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鶯道:“寒食節那日,我和阿香去江邊踏青,夫人猜我等看到了誰?”
我興致缺缺:“誰?”
“司鹽校尉!”小鶯道,“虞氏對司鹽校尉一行招待得可殷勤了,虞善將最好的船都駛了出來,排了半邊江麵!我等昨日在邊上,看到虞公子和虞氏的女眷都在。”說著,她迫不及待,“不過我要說的可不是這些。夫人可還記得前些日子,那些客商在堂上閑聊時,有人說司鹽校尉甚是俊俏麽?”
我眉頭抬了抬:“哦?”
小鶯笑嘻嘻:“我等可都是看到了,不過那不是司鹽校尉,而是護送司鹽校尉的什麽將軍,二十出頭的模樣。”
我瞥著他:“哦?他果真俊俏麽?”
“當然俊俏了!”小鶯道,“夫人不知,他露麵之時,整個江麵都如同安靜了一般。我等平日裏都說虞公子生得好,可那日看了那個將軍,才知道什麽叫生得好。他那日穿著一身袍子,也不知道是什麽衣料,風吹著飄飄的,腰上挎著一柄長劍。他登舟之時,見我等在一旁張望,轉過頭來,笑了笑……”
她回憶著,一臉陶醉,雙手捧心。
我:“……”
桓瓖那浮浪貨。我心想。
在雒陽的時候他就喜歡這樣,每逢出門,必定打扮得好似求偶的雀鳥一般,引人注目,以備拈花惹草之需。
就算來到海鹽,他也仍舊本性不改。
“可惜夫人那時不在。”小鶯為我遺憾道,“要是夫人也能看到就好了,定然也如我一般想法。”
我笑笑:“那可未必。”
小鶯還要再說,我打斷道:“你方才說虞氏的船占了半個江麵?他們派出那麽多船做甚,莫非司鹽校尉帶來的軍士都請上去了?”
“不是。”小鶯道,“那日除了司鹽校尉,還有陸氏的人也去了。”
“陸氏?”我訝然,“是來走親戚?”
“說是這麽說,虞公子的母親吳夫人跟陸氏主公的外甥女。”小鶯道,“不過我聽說他們此番來,是因為虞善要跟陸氏的閨秀議親。”說著,她頗有些感慨,“夫人不答應虞公子也好,連阿香都說那虞善擺出這麽大的排場,是打定了心思。”
我聽著這話,心中安定下來。先前還發愁虞衍不懂事,會給我再添些麻煩,如今看來塵埃落定,似乎不必再擔心了。
——
我回到萬安館之後,又恢複了從前的日子。
每日,我睡到天色大亮才醒,慢吞吞地洗漱用早膳,而後,到堂上去,一邊算賬一邊聽老金說書,或者聽賓客們東拉西扯的閑話。到了午時,我又用點膳,而後去小憩。待得午後醒來,我便烹烹茶看看書,而後再去一趟堂上。磨磨蹭蹭到了夜裏,整日大約就算結束。入睡之前,我照例會忍不住拿出公子的那些書法來觀賞觀賞,肖想一下他此時在做些什麽事,而後,帶著這點念想入夢。
日子一天天過去,寒食過後,海鹽縣城的商販日漸頻密,我也跟著忙碌起來。萬安館中時常人手不夠,我便也隻好放下手上的那些閑事,到各處去幫忙。
萬安館之外,海鹽縣城中的事態亦很快安頓下來。侯钜被捕之後留下的空缺,乃是眾所周知的油水肥厚,故而很快就有人補上了。新縣長姓柏,據說是朝廷直接委任的,與揚州的各大門第和京中有些關係。我得知這個消息之後,特地去查了他的來曆,原是個士人出身的小吏,後因為娶了鄉中大戶出身的妻子,一時間有了鑽營資本,憑著各處的關係,終於得了這麽個位子。此人顯然十分識時務,來到海鹽後,他做的就與虞善和虞衍結交。而後,他發布告示,說朝廷一意整頓鹽政,任何人等,一經發現倒賣私鹽,必坐以重罪雲雲。
私鹽販子們都是市麵見多的,見柏縣長如此聲勢,自然要避其鋒芒觀望觀望。一時間,海鹽縣城的私鹽生意竟似絕跡了一般。
郭老大是個頗有手腕的人,柏縣長才來不久,他就打通了縣府的關係,一家人光明正大地回來了。隻不過就連他們,也暫時不做私鹽,每日就四處賣賣魚,仿若良民。
他們回來的那日,郭維就來找到了我,說要結清寒時節的魚獲錢。我當即跟他對賬,算數的時候,郭維在一旁看著我,眼神頗為意味深長。
“老三有話說?”我問。
郭維仍雙手抱著胸,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道:“我在想一事。上回夫人說閑暇便要教我生意之事,也不知何時才教?”
我知道他是個沒臉沒皮的,麵不改色。
“我說過了,老三自己就精通生意,何須我教。”我說。
郭維不以為然:“我那點本事,與夫人比起來。提也不值一提。”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沒有理會,繼續算賬。
郭維卻似乎不想放過我,湊近前來,低聲道:“夫人交與我等的那柄刀,是從何得到?”
我看他一眼:“老三莫非後悔了?”
“不過問問。”郭維道,“我向來有事必當,何曾後悔過。不過我一向不做不明不白之事。自然要問問夫人。”
“自是撿來的。”我將賬冊翻一頁,不緊不慢道,“見老三用的上,自當奉送。”
郭維:“……”
“所以我說夫人是個做生意厲害的。”他彎彎唇角,“什麽都難不倒夫人。”
我也笑笑:“老三過譽。”
月餘之後,當侯钜的事漸漸在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中淡去,海鹽縣城中又傳開了另一件事。
虞善的母親薛氏七十大壽,虞善為此大擺宴席,請了許多親戚。虞氏的親戚遍布揚州,從壽宴的前幾日開始,就不斷有外地的車馬來到,載著賓客和賀禮,看上去頗為熱鬧。
虞氏的親戚自然沒有低微的,所以此事,萬安館插不上生意。於是我也隻好跟別人一樣,在堂前一邊嗑瓜子一邊欣賞那些從門口經過的車馬,聽別人評頭論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