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心中歎口氣。
“阿香。”我說,“你去將老錢喚來,我有事要說。”
阿香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答應了,退了下去。
不久,老錢跟著她走了進來,向我行了禮:“夫人有事找我?”
我頷首,道:“老錢,今夜之事,你和阿香皆有功勞,可各往賬上領二百錢。”
二人皆露出喜色,忙應下道謝。
我停了停,卻對阿香道:“阿香,你來這館中做事,可有兩年了?”
阿香笑道:“有了。從夫人買下萬安館起,我就在館中幫傭。”
“我待你如何?”
阿香有些訝色,道:“夫人待我甚好,無論夥食工錢,在海鹽都找不出第二處來。”
我說:“下次遇事,你若再擅自去找虞公子,便不用再來了。”
此言出來,二人皆是愣住。
我並無玩笑之意,神色嚴肅。
阿香麵色變了變,看著我,忙道:“夫人,我……”
“我知道你今日是為了我,故而那些賞錢乃是你應得。”我神色不改,“可我問你,出事之時,你為何去請了虞公子?”
阿香有些猶豫,看看老錢,說話結巴起來:“我是見虞公子對夫人有意,他那般人物出麵,定然可鎮住那縣尉。”
“哦?”我說,“虞公子今日才回到海鹽,又住在虞府之中,你將他請來倒是輕易。這邊有事,他不到半個時辰就來到了。”
阿香躲開我的目光,聲音卻已經底氣不足,道:“也不算輕易,我不過想試試,在街上遇到了……”
“阿香,”我說,“上次那媒人離開之後,我對你和小鶯說了什麽?”
“夫人說,我等不可說出去,也不可插手。”阿香囁嚅道。
我說:“你當年入館來做事之時呢?”
阿香一愣。
我說:“那時,我對你說,萬安館事無巨細,無我應許,皆不可與外人道,更不可與外人相通。你全忘了?”
阿香終於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猜對了。虞衍當然不會親自來買通什麽人才成全他的好事,而那說媒的媒人就不一樣了。所謂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要了解一戶人家的秘密,買通這家的服侍之人就可以了,要說服什麽人,亦是同理。
阿香與老錢不同,並非是萬安館的奴婢,而是我外麵請來幫傭的。萬安館不算小,前麵主人留下的五個仆婢無論如何不夠用,而我並不想再去買人。倒不是我高風亮節,而是我覺得世事難料,說不定哪天我站不穩腳跟又要溜走,買太多奴婢,走的時候一旦要放奴,極易血本無歸。若真有了那一天,豈非追悔莫及。
話說回來,萬安館幫傭的人之中,我最滿意也用得最久的就是阿香。而無論幫傭還是奴婢,我待他們一向和氣,與阿香也時常有說有笑,無甚拘束。媒人定然是還掛念著把媒做成,好去虞衍那裏領一筆好處,故而在阿香這邊下了功夫,讓她從中幫忙。今夜這事就是絕好的機會,讓虞衍來英雄救美,我若感激動心,說不定就會來個以身相許。
老錢也一樣,他讓小鶯問我對陳秀才的意思,比也是拿了人好處。
我知道他們都並非惡意,我也不想像主人對奴仆那樣立什麽威。隻是我如今還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若想躲得長遠些再順順利利地找到辦法回老家,便要萬事小心,故而須得嚴加敲打規矩,以防後患。
見他們二人都不言語,我知道這些說得也差不多了,該到了安撫的時候。
我將語氣放緩下來,道:“這兩年,我盡量不虧待你們。今日說起此事,亦不過是為了提醒。你二人也知曉,我一個寡婦,在海鹽縣城中人生地不熟,著實不易。我能將萬安館維持至今,豈是靠那什麽虞公子陳公子?還不是靠著我等眾人夙夜操持,辛苦得來。兩年來,我等朝夕相對,似家人一般,有什麽話我也從不藏起。今日我便與你二人交底,我孀居數年,再嫁之事從不考慮,你們亦不必再為我操心。這萬安館既是我等同心經營,我自然也不會少了你們的一份。我等勠力同心,踏踏實實將它經營起來,靠著它安安穩穩過殷實日子,豈不比什麽都好?”
這話我說得懇切,連自己都幾乎要信了。
阿香家貧,祖上隻傳下了幾分薄田,卻有七八口人要養,這些年全靠她在城裏幫傭。而老錢雖是原來萬安館一直以來的奴仆,但我知道他並非甘願如此,一直想著贖身之事。我這番話,就是衝著二人的心思去的。
果然,阿香和老錢聽著,麵上亦動容起來。
——
老錢道:“夫人所言極是,我等知曉了。”
阿香卻神色猶疑,道:“夫人話雖如此,那虞公子乃是海鹽大戶,連縣府都要看他麵色。下次再遇得今日這般事,莫非夫人也不想請他出麵?”
我說:“你怎知今日之事,非他出麵不可?”
阿香愕然。
我正色:“日後若須得請虞公子出麵,我自會去請。虞氏那般人家麵子雖大,卻非我等輕易招惹得起。萬安館這般小戶生意,開門關門不過他們喜怒一念之事。阿香,你在海鹽多年,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阿香想了想,頷首,不再有異議。
他們二人退出去之後,我從案前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今夜之事,好歹是過去了。我一邊放鬆著思緒,一邊想,那個最要緊的司鹽校尉還沒有來到海鹽,便給我找了這麽大的麻煩,想來侯钜的確是著急了。
本著那自求安穩之心,這兩年來,我一向純良,人畜無害。不過,那是別人與我相安無事之故。暗箭難防,如今既然有人不想讓我好過,我若一味裝軟退讓,則容易讓人得寸進尺,後患無窮。
侯钜麽……
我給手指鬆著骨,望著案上火光微動的油燈,心中冷笑。
——
我並不擔心那個給侯钜出餿主意的人會再給我找麻煩。侯钜這個人混跡官場多年,自有權衡利害的本事,司鹽校尉他惹不起,虞衍他也同樣惹不起,不會不看虞衍的麵子。
故而第二日,我如先前所言,帶上小鶯,重新又收拾了行囊往鄉下去。
臨行前,我對送出門來的老錢和阿香道:“寒食前後,館中便全交與你二人,若有應付不得之事,便派人去告知我。”
二人經過我昨夜那番許願,如今儼然精神抖擻。
阿香笑道:“夫人放心去吧,此處有我等在,必是安穩。”
我莞爾,又將館中之事交代一番之後,與小鶯登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