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莊的時候,陸羨之大概真的沒想到,事情都已經發展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最後他們還能力挽狂瀾。

甚至也沒想到自己讓元青去把梁雲青叫過來這一手,都成了太叔澤完成這次行動的關鍵一步。

說來說去,從他的角度來看,關鍵功臣都是自己。

但是某些人特別沒有眼力界,樂嗬嗬地坐在自己對麵,跟自己吹噓。

“陸大人沒想到吧,怎麽樣,我有時候動起腦是不是也挺能幹的?”

陸羨之心說,您這運氣也是好的驚天地泣鬼神了,無論哪一步都算的那麽精細。吐槽到最後又覺得自己暗地裏跟他計較的這個舉動也實在過於幼稚,他想,就……勉為其難姑且全當是他的能耐了。

他像模像樣地拱手,說:“太叔大人說笑了,這案子能這麽快破掉,必須是大人英明神武。”

誰知他這一誇,太叔澤本尊都沒有表態,他身後的人臉色不愉了。

梁雲青這個誰都不鳥,誰的臉色都不給的貨色,此時此刻卻愣是聽出了陸羨之藏在話深處的那點敷衍,怒斥道:“大膽,誰讓你用這種態度跟太叔大人說話的?”

太叔澤調侃陸羨之的心情,頓時給自己手下給敗沒了。

他揮了揮手,說:“行了行了,這又不是在帝京,那麽正兒八經幹什麽。再說了,這回的案子,要不是陸大人一路精打細算,未必能破這麽快。”

陸羨之暗自嗬嗬了一聲,暗道還算他有點人性,說了句中聽的話。

下一刻,太叔澤忽然接了句話。

“不過,這案子雖然破了,還不算完。”

陸羨之臉皮一繃,當即拒絕說:“剩下的我就沒辦法了吧,畢竟我偷偷跟著您過來的。”

太叔澤略微苦惱,說:“說的也是啊,我也不是用自己的原有身份過來的啊。可是這裏也沒有誰的身份權勢足夠鎮住我們抓住的那幫人。”

畢竟這裏上至縣太爺,下到一些匿名的,不知道是帝京裏哪些個達官顯貴的小馬甲,誰有那麽大膽子,去隨便撩人虎須。

陸羨之:“……難啊,要不送個信去帝京?”

太叔澤感歎:“來不及啊……一來一去就好幾天了,萬一中間出點差錯人被滅口了,我們這趟又白幹了。”

說到最後,太叔澤嗚呼了一聲愁,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眼神從陸羨之身上一路把人的目光帶往自己身後。

陸羨之把他的眼色看在眼裏,心想就知道這個人裝模作樣的時候,一準被什麽好事。

太叔澤也是個怪人。

明明這梁雲青是自己手下,偏偏他自己不開口,非要梁雲青完全不放在眼裏的自己去說些無用的話。

陸羨之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太叔澤等了半天,先把自己的耐性耗沒了,他憋不住朝陸羨之說了一句:“你不是鬼點子很多了,來一個啊。大家都等著呢。”

陸羨之裝傻道:“什麽?等我做什麽。案子不都已經完了嗎?”

太叔澤憋著氣,哼了聲說:“等你給我想想辦法啊。現在我們倆都不能出麵,你覺得誰出麵比較妥當。別給我墨跡,正兒八經的大急事。”

說來說去,還是把事情扔給了自己,陸羨之眼看著躲不過,歎了聲,說:“您不能出麵,您的手下可以啊。梁大人的權限不大挺大的嗎?我看他也非常樂意為太叔大人分憂解難。”

太叔澤裝模作樣沉思:“嗯……”

嗯個屁啊,點個頭,順勢定下會不會?

梁雲青這時候一躬身,神態恭敬道:“大人萬萬不可,你是不在的話,我還能暫代職責,您在,那自然是以您為首,越俎代庖是大忌。”

陸羨之嗬了一聲,心想厲害了,難怪太叔澤要跑。

太叔澤不樂意了,側頭說:“可我現在不能出麵啊。要不你給我想個比陸大人更好的辦法。”

要想個給陸羨之更好的辦法,那是不可能的。

梁雲青也拗不過他們家大人。

最後還是他出麵。

陸羨之以前聽聞過太禦史,刑司這個職位是頭一次聽說。他也沒想到一個太禦史的職位而已,職位之下居然還分得這麽細。

隨後,梁雲青就帶著刑司的腰牌去山莊,官府,醫館,書局,城樓等幾個重要的地方亮了身份,吳旭被當場剝了官服,就地叩謝了大恩,轉而爽快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醫館,新山莊,書局在內的所有勾結事宜,以及自己身中劇毒的事實。

梁雲青沒想到之前陸羨之希望他去辦的事情,牽扯那麽大,臉色沉重地回別院跟太叔澤報告。

陸羨之就在現場,卻一個字都不說。

太叔澤瞥了他一眼,先把梁雲青支了出去,問陸羨之:“那麽著急的事情,為什麽不給我說?”

陸羨之想著那還不是你手下待的好客,直接把他的請求給拒絕了。不過現在梁雲青是他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要是半路把他給攆跑了,這個冤大頭誰來當,陸羨之權衡再三,最後道:“我有別的辦法了,再沒有出結果之前,不想驚擾大人。”

太叔澤背著手站起來,沉聲說:“這藥事關重大,你若是查出了什麽,要做好保密的措施。”

陸羨之歎道:“我一開始不就是想到這點,才讓元青送信去帝京,把你的人喊過來的嗎?”結果,喊了個不省心的人。

太叔澤大約能猜到點緣由,無奈說:“梁雲青的脾氣就那樣。你要是從我這邊走流程,事情要順利得多。你找的誰?能保證沒問題嗎?”

陸羨之道:“大概不能保證。”

太叔澤:“……”

半晌後,陸羨之抬頭看太叔澤,說:“你也別這麽愁眉苦臉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蝙蝠幫製造的瘟神這件事恐怕比我們想象中更加難弄,影響的範圍也不會小。這種事,越早讓有些人知道,越好。”

太叔澤的想法卻和他不一樣。

“大盛太平得來不易,不能因為這些陳年往事,還是我們可以控製的事情攪得人心惶惶。”

陸羨之看太叔澤正兒八經愁眉苦臉的樣子,心裏邊覺得有些好笑。

這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雖然當官者護著百姓是理所當然,但是百姓也不全是嬌弱不堪,毫無見識的。有時候讓百姓自己知道危險,比讓他們一無所知被保護要來得有用得多。

畢竟無知無覺才是最可怕的。

陸羨之低聲說:“山莊其實是個很好的例子。太叔大人,你想想看,若是讓自己的人多知道一些關於人心險惡的事情,一開始那麽多條人命是不是就不用這麽犧牲了。”

太叔澤唔了聲,沒否定,卻也沒有同意。

陸羨之也不多說,畢竟這種容易造成恐慌的事情,即便是要散播出去,也要仔細把握好度,否則衡量失策的話,那最終導致的結果,隻怕犧牲的可能會更多。

山莊的事情大抵已經塵埃落定,太叔澤不大想插手太多,免得帝京裏的人真的察覺到他在這裏的蛛絲馬跡。

他隻是簡單囑咐了梁雲青,把新山莊依舊交給應天貴掌管,但關鍵的主控權依然要落在朝廷手裏。

梁雲青也將事情妥善匯報去了帝京,聽說新任的縣太爺不久就要過來接手這邊。

陸羨之尋思著他們可能也待不了幾天了,臨走之前,去縣衙大牢見了朱海峰——不,確切來說,應該喚他於天海。

縣衙大牢內

陸羨之提著山莊最好酒家的招牌酒菜,隨找了點稻草,盤坐在地上。他低著頭把酒斟滿遞進去。

裏麵的人伸手接過來,問了一句。

“給我送行的嗎?”

陸羨之遲疑了一下,說:“我倒是想。其實我是來問話的。”

於天海抿了口酒,毫無意義地讚了聲好酒,說:“你還是老樣子。從不跟人客套,說話直截了當。”

陸羨之道:“其實不一樣了。畢竟我現在好歹也算是個官,一句話沒說好,可能會丟性命。”

於天海笑他,說:“之前就聽說你在丞相麵前都沒有說什麽好話。定州那邊才過去多久。”

陸羨之哼笑,說:“聖上好手段嘛,我這種桀驁不馴的人,都給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哎,扯遠了,說點正事吧。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於天海這回沉默了很久,久到陸羨之看他無滋無味地喝完了手裏的酒,酒杯叼在嘴邊,沒有要放下的打算。

看著就不知道什麽好事。

他伸手進去,把酒杯拿了過來,給他重新滿上,說:“才過去大半年而已。於兄變化得可比我多多了。”

於天海笑得苦澀,說:“讓陸兄見笑了,我也是被人治得服服帖帖的。心有餘悸啊,不敢。”

不敢二字聽著簡單,陸羨之卻聽出隱藏在話音之下的萬般無奈。

“我能聽聽你這個也字之後的事嗎?就當時臨走之際,你送我的臨別贈言。”

於天海再次接了他遞進去的酒杯,這回沒有墨跡著一口一口抿著喝,而是仰頭灌下。

陸羨之看他借著酒氣壯起來的膽子,莫名有點心疼。當年意氣風發,一同在帝京尋找前程,然而前程已至,各有殊途。

於天海半晌喝完了酒,瞪眼盯著他,說:“你走之前,去一趟我住的地方吧,那兒有你要的東西……就在我床下一道暗格裏。可能你得把整個床掀開了才找得到。”

他隻說了這麽一句話。

陸羨之聽得沒頭沒尾的。

但他聽到大牢外跟著自己一塊來的元青腳步離去的聲音。

“什麽信?”

於天海笑笑,說:“臨別贈言。勸君好自為之。”

陸羨之也笑了。

他把食盒裏的東西一盤盤拿出來,塞給於天海,說:“你還是老樣子,一杯酒就能放倒,吃菜清醒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