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陸羨之覺得已經晚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加緊時間,去接觸應天貴。他們可以稍微挽回一下,假裝自己還什麽都不知道。畢竟對方目前能確定的,隻有他們知道朱海峰暴露的事情。

這麽看來,倒是朱海峰有點危險了。

陸羨之推了太叔澤一把,說:“你出去的時候,外麵的情況怎麽樣?”

太叔澤說:“還是很熱鬧,大家情緒都很高昂,哭著喊著要官府把他們偶像放了。哎喲,我要是有這樣的待遇,就算是死,這輩子也值得了。哎,對了,朱海峰不是被吳旭請過來的嗎?我還以為你們倆會待在一起,他人呢。”

陸羨之一頓,看著太叔澤說:“你來之前,他剛好被人從這裏帶走了。說是書局的當家過來接人了。”

太叔澤點頭,說:“嗯,是我讓他過來接人的。……等下,那人呢?”

陸羨之想了想,說:“可能沒從正門走。偶像不都是要避開正麵和粉絲接觸的嗎?”

太叔澤卻不讚同。

“不對啊,吳旭是迫於外麵書局當家再加群情激憤的壓力才讓朱海峰出去的,這要是沒去正門,那他把朱海峰帶出去幹嘛。”

陸羨之尋思一陣,覺得太叔澤有理。

但是他剛才分明是看到了吳旭的手下進來將人帶走的。這兩個手下一直都是吳旭用的最得心應手的。不然來帶自己衙門的,怎麽可能每次都是他們倆。

太叔澤被他說得點坐不住,他趕忙站起來,說:“我去門口看看情況。你在這裏自己小心點。有事……對了,我這個留給你。”說著,他又回頭從腰間掏出一把短刀放在陸羨之麵前。

短刀樣式什麽簡單,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紋路,一看就是實用款的。

陸羨之順手就收了下來,揚著笑說:“謝了。我會注意的。”

太叔澤看他滿臉笑越發不放心,說:“你待著別亂走動,我一會讓元青潛進來跟著你。”

陸羨之忙說:“不用不用。這衙門裏到處都有會武的練家子,他進來反而打草驚蛇。我這麽個無名小卒,沒人會惦記我的。吳旭那邊至今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啊,就算知道了。我就一個小小縣令,按照地理位置算,都不一定能跟他平起平坐,沒道理跟我斤斤計較,壞大事。”

太叔澤不想聽他囉裏囉嗦,心底早就有了盤算,說:“反正你安分點,我先出去。”

陸羨之看他開窗翻出去,利落地消失在自己麵前,無奈地歎了口氣,喃喃說:“我還想趁這個機會在衙門裏麵隨便走走呢。”萬一給他發現一點關於吳旭的蛛絲馬跡,那案子說不定就越發的清楚了。

太叔澤臨走前的吩咐最後還是沒有讓陸羨之把安分兩個字撿回到自己的腦子裏。

他勉強讓自己端坐在桌旁,在安靜的房裏待上了一刻鍾,然後在外麵喧囂的吵鬧聲中,終於還是按耐不住性子站了起來。

衙門門口的衝突愈演愈烈,吳旭站在門口也撐不住,節節敗退,直退到了大門內。

侯在一邊的捕快跨步上來,在他耳邊嘀咕了兩下,他隨即抬起頭,看向站在另一邊沒有吭聲的朱海峰。

朱海峰這時候也轉了頭,和他對看了一眼。

吳旭吩咐捕快們把門頂住,快走了兩步到朱海峰跟前,低聲說:“要不要回去,朱公子一句話。”

朱海峰冷笑,說:“這就不懷疑我了?”

吳旭噫了一聲,假模假樣地說:“這話說的……朱公子您可誤會我了。說實在的,吳某有試探,有詢問,懷疑嘛,當然也是必須有的,但您看我對您和重明公子的待遇,哪有一點當成嫌犯啊,是不是?”

朱海峰反問:“都懷疑了,還不算是嫌犯?吳某您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真是厲害。”

吳旭嗨了聲,隨後頓了下,忽然不狡辯了,說:“大家都是為了自己一條命。朱公子就莫要為難下官了。”

平常人好好活著,平日奔波都是為了一口飯,直截了當說到小命上的少。朱海峰上下打量吳旭,看著他那偏清瘦的身形,笑了聲說:“我倒是沒想到這點……吳大人該不會……中了藥毒?”

吳旭低頭無奈地笑了笑,說:“朱公子看來很清楚。都是自己人,我們都不要見外了。你看我這個樣子,哪像個正常人。……這都快十年了,橫豎也應當是病入膏肓了,無藥可救了吧。”

朱海峰嗤了聲,說:“那些人能讓你活這麽多年,您也是厲害。”

吳旭歪著頭看朱海峰,說:“看來……公子同是天涯淪落人?”

朱海峰笑笑,說:“我不是。這藥可不是誰都能吃的。我沒有這麽好的運氣。”

吳旭嗬了聲,說:“公子別寒磣我了。那現在……朱公子應該能明白我今天留住你和重明公子是何原因了吧。”

朱海峰道:“留住我的原因我是能猜到,留住那重明公子,我就不懂了。難不成這位重明公子有什麽特殊的身份?”

吳旭道:“那位重明公子看著隨性,但你仔細觀察他的談吐和說話方式,就知道來曆必定不凡。在帝京混出明堂的像他這樣的風流人物,我哪能不知道。就算我不知道,這山莊地界也不可能沒有聽說過。我想啊……多半是被人藏起來的。”

朱海峰竟然認真聽了起來。

吳旭接著說:“帶著他的那個山莊別院的老爺,看上去年輕極輕,極不靠譜。人都在我這這麽久了,人影都沒出現。我想啊,多半也是不大行,不過比你境遇總要好些。”

朱海峰生生聽笑了,說:“你見過山莊別苑的老爺?”

吳旭略微停頓,接著說:“慚愧,未曾見麵。我倒是想見上一見。勸他放了重明公子這樣的人物。那重明公子有朝一日必定能達到尋常人達不到的高度。等到那個時候……”

朱海峰接了一句。

“希望他能救你出這個苦海?”

吳旭愣了下,隨後沉默良久,低聲笑了下。

“也許真有這樣的想法。身陷囹圄誰不想重見天日呢。”

他們身後的大門上忽然發出了巨大的響聲,吳旭驚了下,回頭衝著捕快們喊。

“廢物,這點都頂不住了?”

捕快奮力壓著大門,說:“大人,外麵人太多了。他們還抬了根圓木頭來撞門。我……頭一次見這麽不要臉的當家。居然還慫恿百姓撞官府大門!”

吳旭:“……誰?書局的當家,姓嚴的那位?膽大包天啊,我吳旭堂堂朝廷命官還怕他不成!”

他極有氣勢地邁了官步過去,正要開口。

朱海峰在他身後說:“開門吧,我不出去。他們是不會停下來的。吳大人請我過來不就是為了這個?”

吳旭回頭,說:“不是。這可是要命的事,萬一您出去了……”

朱海峰道:“還能撐一會,事情沒有到還無轉圜之地的時候。我若不出去,不是害了別人嗎?”

吳旭想了一會,歎氣和身邊的捕快低聲說:“開門吧。”

官衙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大門門口的人一看到裏麵站著的人,瞬間安靜了。

此時,騎在牆頭上的陸羨之輕巧地從落了地,他往門口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抿著嘴回頭,往另一處的院落方向快步走過去。

太叔澤從裏麵出來,往街道那邊走了兩步,元青就閃到了他這邊。等了許久沒等到陸羨之的可憐人差點哭了,低聲急道:“大人,陸大人還沒出來,我急得想進去了。”

太叔澤點頭,說:“嗯,你一會就進去,盡快把人接出來。”

元青立刻腳步一頓,打算回頭的時候想起了他身上還有份名單。

太叔澤回頭想喊住他,正巧和元青差點對撞。

太叔澤:“……”

元青機靈地奉上了名單,說:“大人,這是謝元廣交給我的。他說東西我轉交給你,他去山莊找應天貴了。”

太叔澤問:“他主動告訴你的?”

元青當即說:“沒有,是小的逼他說出來的。”

太叔澤拍了下他的肩說:“幹得好。”

元青認真道:“是大人教得好!我現在就去找陸大人,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把人平安帶回來。”

太叔澤覺得這話怎麽有那麽一點不吉利,可元青這回正高興,一無所覺地美滋滋地回頭,三兩下翻過了縣衙圍牆,進了內院。

名單,畫像和畫紙都在自己手上了、太叔澤覺得自己仿佛掌握了山莊一係列犯案的所有關鍵。現在去找應天貴簡直就是天命所歸順理成章。眼看著就差臨門一腳,他都覺得命運在用力推他往前走了。

然而乍一聽說謝元廣去找應天貴了,心底又想起了陸羨之曾經說過這個人知道的東西應該比他們想象中要多。

他想從謝元廣身上找到一些更關鍵的東西。

反正都是去山莊,要不就當時去找謝元廣吧。

太叔澤想著,要是先碰上了應天貴,算應天貴倒黴。

要是先碰上了謝元廣……那就算他走運。

他忽然之間有點摸到了謝元廣這個人的一點脾氣——有時候看著他膽子很大,多半是他心有所圖。有時候又看他慫地很標準,那多半也是心有所圖。但他沒有陸羨之那種看誰誰都可疑的心態。

他覺得隻要自己掌握了這個人圖什麽,那麽要控製這個人,就隻是端看自己的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