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在那別院中碰麵。”公子道,“我回來時,先去了淮陰侯府一趟告知了逸之,方才也去堂上稟明了母親,今夜與子泉逸之聚宴,不會回來。”

“公主可信?”我問。

“有甚不信。”公子一臉坦然,“子泉又與家中吵了,我說我和逸之去勸勸他。”

我笑了笑。

公子也有些偷雞摸狗的天資,至少籌劃起事情來頗為周全,連怎麽糊弄長公主都想到了。

夜裏行走的衣裳,我都已經準備好。公子的玄色衣裳不多,不過還是能找到些,能湊得合適。公子看了看他的,並無異議,而後,目光卻落在了我的衣裳上麵。

“你這衣裳甚是眼生。”他拿起來看了看,“似從未見你穿過。”

那是我夜裏偷溜出去幹見不得人的事的時候用的,他當然沒見過。

不過我早有準備,臉不紅心不跳:“我穿過,隻是公子不曾留意罷了。”

“是麽。”公子淡淡道,放下,卻饒有興味地看了看一邊的鞋和玄色麵巾等物。那些自然也是我備下的,專挑便於潛行樣式。

“你對這潛行之事倒是周到。”公子道,“怎想到了這許多?”

我不以為然:“公子忘了?雲氏乃雜家,何事不曉。”

“是麽。”公子瞥我一眼,“那暗渠之事,亦是你家中所傳?”

那是我那些無聊先祖在無名書裏記的。

我看著他,不答反問:“公子以為呢?”

“反正不是你從鬼神那裏問來的。”公子說罷,將那些物什收起,道,“時候不早,該出門了。”

——

黃昏的太陽在西邊落下紅霞。酉時,公子、沈衝和桓瓖各自乘著車馬,如約到了昌邑侯府的別院裏。

這個地方,比起昌邑侯府來說,不算大。不過它是當年桓鑒剛剛為官之時住的地方,對它甚有感情,故而就算不住也一直留著,有家仆常年打理。

進門的時候,桓瓖已經等在了院子。府中的仆從已經被他打發走,見了麵之後,三人皆不多言,進屋關上門。

“你們說的那個地方,我已經打探清楚了。”桓瓖甚有幹勁,對公子和沈衝道,“那去處甚為僻靜,附近亦是官宦人家,且挨著後園,不會有什麽人察覺。夜裏就算有京兆府的人會在附近巡視,但也不會走到那裏。”

“慎思宮的人呢?”公子問。

“慎思宮的人就更是了,他們隻管看好宮內,誰會無事到牆外巡查?”

公子頷首。

“隻是那暗渠之事,我從未聽說。”桓瓖道,“你們如何得知?”

沈衝笑了笑:“這要問霓生。”

桓瓖看向我,神色似不意外,卻是深遠。

“我就知道。”他笑了笑。

我不理會,問他和沈衝:“今夜我等須得前行,衣裳可曾備好?”

先前分頭準備時,我曾經將要領告知了沈衝。沈衝果然是細致之人,備下的衣裳並無差錯。

桓瓖則不一樣,雖然我也曾讓公子轉告他,但看他備下的物什,還是無語至極。衣服都是玄色的不錯,然而件件看上去華貴無比。不是鑲金就是繡銀,蹭破一塊就須得花費許多錢去補,就算有玄底也能把人亮花眼。還有那鞋,一看就是金枝玉葉穿的,底縫得頗厚實頗硬,走在地上帶響。

“這平日都是侍婢做的,何須我動手。”桓瓖不屑道。

我自然不依他,讓他在這府裏再翻一身出來。幸好桓鑒從前還有些舊衣方才此處。桓瓖以桓鑒讓他來找些舊衣回去為理由,讓仆人去找,果然找了一身來。

“接下來便是那暗渠之事。”我說,“那暗渠多年無人打理,隻怕入口有淤塞。”

公子頷首:“如此,可有清淤之法?”

我說:“自然是有。這府中,可有鐵鍬?”

“鐵鍬?”三人愕然。

“要鐵鍬做甚?”桓瓖問。

“自是由我等自己將那道口清開。”我理所當然道,“不然要這麽多人去何用?”

“……”

三人看著我,如同看一個怪物。

——

動手的時辰定在子時。

月明星稀,府裏的仆人早已睡去。我早已換上了玄衣,走到他們三人的屋前,挨個敲了敲。

未幾,門輕輕打開,幾乎全無聲息。

三人也早已換好了衣裳,從裏麵走出來,一人手上拿著一把鐵鍬。

桓瓖熟門熟路地走到一處側門前,將門閂抬起,小心翼翼地打開,然後,領著我們走出門去。

因得有月光,我們走路不須點燈也能看得見。夜色下,慎思宮的宮牆就立在前方,顯得頗為高大。待得都出來之後,桓瓖把門關上,四人不約而同地蒙上玄巾,往我指路的防線而去。

這個地方,我來過兩三回,那暗渠的入口也已經打探清楚,就在一處屋舍殘垣裏。從前先帝初定都之時,雒陽頗為混亂,這個地方曾是不少流民的居所,挨著結實的宮牆,到處蓋著簡陋的居所。不巧,那暗渠口因得是現成的窟窿,被一戶人家用作了地窖。後來此地被貴胄們圈占,流民被趕走,那些屋舍也就被拆除了,隻有挨著宮牆下的地方有些殘垣。

貴胄們自然不可能像流民們那樣不講究,貪圖宮牆結實,也挨著建造屋舍,故而這暗渠口的地窖也就一直不曾被人發現,連著殘垣一直保留著。

“就在此處?”公子有些疑惑。

“嗯。”我應一聲,用腳在地上各處踩了踩,未幾,一個地方傳來中空的聲音。

我隨即用鐵鍬將上麵的浮土刮去,未幾,一塊木板露了出來。

這木板很是厚實,然而經過許多年的風吹日曬,已經快要朽壞了,幸而上麵覆了土,還生了草,無人留意。

桓瓖站在一邊八方,公子和沈衝過來,幫我將木板移開,地窖入口豁然在眼前,月光下,黑洞洞的。

我將一根在庖廚引火用的鬆樹枝點燃,遮著光,待燒得穩了,丟到地窖裏去。光瞬間將裏麵照亮,隻見這地窖倒是做得甚好,四壁平整,也無積水,大小可容數人。從前地窖主人還挖好了簡陋的階梯,可沿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