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如此,才更該防範。”公子道,“鮮卑人每戰潰逃,則無從殲滅,月餘來,鮮卑人並未因戰事折損兵馬。遮胡關易守難攻,鮮卑人就算為疫病重創,何以不戰自潰?進展如此輕易,殊為可疑。”
我說:“也許禿發磐果真已無反抗之力。”
公子搖頭:“禿發磐以狡詐聞名,對付他,切不可大意。你可還記得在雒陽時,謝公子曾說過的那些話?前涼州刺史程靖與禿發磐交戰時,便是為疑兵所誘,冒進被圍,以致失利。”
我點頭:“公子言之有理。”
這是真心話,我以為,他確實沒有想錯。
禿發磐的謀略不算多出眾,但對付荀尚這種求勝心切的庸才實在足矣。
月餘來,禿發磐退而不戰,費盡心機引荀尚孤軍深入,就是為了今日。而荀尚及營中眾人已然被迷魂湯灌得忘乎所以,正得意洋洋地自投羅網。
我說:“便如公子所言,禿發磐有何詭計?”
公子看著地圖,琢磨一番之後,道:“西北幹旱,無漕運便利,從武威來的糧草,須得靠牛車騾馬來運,到石燕城十日也不止。將軍推進太快,每次運抵的糧草隻夠維持日常所耗。鮮卑人隻消燒掉一隊糧車,大軍便要斷糧數日;若糧道斷絕,我等便隻好餓死。”
公子頭腦比姓荀的好用,確是可塑之才。隻不過終究初涉戰事,難免紙上談兵,有所偏差。
遮胡關再往西,便是石燕城。
石燕城在被西鮮卑占據之前,亦是重鎮。因所處地形似咽喉,在設城之初取名“石咽”,後來久而久之才改名“石燕”。它西麵是綿延數百裏的大湖,名叫石燕海,北麵是大漠,南麵則被遮胡關延伸而來的山巒所阻隔,中間唯有一片三十餘裏的狹長地帶可供通行,連接二城。
如此寶地,簡直是埋伏打劫、關門圍殲之首選。
我看向地圖,問公子:“以公子之見,若鮮卑人若要斷我糧道,當襲擊何處?”
公子道:“我亦思索此事。若要截斷糧道,須倚仗地利,或山險或河川,然自涼州至此,地廣而平,偶有此等險要,亦不足據守。”
我說:“若論險要,遮胡關如何?”
公子正待開口,目光卻一動。
他隨即再看向地圖,盯著遮胡關,然後,將目光投在遮胡關和石燕城之間。
“此地,”他指指上麵,道,“據斥候回報,因臨近石燕海,草木甚為茂盛,高可匿人。若禿發磐將兵馬藏匿在此,待我軍攻打石燕城之時,依托遮胡關,截斷後路……”
他沒說下去,眉頭深鎖。
我震驚狀:“如此說來,鮮卑人輕易放棄遮胡關,果然別有所圖!”
公子道:“可遮胡關這般易守難攻,他們如何奪回?無十全把握,又怎敢如此設計?”
我說:“公子不若將此慮稟明將軍,若將軍可解,豈非大善?大軍即將開拔,事關重大,不宜拖延!”
公子一手捶案,毅然道:“此言極是,事不宜遲!”
——
公子雖披著一張超然世外的皮,實則卻是個熱血易衝動的單純青年。
我在屋中靜候,不到半個時辰,公子回來了。
他神色很是不悅,一言不發,也不待我替他更衣,便把佩刀扔到一旁。
“主簿主簿,我若想做主簿,來河西做甚!”公子忿忿道。
不必猜我也知道,他的抱負必是又不成了。
詢問之下,果然如此。
方才在帳中,荀尚麵帶微笑地聽完了公子的猜測之後,道:“元初所言甚為有理,以元初所見,叛軍將如何奪回遮胡關?”
公子道:“此亦在下所慮,在下願領五百人為斥候,往關外巡視,掃除隱患,請將軍準許!”
荀尚聞言大慰,將公子誇獎了一番。
然後,他令公子領兩千兵馬,留守遮胡關。
不僅公子,沈衝和桓瓖也被留了下來。
“元初所慮極是,遮胡關乃要害,不可輕視。元初乃主簿,逸之乃錄事,子泉亦身負後軍之重。有諸位坐鎮,餘可高枕無憂矣。”荀尚如是道。
我安慰公子道:“公子既已提醒將軍,將軍必然有所提防。公子已盡幕僚職責,莫過苛求才是。”
公子仍氣惱,悶悶不樂。
我卻是鬆了口氣。
荀尚所為,正中我下懷。
禿發磐既已在前方等著,石燕城前必有惡戰,我須得先保住我和公子以及沈衝的小命。
而公子這般氣盛,憋著一腔建功立業的大誌而來,是斷然不會接受逃走保命這樣的理由的。
我想來想去,覺得為今之計,隻能以進為退。
所以,我鼓勵公子去向荀尚進言,並非真為了助公子請戰,而是我知道,荀尚一定會拒絕。
如沈衝所言,荀尚自涼州一路追擊至此,捷報也傳過了幾回,奇功在望,怎會相信鮮卑人有一出大算計在等著他?
而公子、沈衝和桓瓖這樣的貴胄,對於荀尚而言,其實頗為頭疼。
他們個個出自一等一的高門世家,若出了半點不好,雒陽便會有人等著跟他拚命。荀尚不但不能真像幕僚一樣使喚他們,還須護衛周全,故而不會真的讓他們去領兵征戰。
大戰當前,最穩妥的就是尋一個無災無患之處,將他們好好供著,兩不打擾,皆大歡喜。
故而公子去進言和請戰,隻會讓荀述想起這樁煩心事來。
然後,他名正言順地將三人留在遮胡關。這做法,一來可不傷京中的臉麵,二來可眼不見心不煩,可謂兩全其美。
沈衝對此無異議,道:“既是將軍之命,我等盡忠職守便是。”
而比我還高興的是桓瓖。
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膏粱子弟,他早已膩煩了每日長途跋涉,反正已經有了功勞簿,樂得過幾天悠哉日子。
他看著公子,毫無廉恥地鼓動道:“我以為這般安排尚欠周全。後方安危,實關乎生死。在我看來,涼州更為緊要,你二人不若隨我巡視糧道,一路往武威去。”
公子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