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麽。”我強作鎮定,卻將眼睛盯著他。

心中的驚愕如翻江倒海。

我族叔雲宏有兩個兒子,雲琦是次子。我第一次見他,是族叔帶我去潁川跟他們一起生活的時候。那時,雲琦剛進了雒陽的國子學,心氣甚高,對我這長房來的族親很不放在眼裏。我也看不上他,因為他對我祖父不敬。有一次,他在我麵前說,可惜雲氏祖上威名顯赫,卻沒落於隻知遊山玩水的後輩手裏。我冷笑,說,那也比沒落於別的人手上要好,比如說那些連讀書都讀不好的,十八歲才上國子學,還不如去要飯。

雲琦聽得這話,臉黑得似鍋底一般。

於是,雖然我和雲琦隻見過寥寥數麵,但已經算是全然撕破了臉。後來沒多久,族叔一家因為袁氏之事倒了黴,我一直以為雲琦跟他的兄長和父親一樣已經棄市,不想如今竟活生生地站在我麵前,教我幾乎不敢相信。

“怎麽了?”雲琦似乎也察覺了我神色的異樣,近前些來,溫聲道,“你方才不是說要回去取些物什,這是要去何處?”

我強忍著問他是怎麽活下來的衝動,道:“取了。殿下讓我去辦些事。”

“殿下?”雲琦訝然,正待再問,不遠處忽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看去,卻見一個將官正往前帳而去,神色緊張。而他身後跟著一個人,看那麵容,正是馬廄裏的那個小卒。

心裏知道秦王很快就會識破,我沒工夫再與雲琦糾纏,道:“我去去就來。”說罷,不再管他,轉身走開。

馬廄那邊已經被人察覺,自然是不能往那邊去了。我飛速地借著各處營帳掩護,另尋了一處鹿砦,將身上的裘衣和秦王那錦袍脫了,丟棄在一邊,又摸了摸懷裏的尺素,確保它還在。

身後,傳來些匆匆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往各處營帳傳令,軍士們驚動起來,營寨中不再安靜。

我不再耽擱,趁著附近崗樓的人被營中的動靜吸引了注意,翻過鹿砦,借著夜色遁去。

——

我回到藏東西的地方,將外袍穿好,然後,摸著黑離開。

夜裏的風吹在臉上,冰冷得割人。

但我全然沒有心思在乎這個,腦子裏想的,仍然是雲琦的事。

這實在教我震驚。他當年到底是如何逃脫,又是如何到了秦王的帳下?即便是交鋒多次,秦王對雲氏的好奇,仍然讓我感到出乎意料。當然,我很確定族叔和雲琦並不知道祖父的本事,所以他即便為秦王效力,我也並不擔心他會將祖父所有秘密都告訴秦王。

這麽想著,我漸漸冷靜下來。

雲氏家學其實十分龐大,除了長房之外,各支也各有建樹之人。如族叔雲宏的這一支,其重在政論。過去亦出過一些名臣謀士,所以族叔能夠憑著本事得到袁氏的青睞。

這看上去,似乎就已經是雲氏家學的大成。其實不然。雲氏的長房之所以為長房,乃是其自有一套融會貫通之法,內涵遠遠超出了謀略本身。如同一個出色的名廚,其本事必不會隻限於燒個魚或者做個餅,而是能將各路食材搭配烹飪,以做出讓食客拍案叫絕的美味。而古往今來的奇謀大家,從來並不是隻會根據眼下之事想想主意,而是目通千裏耳聽八方,天文地理古事今聞,皆收納為用。

因此對於前朝那位出名的武陵侯雲晁,祖父一向頗有微詞,認為他居然連投奔的人都能選錯,算不得雲氏的傑出子弟。想來如果他知道了族叔之事,大概也會有相似的言語。

話說回來,雲琦能跟著秦王,倒可以說明他比雲晁還算強一些,

我想著,步子並未慢下,不久之後,已經離開了那營寨二裏之外。

營寨中沒有人追出來。這自是當然,他們就算馬上弄清楚我行事的手段,也須得摸一陣子才知道我到底還在不在營寨裏。就算他們已經知道了我不在營寨裏,月黑風高,他們也不好出來找。

現在雒陽的各處城門皆已關閉,我自然不可能回雒陽,隻能暫時找一個夜裏歇宿的去處。

不過在這之前,仍然有事情要做。

那便是配合長公主的苦心,將我死去的事坐實。

不同之處在於,她讓人將那麻袋綁上石頭,好讓我看上去是下落不明。而我,則要反其道而行之。

雒水裏頭,每個月都會漂有屍首。

這些可憐人,有的是失足落了水,有的則是自己尋了短見。雒水邊有專門打撈屍首的撈屍人,每有屍首漂來,他們就會將其撈起來,放到水邊的廟裏。那些不見了親人的人家,都會到廟裏來尋人,如果看到了親人的屍首,便給撈屍人一些錢物,將屍首領走。

這行當看著偏門,獲利卻是不小,足以養家糊口。故而有人專門以此為生,跟送葬和接生一樣,都是祖傳的手藝。

我來到一處做撈屍生意水神祠時,這裏還點著燈。那些撈屍的人家,每家都有人在廟裏住著,看守自家撈起來的屍首,以免被人領走不給錢。

這裏也是一樣。燈下,一個婦人正在縫補這衣服。她看上去三十多歲,家境不太寬裕,身上的冬衣單薄,雖然炭盆裏燒著火,手指卻還是生了紫紅的凍瘡。

我推門走進去的時候,她抬眼看到我,忙放下活計起身。

“這位女子,是來尋人麽?”她問。

我從營寨裏出來之後,沒有改扮,雖然身上穿著男子的衣袍,卻仍然是玉鳶的臉和玉鳶的發式。

“正是。”我說。

婦人打量著我,又問:“是尋男子還是女子?”

“女子。”我問,“可有近日才撈上的年輕女子?”

“有。”婦人忙道,“我領你去看。”

說罷,她拿起燈,領著我出門,來到院子裏。

她將一處房門打開,一股難言的味道迎麵而來。隻見裏麵整整齊齊地擺著許多草鋪,上麵放著十幾具屍首,都是白布蒙著。

“這裏停著的都是年輕女子。”婦人道,“你要找的人是何年紀?”

我沒答話,忽而道:“可有角落裏的?”

婦人看著我,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