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景國西北軍在枯木河上遊大捷,簫太子組建的簫家軍在常年征戰的西北軍麵前不堪一擊,潰不成軍,退兵百裏。
西北軍打掃戰場,厚葬了戰死的友軍之後,原地紮營整頓。
“殿下,此役殲敵三千,俘虜四百五十一人,我軍犧牲三百二十九人,其中有一名百夫長,三名十夫長,傷者暫未計數。”
那位粗眉方臉的尉遲將軍正在營帳中上報,將一本花名冊奉上。
君麒玉揭開縛帶,上麵畫了紅叉的名字他都能一一對應出臉龐,君麒玉自幼過目不忘,隻是他沒用到讀書上,軍營中的花名冊卻記得一清二楚,甚至幾個重名的他都分得清是哪個營下的。
“照以前的兩倍撫恤金發放,遺體也一定要送回到家屬身邊。”
“兩倍……”
尉遲將軍驚了一下,以前西北軍的撫恤金並不低,兩倍發下去更是一筆巨款了。
“嗯,現在景國富庶,不缺銀子,缺的是為國戰死的勇士,大不了從那些富商手裏多征些稅,對他們來說不痛不癢。”
君麒玉放下花名冊,重新戴好遮光的縛帶,他的視力要想恢複到以前的鷹眼是不可能了,但和常人無異,就是在陽光下,或者看東西太久尚有些刺眼,所以齊邈說最好再多戴幾日。
“殿下仁厚,末將佩服。”尉遲將軍拱手恭維。
君麒玉嗤了一聲道:“行了,少跟爺來這一套,你哪天戰死了爺給你發十倍的。”
尉遲將軍嬉皮笑臉道:“嘿嘿嘿我命硬,就憑簫家小兒那點散兵遊勇,還取不了我的腦袋。”
“走,你隨我去醫帳裏看看。”
君麒玉起身,尉遲將軍屁顛屁顛跟上,他們一進醫帳,躺著的傷兵便要站起來參拜,被君麒玉朗聲止住了。
“傷了就不要亂動了啊,兄弟們,咱們西北軍從來不拘泥這些禮節,除了遵軍令,什麽王公貴胄來都一樣,那誰,武大頭,躺好了,傷員就要有傷員的樣。”
營帳裏一齊哈哈笑起來,原本還有些慘淡的場麵瞬間熱絡起來。
君麒玉這裏瞅瞅,那裏聊幾句,跟誰都很熟似的,有些低階兵卒甚至都沒和他說過話,但君麒玉竟能叫出他們的名字,受寵若驚中,又增多了幾分拜服。
君麒玉轉了不少營帳,聊了好一會兒,才遮住眼睛準備走了,走出來時,他正好和齊邈擦肩而過。
君麒玉停在了營帳外,尉遲將軍差點和他撞上。
“怎麽了殿下?”
“剛剛走過去的是誰?”君麒玉問。
尉遲將軍答:“齊太醫啊。”
“不對。”
君麒玉搖搖頭,再嗅了嗅空氣。
“哪裏不對?”尉遲將軍不解道,“不是您邀請他做隨行的軍醫嘛?您還真別說,太醫就是太醫,他的醫術咱們兄弟都讚不絕口呢。”
“味道不對。”
君麒玉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和齊邈身上的藥味兒不同。
“什麽味道?”
“香味。”
尉遲將軍笑道:“殿下您是在營帳裏聞汗味腳丫子味久了,出來是不是感覺空氣都清新了?”
君麒玉側頭問:“剛剛過去的隻有齊太醫嗎?”
尉遲將軍想了想說:“好像還有一個矮個子醫徒吧。”
“哦。”
想一個人想太厲害,可能他出現幻覺了吧,君麒玉沒再多想。
宋禮卿遠在麒麟府,怎麽可能在軍營裏呢?
而那位“矮個子醫徒”看見君麒玉離開,放下帳幕,才露出一張清雋的臉來,不是宋禮卿還有哪個?
“幸虧他瞎了。”宋禮卿拍拍胸脯,自語道,“呸呸呸,我不是咒你的意思。”
齊邈看著好笑,說道:“我就說你偷偷混進軍營不是長久之計,太子殿下敏銳,遲早要發現你。”
“等他發現我,我都已經跟著到樓蘭了,嘻嘻。”宋禮卿笑道,“多謝齊邈哥哥替我遮掩,還給我弄來這套行頭。”
宋禮卿穿的是一套行軍服,隻是他身材過於瘦削,普通士兵的衣服穿他身上都太過寬鬆,看起來像偷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不倫不類。
好處是帽子一戴,低頭幾乎就把整個臉都能藏起來,宋禮卿自信,別說君麒玉瞎了,就是沒瞎也認不出他來。
宋禮卿既然來了,也並不遊手好閑,給齊邈打起了下手,幫忙伺候這些傷患。
他給正給一個圓臉的傷兵換藥,聽他們吹噓起來。
“咱們太子殿下雖居於廟堂之上,卻對下心懷仁愛之心,對咱們這些最低等的走卒都關懷備至,以後定是個千秋萬代瞻仰的明君!
仁愛?
宋禮卿沒覺得君麒玉哪裏仁愛,明明是個頂可怕,殺人不眨眼,凶巴巴的大魔頭。
想到這裏,宋禮卿不屑地撇了撇嘴,忍不住嗤笑出聲。
這圓臉傷兵回過頭來,責問道:“小子,你笑什麽?難道我說錯了?”
宋禮卿問道:“你確定太子殿下仁愛?他沒凶過你,練兵的時候沒打過你?”
“打是打過的,還踹過呢,但殿下對咱們的嚴苛,是對咱們性命的負責!你知不知道,殿下記得軍營裏每一個人的名字,甚至連我這種不入流的走卒都能叫出小名來,你見過還有哪個將領,能有這份胸懷?”
原來這人就是諢名叫武大頭的,他腦袋又大又圓,所以親近的人都叫他武大頭。
宋禮卿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便點頭認可了。〔韜炮〕
“可那也不代表他心地好,他就是個黑心腸的,霸道驕狂,自以為是。”
“你這是對殿下不敬!”武大頭氣得結結巴巴說,“你道歉。”
“對不起。”
宋禮卿道歉得爽快,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他才不要跟這些軍爺莽漢論理。
“不是跟我道歉,是給殿下道歉。”武大頭是個認死理的。
“我才不去。”
宋禮卿一邊說著,一邊給他的傷腿綁繃帶時,用多些力氣。
“啊——”武大頭慘叫一聲,“我去,你你你公報私仇!”
旁人看他吃癟的樣子,都樂得哈哈大笑。
“行了武大頭,你少在這逞威,為難一個新來的。”
旁邊的傷號勸了一句,武大頭哼哼不語,吃了這個啞巴虧。
武大頭傷了腿,也動彈不得,隻能躺著看著宋禮卿忙來忙去,他這才發現這個新麵孔細皮嫩肉白白淨淨的,五官秀氣得很,比他休假日去窯子找的姐兒好看一百倍,不由地被吸引了目光。
宋禮卿察覺到這道目光,回頭好幾次,都看到這個武大頭毫不避諱地盯著自己。
“你看什麽?我弄疼了你,想報仇?”宋禮卿走過去直接問。
武大頭才清醒過來,語氣軟了一些:“你放心,軍爺不是睚眥必報的人……你是新來的醫官?麵生得很。”
“我是……齊太醫的徒弟。”
宋禮卿隨意給自己安了一個身份。
“哦哦,原來是太醫之徒。”武大頭頓了頓又問,“京城來的?”
“是啊,怎麽?”宋禮卿歪頭問。
“沒事,雖然你口出狂言,但軍爺不追究你了……”
武大頭不知怎麽,臉一紅,於是黝黑的麵色變得紅不紅紫不紫了。
“我瞧你長得挺好看的。”
“什麽?”
宋禮卿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軍營裏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哪裏會評價別人長得好不好。
“我說,你長得好。”武大頭心直嘴快,直接問,“有對象沒?沒有的話,做我姘頭怎麽樣?”
宋禮卿眼皮跳了一下,麵對一個糙漢子這麽直白的調戲,他多少有些不適。
“軍爺,你看清楚了,我是男人。”
武大頭咋舌道:“男的怎麽了?咱們景國還有位男後呢,我跟你說,咱們太子殿下娶過一個太子妃也是男子,難不成男風隻有貴族雅士才有資格盛行?你比城裏的姐兒好看,你跟了我我肯定對你好,俸祿軍餉全都給你,能不能行你給個痛快話!”
作者有話說:
第三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