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峰能入得了這偌大書局的眼,充當人家的門麵,那自然是有其實力的。就吳旭這種扣帽子的行為,若是一扣一個準,那他也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陸羨之安穩地坐在一邊,冷眼觀察兩人的針鋒相對。
隻聽朱海峰嗤笑一聲,斜睨著吳旭,說:“吳大人可真太抬舉我了。光是出事的路是我尋常回家的地方,就能讓我背起這麽大個案子。即便是我肯認了,您也不敢下定論吧。”
吳旭低著頭,手指微微磨蹭著麵前的桌子,說:“有些道理。畢竟那是三個姑娘,公子一人也不可能做得到。不過我聽說自從上次出事之後,書局給公子配了兩個隨行跟班,是不是?”
陸羨之心道,就是之前給元青兩悶棍就給敲暈的那兩位吧。
朱海峰道:“畢竟是出了人命的,我又身份特殊,會配兩個隨從很奇怪嗎?”
吳旭笑道:“當然不是。隻是我覺得若是三人,對三個姑娘,那就沒問題了吧。”
朱海峰嗬嗬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大人,我也不想跟您這樣拐來繞去的,直截了當說明白吧,你若是有證據,那接下來您要把我怎麽樣我都無話可說,你若是沒有證據,那我不願意隨便給你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請允許我就此告辭。”
吳旭急忙道:“哎哎哎,朱公子,莫要著急。大家都是為了山莊的安寧,這案子實在太過棘手。我隻是希望朱公子若是有什麽線索,能知無不言地告知本官。”
朱海峰:“我說不出來就要把這罪責往我頭上栽贓,我實在看不出來吳大人是哪門子的為了山莊的安寧。”
陸羨之輕笑,這出戲演得相當精彩,就是不知道意欲為何。
吳旭全當沒聽到,沒臉沒皮地偏過頭,找上了陸羨之。
“那個……重明公子怎麽看待這件事?”
陸羨之完全一副‘和我無關’的姿態,仿佛自己之前一直神遊天外,這時候才回神,說:“啊?哦。沒什麽看法,我覺得兩位立場不同。吳大人麵對這種惡性的案子,會著急也難免。朱公子確實也沒有站得住腳的作案動機和條件。我覺得吧,兩位還是冷靜一些,不要鑽牛角尖。”
吳旭:“……”
朱海峰:“……”
陸羨之自覺自己臨場發揮出來的和事老十分完美,而且還有點上癮,於是興致勃勃地接著說:“不過吧,朱公子說得也不錯,光靠下定了結論,回頭給無辜的人找殺人動機總是不對的。吳大人我覺得您應該多看看,既然書局和醫館都有問題,為什麽要把眼光獨獨放在書局上呢?醫館就沒問題?”
吳旭有些頭疼,說:“人家狀紙上說的是醫館運屍這點上起疑。”
陸羨之不以為意,說:“吳大人隻是看狀紙斷案嗎?”
吳旭:“自然不是……重明公子的意思我懂,但我並不是為這一紙狀告當局者迷,我這是正常的斷案程序。”
朱海峰道:“那是有人見到我在案發的時間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了?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見鬼了。案發時間,我在哪裏,應該有太多的人證了。”
吳旭唔了一聲,無奈地歎氣。
陸羨之心底無端為朱海峰說出這句話空了一下——太急切了,仿佛刻意為了給自己開脫,故意把兩方人馬對峙的事情放出來。
似乎是強行讓人將兩件事作對比,彼此將他是案子元凶的事情淡化。
那麽這兩起案子的重點是什麽?這些天的線索積累下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那就是三姐妹在那個地方出事的根本原因——究竟是因為他們發現了什麽,還是她們隻是另一起案子的墊腳石。
或者兩者都有可能。
陸羨之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那天和朱海峰對麵對的談話當中。朱海峰曾經透露出了自己是因為妹妹讓自己陷入了威脅當中。
但他對自己因為這個威脅到底做了什麽,隻字不提。
他也知道朱海峰能接觸書局到這麽深,不可能隻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可以斷定,朱海峰做過的事情,絕對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嚴重,要讓朱海峰深陷其中,無法脫身。
不然,背後的人絕對不可能對他放心到這個程度。
如果朱海峰真是,那麽吳旭的胡攪蠻纏就有了解釋。不過就是相互打個掩護,方便脫身而已。
吳旭這時候站了起來,說:“既然兩位身上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那麽本官就不能這麽快放兩位回去了。”
陸羨之:“……?”喂,他不是和案子沒關係了嗎?為什麽非要留自己啊。
朱海峰吸了口氣,說:“吳大人,做事要掌握點分寸。若是最後查不出來事情和我無關,那大人可要如何與我交代?”
陸羨之笑笑,心說,哇,這口氣真的有恃無恐,這倆不是一夥的,誰信?
吳旭拱手行禮,道:“錯了自然是要道歉的。不過我也不是讓您白在這兒待著,您看我還把重明公子請來給您解悶不是?”
陸羨之抿嘴笑了笑,說:“吳大人,我可是很貴的。”
吳旭:“好說。我外麵還有點事。一會再來陪兩位公子。”
陸羨之看著吳旭和朱海峰鬥完嘴敗了之後雙手一甩跑了,把人單獨扔給自己。心想,這官場上雖說什麽人都有,但大多數都會一手出神入化的甩手掌櫃功夫。
他不由得有些想笑。
朱海峰看了他一眼,皺眉說:“笑什麽?”
陸羨之道:“你不覺得有點荒唐嗎?吳旭把我們兩個人當嫌犯帶過來,問了半天,一個都對不上。”
朱海峰看他的眼神中露出些許疑惑的神色,他收回視線,低著頭含糊地問道:“重明公子覺得……我是不是?”
陸羨之裝傻道:“是不是?”
朱海峰皺著眉,似乎是嫌棄這茶水,隨手將杯子擱在了桌上,轉眼望著窗外的庭院景色道:“有時候真覺得自己真不如這外頭的草木,無心是不是會活得更自在一些。”
陸羨之道:“聽著朱公子這番話似乎十分感慨。有什麽煩心事,可說給我聽聽?我這人平日就喜歡人聽人傾吐。”
朱海峰聞言一頓,忽然笑道:“算了。煩心事多的是,若是天天找人傾吐,那也太過煩人了。”
陸羨之想說自己一點都不嫌煩,因為人在傾吐的時候,多半容易放鬆警惕,說著說著就會不知不覺地把不該說的也說出來了。
他就喜歡這種不經意間把自己坑了的感覺。
陸羨之想了想,既然自己做不了人家的貼心小棉襖,那索性就隨便聊個天吧。
“為書局做事很煩嗎?”
朱海峰道:“為誰做事應當都很煩的吧,聽著有些矯情,不過都是為了錢財名利,做自己應當做的而已。”
陸羨之笑道:“如此感慨,朱公子若是不願,不做便好。”
朱海峰低著頭笑,卻笑出了無限的怨氣。
“若是不願便可不做,那重明公子現在做的是自願的了?”
陸羨之一頓,說他現在在做的事……其實也不是自願,不過就是礙於情麵,拒絕不了。仔細想想若是當初自己不願意,也是可以拒絕的。
重點就是他其實可以選擇。而朱海峰多半不能,所以才會有所怨懟吧。
陸羨之忽然覺得自己和他說這些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笑笑道:“實話說,任何事情,隻要你覺得值,你就去做。至於最後會怎麽樣誰都說不準,沒什麽好去想的。”
朱海峰笑了,重歎了聲:“重明公子真是通透。不說這個了。”
陸羨之往外看了一眼,問道:“書局那邊真的不會為你的事著急?”
朱海峰笑道:“哪家做生意都不會因為失了個人就做不下去的。書局裏能替代我的人多的是。重明公子不必為我憂心。”
陸羨之若有所指問:“我說……若是書局當家來了呢?對公子是好事還是壞事?”
朱海峰微怔,片刻後搖頭說:“誰知道。重明公子呢?可有人真心為你憂心?”
陸羨之一瞬間有點失神——太叔澤是不大可能為他憂心,隻是他一直沒離開這,外麵等著的人可能有些著急,而且他也想知道那份名單有沒有到手……
太叔澤回了別院,聽曉青回報說陸羨之還沒有從裏麵出來,盛元廣倒是聽他的話去了衙門,但吳旭身邊一直有人,根本沒有機會下手。
曉青有些著急,問道:“不然,我們親自去一趟把陸大人接出來?”
太叔澤搖頭說:“再等等,陸羨之要是想我們去救他,會自己送消息出來。”
曉青道:“那我們……在這幹等?”
太叔澤想想幹等也不行,起來說:“走,去書局找盟友。”
*
太叔澤剛到那,先去找李苗苗問情況,確定當家和畫紙上的兩個人都好好在書局裏,才踏出街口,往書局大門走去。
書局未入夜的時候,往來人並不是很多。太叔澤進門後,直截了當說:“我是來找你們當家的。”
接待之人看著就是個說不上什麽話的小嘍囉,太叔澤一開口他就垂著頭,左顧而言其他。
“我們公子這時候不在,您要不改天來吧。”
太叔澤心說就你還想打發我,太小看我了。
“我不是為了你家公子來的。傳話去吧,你們當家的會見我的。”
那小廝果真被它一句話騙進去通報了。半晌回來,神色萎靡,小心說:“公子,請跟我來。”
太叔澤嗤笑了聲,越過他的時候說了一句。
“你還算老實,一會我為你在當家麵前給你說句好話吧。”
小廝被他一句話給嚇地臉色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