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今日大概是楊申人生中最威風的時候。我還未走到聚賢居,才到街口,就被軍士攔了下來。那些人穿著北軍的服色,讓我忍不住看了好幾眼。時隔三年,如今在這裏遇到,著實讓我有些恍然之感,心中則更加覺得我先前猜測無誤。這沈欽一個司鹽校尉,皇帝卻動用了北軍給他護衛,想來他要幹的事的確不會討喜。
“這位將官,”我好言好語地說,“妾的舅父楊五,家宅就在這條街上。妾今日從鄉中來看他,還請將官放行。”
那軍士道:“我等奉命把守此處,不可放行,你繞道往別處過去。”
我唯唯諾諾,隻得走開。
聚賢居周圍的守衛甚是嚴密,我轉了一圈,無論正門偏門,都有軍士把守,嚴得好似看守犯人一般。自從我離開雒陽,還未遇過這樣的陣仗。我無法,隻得往別處磨了磨時辰,待得天色暗下來之後,在聚賢居圍牆外尋一處無人的地方,翻牆入內。
楊申這客舍,地方比萬安館要大,仆人也更多。對於他這樣吝嗇的人來說,買來的奴婢能使喚壓榨一輩子,比花錢請人要更劃得來,故而他館中的人也大多是奴婢,甚少閑雜之人。
這於我並無妨礙,因為我這身打扮,就是照著聚賢居的人化妝的。如今天色已黑,楊申那吝嗇鬼,連司鹽校尉這樣的大人物來,也不舍得多點幾個燈籠將館舍照亮些,我即便走在廊下也無人看得清麵容。
不過因得沈欽來到,楊申將客舍裏的客人都清走了,如今整個客舍都是司鹽校尉一行人。沈欽就住在聚賢居最好的一處院子裏,當然,守衛比客舍外麵還嚴。我看到幾個仆婢拿著食盒要送進去,還未到院門就被攔了下來。有人走出來,將每人手上的食盒都查驗一遍,然後自行拿了進去。而後,我還看到楊申滿麵討好之色,想入內求見,但衛士沒有理會,他一臉無趣,訕訕地走了。
這場麵著實讓我感到舒服,我覺得既然來了,不若幹正事前先進去打探打探。沈欽畢竟算得半個故人,去看看他長得如何模樣也好。
我打定了主意,轉身尋了一處僻靜的空客舍,趁著四下無人閃身進去。
出來之前,我照例在裏麵穿了一層便於行走的玄衣。脫下外麵的衣裳,我團起來藏好,又用一塊玄色巾帕遮住臉,收拾妥當之後,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那些軍士雖然把守甚嚴,但也並非沒有破綻。院子一角的牆外有一棵大樹,枝葉茂密,夜色的遮蔽下,可為屏障。
我潛到樹下,順著樹幹攀上牆頭,輕鬆翻下。
這些軍士雖作出如臨大敵之態,但顯然沒有人覺得這裏三層外三層的防備之中,仍然能有人鑽進來,故而他們守衛之重都在前方,小院的後麵卻無人來看。我藏身在一叢花木後麵,等了一會,覺得無礙了,悄然走出去。
客舍的小院,屋舍不會多。沈欽毫無疑問就在主室裏,窗戶上透著光,還隱約可聽得有人說話。
我靠近一扇窗戶,那裏半開著,裏麵的說話聲可聽得清晰。
“……這海鹽果真是個小地方。”隻聽一個滿是抱怨的聲音道,“看看這些菜色,不是魚就是蝦蟹,連山珍也沒有。”
我借著燈光往裏麵看去,隻見一個中年人穿著常服坐在案前,正用箸挑著食盒裏的菜,似乎不太高興。他麵龐肥圓,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之態。那眉眼與沈延有些相似之處,想來就是沈欽。
這時,門上忽而傳來輕叩,有人道,“君侯。”
沈欽應了聲,門打開,是個屬吏打扮的人。我怕被發覺,重新縮回窗邊,隻豎起耳朵細聽。
“君侯,”那人道,“查問的人回來了。昨日那些匪徒落下的刀,正是出自海鹽縣府。”
沈欽聽到這話,登時怒起。
“好個侯钜!竟敢謀害朝廷大臣!”他似乎拍案而起,碗筷震得一響,“這是謀逆犯上!”
我聽著這話,放下心來。郭家兄弟的這場佯襲幹得不錯,如我所言,該留下的都留下了,沒有被逮著。
“君侯息怒。”這時,一個聲音倏而響起,不緊不慢,“此事還須再細查,君侯須沉住氣。”
我震驚不已。
並非因為說話的人就挨著窗口坐著,離我很近,而是那聲音熟悉非常。
“還有甚可查?”沈欽道,“物證確鑿,我今夜就將侯钜捉來,看他認是不認!”
“雖有物證,卻無人證。且不說那些匪徒行跡可疑,便真是侯钜做下,其動機何在?”
“自是畏罪。”沈欽“哼”一聲,“這侯钜果然如傳聞所言,手上不幹不淨,如今唯恐我將其治罪,先下毒手。”
“便是如此,君侯也須找出憑據。”
“哦?”沈欽似乎聽出了味來,聲音緩下,“子泉有何良策?”
——
我有些心神恍惚。
我沒有想到,在這個地方會碰到桓瓖。
心中又是驚詫又是狐疑。他來這裏做什麽?難道……
念頭出來,我立刻覺得不可能。這三年來,我一直小心翼翼,連曹叔和曹麟他們都沒有能夠找到我,更不要提別人。至於公子,他如果要找我,那麽他定然會親自來,而不是借桓瓖之手。
我心中不定,原本想來看看沈欽便去幹正事,如今那事跟桓瓖比起來,卻是無足輕重了。我隻得繼續待在窗下,摒心靜氣地聽下去。
桓瓖道:“侯钜在海鹽經營多年,積累甚巨。凡有業者,必有賬冊記錄出入,侯钜必也不例外。”
“賬冊?”沈欽歎口氣,道,“這侯钜當真奸猾,別處的汙吏,我等未到之時已得密報,順藤摸瓜一查便有。這侯钜卻是小心,至今不曾露一點馬腳。隻怕我等要找他的賬冊也是艱難,總不能無憑無據便去他府邸中強搜。”
“賬冊不過最便捷之法,能找到最好,若無頭緒,亦不必局限於此。”桓瓖道,“侯钜比別人精明,君侯切不可操之過急。查驗那證物之事,我嚴令手下不得聲張,侯钜定然還不知曉。君侯不若暫且在這海鹽城中住下,示以善意,心平氣和與之周旋,待其放下戒心之後,定然會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