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我在室中疊著衣服,公子躺在榻上,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打了打紗帳上垂下的香囊,一**一**。
“霓生,”他忽而道,“給我講你祖父那些書中的故事。”
我無奈,他心情不好就要我講故事。
“公子要聽什麽樣的?”我問。
“隨便。”公子枕著一隻手臂,無所謂道,“有趣便是。”
聽我講故事,是公子在當年生病時養成的習慣。
我和他都隻能待在屋子裏,百無聊賴的時候,我就給他講故事,每日三則,從無重樣。
那時,公子問我怎麽知道這麽多故事,我說,是從我祖父收藏的書裏看來的。
他十分驚奇。
“你識字?”他問。
我有些不高興,心想我看上去像個白丁麽?
“我祖父乃讀書人。”我說。
公子問:“那你怎做了奴婢?”
如果是別人這麽問我,我大約會甩個白眼,反唇相譏或者幹脆吵個架。但公子看著我,雙目清澄,仿佛果真隻是好奇問問,教人無法發脾氣。
我隻得跟他簡要地說起我家的過往和被族叔連累的倒黴事。
“袁公的小兒子我識得。”公子聽完,沉默片刻,道,“他棄市時,我還去了送行。”
似乎怕我難過,他補充道:“不過他脾氣甚壞,你未嫁成也好。”
我有些無語。這話說得好像我是因禍得福。
從那以後,公子每當無聊,便會讓我講故事給他聽。他總是聽得十分認真,有時,他甚至會為故事中的一些見解爭執起來。
公子師承大家,自有一股傲氣。我發現每當這個時候,強硬的直辯隻會讓他傲氣更甚,但迂回詭辯往往能收獲奇效。不巧,我正是個中高手。
在我看來,他皺眉的時候,惱怒地漲紅臉的時候,被我頂得出說不出話的時候,和他笑起來的時候一樣好看。
但他就算氣得摔書,也從不責罰我。有時,他冷著臉不理我大半天之後,會忽然對我說,我的話雖不入流,但還是有幾分道理。
我每每啼笑皆非,卻又不禁惆悵。
到了離開這裏的那一天,我或許不會十分高興。
因為鄉裏畢竟無聊,我大概再也不會找到一個像公子般能跟我鬥嘴的人了。
“霓生,你曾說你祖父也去過河西,你想去看看麽?”聽我講完一個殺人奇案的故事之後,公子忽而問道。
我有些詫異,沒想到他突然問起這個。
“不十分想。”我答道。
“你定然想。”公子半坐起,反駁道,“你說過,你想看看你祖父去過的地方。”
我無所謂:“公子,我祖父去過的地方多了,看也看不過來。”
公子“哼”一聲:“那便無法了。”
我心中得意,正以為占了上風,隻聽公子又道:“昨日我練字那些紙,還是讓青玄燒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