙的天際,道:“天意吧。”
老兵又說:“那地方都不能隨意靠近。好些去挖屍體的人,回來都迷迷瞪瞪的。好幾天才回神。有人說,是被裏麵的冤魂迷了心竅。”
陸羨之笑笑,說:“哪有那麽誇張。”
不過就是個毒吧。
老兵笑道:“也就你們年輕人不信邪了。這一帶原來是出了名的鬼域,打獵的人都不敢到這邊來。都是說個進去就出不來的地方。”
陸羨之點頭,那麽一條地下流沙河,進去一個暈一個,自然都得死在裏麵。
忽然他頓了一下,側頭看老兵,問:“什麽時候出現這樣的傳聞的?”
老兵嘶了聲,回憶良久,嘀咕說:“好像很久的傳聞了,我還那麽點大的時候,就有傳聞。”
陸羨之:“您是這邊人啊?”
老兵裂開嘴笑,說:“是啊。知道的比你們多一些,所以年紀一大把了,還跟著過來,想著不知道能不能給大人提點有用的東西。”
陸羨之道:“辛苦您了。照您說的,這一帶有問題的傳聞應該是好幾十年前傳下來了,那為什麽這些屍體,沒人發現?”
老兵想了許久,納悶說:“吃人的傳聞是一直都有的。不過大約十多年前之後就沒有聽說再有人死在裏麵了。這天災人禍的,大家都惜命了,誰還去找死呢,對不對。”
陸羨之緩緩地點頭,但心底總覺得不對。
定州天災兵禍長達百年之久,找死的人也不可能單單斷在十多年前。必定是有人在其中攔著,才沒有讓人再進去。
老兵忽然又說:“我想起了,十多年前,這一帶好像有人做了個祭神的儀式。大人,您看那個山穀,那條流沙河就斷在了當初祭神的祭壇邊上,再也沒有跨過去。”
陸羨之:“還有這回事?怎麽沒聽人說過。”
老兵似是十分感慨,說:“兵荒馬亂的時候,誰會注意這個。當初受天災和兵禍死的人可比死在流沙河裏的人多的多。”
陸羨之心道有些道理。
“那您還記得誰做得祭?”
老兵:“是玉泉那邊一個姓溫。”
陸羨之一直提著的心聽到這個答案猛的落了下來,他輕輕地籲了口氣,低聲說:“是嗎?那可真是巧了。”
年輕的縣太爺在駐地裏逗留了不到一刻鍾,就起來喊上了他家的捕快,兩個人往流沙河那邊去了,渡安衛十幾個兵都沒攔住。
劉縣丞不大放心,從駐地裏拿了好些捂鼻的幹淨布帕塞給他們,還灌了點水,仔仔細細地吩咐:“沾水捂鼻子,管用。”
李苗苗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說:“用不著。”
她用不著,不代表陸羨之這個金貴的縣太爺用不著。
畢竟他就是個沒什麽用的書生,他十分乖順地聽劉縣丞的話,帶上了布帕,水給了李苗苗。
“不沾水,可以喝啊。”
李苗苗爽快拒絕劉縣丞,但是陸羨之的麵子還是會給一點。現在和最初見到的時候不一樣。李苗苗總覺得陸羨之有時候做的事情,在關鍵的時候會發揮出出人意料之外的效果。
總而言之,聽他的話,都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