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秉筆作史必有宗旨。湯因比是懷著悲天憫人的心情來研究曆史的,他的代表作名為《曆史研究》,實為憂憤之作。湯因比具有強烈的時代感和使命感,麵對嚴酷的現實,他奮筆起而應戰。他深知隻有以世界曆史為背景,才能通觀當今國際範圍內各種事件。一個對當今事務無動於衷的學者,他筆下的曆史肯定毫無生氣。以古鑒今,以今證古,古今參照,相得益彰,則是他所推崇的“雙重的曆史觀”。因此他的史著中彌漫著一種人道主義精神,充溢著奮發向上的氣勢,對人類命運的求索則是貫穿始終的主旋律。

作為一個曆史學家,湯因比應戰的武器也必然取之曆史。他從大量的曆史資料中歸納出三大曆史模式,即希臘模式、中國模式和猶太模式。人們可以通過希臘模式來了解從區域性小邦到大一統帝國的情形。各自為政的城邦體製為人們創造力的煥發提供了沃土,但國際衝突的加劇,攻伐不已的戰亂則使文明元氣大傷。大一統帝國雖然帶來了和平與秩序,但豐富多彩的創造性卻為呆滯死板的一體化所取代,從而為文明的衰亡埋下了禍根。可見,在軍事技術尚十分落後的時代,由列國紛爭到武力統一會使社會受到難以彌補的破壞,進而導致文明的衰亡。那麽在原子時代,某個大國若以武力來統一世界,這就不僅是某個區域文明的厄運,也必將是整個人類的浩劫。中國模式向人們揭示了大一統國家在治**替的過程中日趨鞏固的情形:大一統國家一旦建立,對戰亂心有餘悸的人們對統一帶來的和平不勝慶幸,痛定思痛,為此而舍棄一些創造的機會也在所不惜了。這也說明每當統一的局麵遭到破壞後,總有某些強有力的因素使社會由分而合,由亂而治。中國人為統一而全力以赴奮鬥不懈的曆史表明人類反對戰爭、渴求和平的強烈願望。猶太模式則顯示了人們對其傳統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的無限眷戀和執著的追求。正是這種堅定的信念使人們能在千難萬劫中絕處逢生,保持民族文化的特性。創造性、獨特性、和平與秩序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基本需求,但曆史表明,人們往往顧此失彼,結果導致文明的僵化或崩潰。人類的生存發展取決於人們能在何種程度上使這些需求趨於一致。可見,湯因比精心構築的三大模式的著眼點還是現實世界和人類的未來,而不僅僅是為了概括各大文明的曆史形態。

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湯因比的曆史觀是被其生活經驗塗染上一層色彩的,他無法擺脫時空的局限,以超然物外的態度來尋求純客觀的曆史。曆史學家畢竟是現實生活中的一員,他不得不戴現實的有色眼鏡去觀察曆史。鏡片的色度濃淡不一,但無不給筆下的曆史染上時代的色彩,留下作史者階級、經曆、氣質等個人痕跡。從這個意義上講,曆史著作也就是曆史學家的精神自傳。可見,客觀的敘述背後往往滲透著主觀意圖,曆史的深刻下麵時常潛伏著曆史的偏見。不識曆史真麵目,隻緣身在曆史中。這固然是曆史學家的悲哀,但相對之中有絕對,每個曆史家都處在曆史長河的某一點上,在這特定的一點上,他可以大有作為,寫出一家之言。因此這一特定的視角也具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特定價值。對湯因比的史論也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