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縣丞前一刻還在那想,他們家縣太爺剛回來,以陸羨之不愛挪窩的性子,短期內必定不會走。方才那些必定隻是玩笑話而已,他從來不會把老爺的玩笑放在心上。

哪怕是真的,他也要當假的。陸大人也有可能就缺他這麽一個支持他的幫手,不得已才被太叔大人牽著鼻子走。

縣衙後院的書房裏,已經沒有沒見過他家大人了,今天也一樣。

他回想著早上陸羨之的樣子,決定今天就放過他家大人,再等等,等明日……他幻想著自己以後不用提心吊膽過日子的每一天,心情高興得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門上傳來了砰砰砰的捶門聲。

他頓時將臉上的笑意一收,準備起來去開門,心中無比遺憾,這個白日夢太美,他還想再做一會。

門砰的一聲被人踹開了。

李苗苗往裏一看,忽然高興。

“找你一會了,原來躲這。”

這口氣仿佛自己是被他追逃的犯人似的,劉縣丞即便是知道她性子,也不太樂意,低頭熟練地批著帖子,問:“找我何事……大人那邊去過了嗎?他找你有急事。”

李苗苗看他這手上不得閑的樣子,有點不忍心打攪他。原本打算等他歇下來的時候在開口,倒是讓劉縣丞先問了出來,便順勢回他:“去了,就他讓我來找你的。”

專門讓苗苗來找人,必定是大事。劉縣丞當即開始收帖子,問:“什麽事?我先收拾掉這些,一會就出去給大人辦事。”

李苗苗莫名其妙地看他,說:“收拾這個幹什麽。我就是來跟你說個事,你繼續做事就行。”

劉縣丞心底陡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早上陸羨之跟他說的話,像是預兆似的在他腦海中回**。

他收拾帖子的動作僵住,聲音一下子小了。

“那……”

李苗苗說:“他說今晚上我們倆就要啟程去徽縣,這回和上次去山莊不一樣,歸期不定。他讓你再辛苦一段時日。”

“噗”的一聲,劉縣丞抓在手裏的帖子全部從他手中滑落……落在桌上。

剛才他尋思得完美的安排,瞬間像一場幻象,破滅了。

陸羨之正在房間裏指揮陸硯收拾東西。這回和上次確實不一樣,他決定帶陸硯一塊去。

相對於上一次,陸硯顯得很高興。

“少爺,回去要帶些什麽東西?幾年沒見過夫人了,空手去不大好吧。”

陸羨之可沒心思想這些,道:“你安排就好。”不然帶他回去幹嗎。

陸硯又說:“還有表小姐,她見到少爺一定高興瘋了。”

陸羨之嚇了一跳,說:“讓你安排,你別亂安排。表妹那什麽都不用送,最好別讓她知道我回去的消息。陸硯啊,有個事情你得清楚,我們回去是辦事,不是去省親!”萬一給纏上了,抽不了身,怎麽辦事。

陸硯笑著應付他:“我懂,我都懂。看把你嚇成這樣。”

陸羨之一瞬間有點想打人,怎麽一個兩個都喜歡看自己笑話。

他這邊正發愁著,門從外麵被一股風刮了進來。

強風吹亂了陸羨之散著的頭發,他掩著臉看過去,隻見劉縣丞一副天要塌了樣子,失魂落魄的跨步進來,直勾勾的盯著他,問:“大人,您……莫不是在逗我吧。”

陸羨之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靠在門口的李苗苗。

兩人一對視,大致情況立刻了然。

陸羨之沉住氣,拍了下大腿站起來,朝劉縣丞走過去。

劉縣丞眼巴巴地看著他,那模樣可憐極了。

陸羨之道:“十三縣日後會被瘟疫侵襲,我這趟原本早就預定要回去。現在更是不回去不成了。”

劉縣丞憋著嘴問:“所以,是迫不得己……您不是要一走了之,真把……這渡安縣丟給我吧。”

陸羨之瞪大了眼睛,道:“對啊!我是迫不得已啊……聖旨還沒下呢,我能走哪去?”

劉縣丞回神了一些,想想陸羨之說得也有道理——聖旨沒下,陸羨之身為大盛朝廷命官。哪怕隻是個芝麻綠豆的小官,也不能說走就走。

陸羨之盯著他,看他長長地籲了口氣,喃喃地念出了一句、

“那就好……”

陸羨之很欣慰,隨即朝李苗苗說:“苗苗,帶劉縣丞出去走走,壓壓驚。”可別讓人在他麵前反悔,忽然說不幹。

李苗苗正要說話,外麵忽然進來個人。

“喲,苗苗姑娘。許久未見,姑娘還是那麽光彩動人。”

李苗苗側頭看過去,忽然回頭就往陸羨之這邊跑。

陸羨之:“……?”什麽意思?

李苗苗躲在她身後看季秦,說:“你不是在定州軍那邊嗎?”

季秦瀟灑地跨步進門,直朝他們那邊走,說:“去那就不能回來了嗎?你問問陸大人,我惦記你多久了。要不是諸事纏身,我差點就去徽縣接你了。徽縣多危險你都不明白。”

陸羨之抱拳,一派禮讓的姿態,道:“比不上商道那邊危險。季大人準備好了嗎?”

季秦無所謂道:“用不著準備。”

陸羨之道:“那……商道裏多有韃子的眼線,隻怕還有人埋伏。季大人可有什麽安排?”

季秦道:“把苗苗給我,什麽安排都不用。”

陸羨之簡直想為他鼓掌,季大人比太叔澤直接多了,需要誰直接張口要人,壓根不屑用騙的。

然而人家苗苗很為難,道:“不好意思啊,我要去徽縣,還要跟陸大人一塊去……”

陸羨之拍掌打斷她,先應了下來道:“好啊,苗苗給你。”

李苗苗:“……”

陸羨之感覺到躲在自己身後的李苗苗一隻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力道萬鈞,隱隱有想拆了自己的架勢。

李苗苗緊張地說:“你胡說什麽!我是隨便可以給的嗎?!”

陸羨之被她勒得筋骨生疼,心在呐喊——那你緊張什麽啊!

季秦:“啊……?不願意啊? 那算了吧,不勉強姑娘。不過,陸大人是準備去靈隱鎮吧。那兒好像也沒有大人說的那麽安全吧。”

李苗苗立刻指著陸羨之。

“那我必定要跟他走。他還欠我好多銀子沒還!”

陸羨之:“……”

季秦:“……陸大人啊,我倒是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三個人以怪異的方式對峙了好一會,最後陸羨之先投降,說:“行吧,苗苗想跟著誰走,就跟著誰走。”

李苗苗:“我跟你走,我可是拿俸祿保護你。有責任在身。”

說的好有道理,陸羨之一時之間無法反駁,可是季秦怎麽辦?

季秦揮揮手,神態淒涼,道:“行吧,我自己去。”

李苗苗看著他往外走了,小聲問陸羨之:“他一個堂堂的朝廷大官,出去辦事身邊還沒個人保護?”

陸羨之心道,肯定是有的,隻是他想安排個說話有分量點的人跟著季秦,防止事情有無法預測的變數。

“人家好歹也是和太叔澤平起平坐的人,哪那麽容易出事。”

李苗苗鬆了口氣,沒再吱聲。

李苗苗安撫下來了,劉縣丞也不在跟他哼唧,陸硯也察覺到了這一趟出門他們要辦的事情比他想象中要危險得多,不再隨便調侃她家少爺。

當晚,在太叔澤的飛書回傳的那一刻,陸羨之再次登上了出城的馬車。

一早打了招呼的範啟忠糟心地站在城門口等他。

他最後一次勸陸羨之,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陸羨之道:“我後悔得可早了,在很久之前。可事情都過去那麽久,都回不去了。再說了叔,別那麽擔心我,我就是回去一趟。”

範啟忠吐了口氣,,抬手捶了下一記,笑笑說:“臭小子,長這麽大都沒讓我們省過一次心。家裏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回去的時候你且記得,萬事一定要過問一下你大義父。”

陸羨之擺擺手,隨意道:“我懂。我這麽惜命的人,肯定要找個靠山啊。”

範啟忠對著陸羨之左看右看,總覺得不順眼,半晌後忽然抽了他一巴掌,說:“不許笑。”

陸羨之頓時收了笑,皺著眉看他說:“幹嘛啊。動手動腳的。”

範啟忠這會看他才少數舒坦了點,說:“行了。你還是不笑的時候像個人樣。回去的時候見到老陸,也別給我笑。”

陸羨之委屈:“……我笑起來才好看啊。”

守城的衛兵小跑過來,說側門給他們開好了。

陸羨之高高興興地哎了一聲,還給小兵塞了個銀兩。那衛兵哪敢當著監軍的麵收,嚇得轉身要跑,被邊上守著的李苗苗一把摁住。

範啟忠看他們那樣子就鬧心,趕緊讓衛兵收了錢,催著陸羨之快點滾。

陸羨之悻悻地看著他,半晌拍了下範啟忠的肩,說:“叔,我走了。渡安城您幫忙多照顧著點。”

範啟忠沉著氣,說:“哪次不是你叔我給你擦屁股,趕緊滾。看你心煩。”

陸羨之收了手,回頭大步邁向馬車。

範啟忠目不轉睛地看著人一腳登上了馬車。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他們幾個老不休的抱上馬車的孩子了,翅膀也硬了。

“臭小子……”

大半夜的,陸羨之在範啟忠特意放水之下出了城門。

馬車緩緩地出了偏門,沒走幾步,馬車外傳來了不一樣的馬蹄聲,陸羨之細聽著,掀開簾子往外看。

李苗苗警覺要動手,卻聽到程鵬的聲音。

“大人,我們也跟著您去吧,好歹還有一個多月,不用白不用。”

陸羨之一下子鬆了口氣,招呼他們上來,說:“鬼鬼祟祟的,還以為上門來找茬的。你們倆馬上就不用聽我的了吧。”

程鵬帶著張景跳上了馬車,道:“那就當護送大人一路,也算是盡忠職守了。我們何大人吩咐過,一定要護陸大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