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問:“不知。”
“去了宮中。”沈衝道,“你猜他們去做甚?”
公子問:“去探望沈太後?”
“不是,去見皇後。”沈衝道,“他們以我二人之事,向皇後告罪,乞求寬恕。”
公子並不驚訝,道:“皇後如何說?”
“皇後言語頗為寬和,不但沒有斥責,還出言撫慰。”沈衝道,“我今日還聽到了另一事,周氏要廢除先帝從各國增貢之舉,各國進貢,仍是原來之數。”
“哦?”公子的聲音詫異。
我也訝了一下。
“當是東平王的主意。”沈衝道。
“不止。”公子冷冷道,“這是所有宗室的主意。”
這話確實。
新帝雖還未登基,但不會有人懷疑,日後的朝廷將是周氏主事。然而周氏本身卻根基甚淺,周後要站穩腳跟,必定要向外尋求倚恃。從此事上看,她選擇的,無疑是宗室。
當朝最盛的勢力,無非三種,豪族、宗室和外戚。
高祖立國,乃是憑借諸豪強世家之力,為求平衡,又大封宗室諸侯。諸侯壓過世家之後,為了對付諸侯,又任用外戚。雖當朝國史不過數十年,但細看之下,無非這三方爭鬥,皇帝則在龍座之上玩弄平衡之術,免得他們一方獨大。
當今的外戚,無非就是周氏和沈氏。同行是死敵,故而周氏會將沈氏視為障礙。
不過周氏門第不高,也並非豪強,這是幾年前,文皇帝選擇周氏做親家的原因。除了前太子與謝氏聯姻,文皇帝幾個成年的皇子所娶的王妃,家世都不顯赫。這樣,一來可避免豪族以外戚之身鼓動諸皇子爭位,二來,萬一哪個皇子將來做了皇帝,可以不用擔心過於強勢的外戚幹政。對於周氏而言,當初的大利,如今成了大弊。一個弱小的外戚,自然難撐局麵。
天下豪強,大多互相聯姻,拉幫結派,以確保哪家得勢可一同升天。而周氏出身普通,則意味著與各家都交往不深,且豪強之間,各派係也爭鬥不斷,若要拉攏,一來太匆忙,二來不知該選誰。
相較之下,宗室則大不一樣。宗室們更團結,且自先帝下令各諸侯國增加貢賦,並將各路諸侯王們關在雒陽不許走,更是讓他們摒棄前嫌,親密無間。先帝大概也知道宗室需要安撫,故而對身為宗室之首的東平王頗為敬重,東平王也是個精明的,借機活動開來,不但在先帝麵前說得上話,還對周氏大加籠絡。故而周氏得勢之後,視東平王和宗室為依靠,乃是順理成章。
當然,外戚、世家、宗室三者之間,有時並非涇渭分明。如桓氏這般,出身豪強,與皇室聯姻,在宗室和外戚中都有些分量;再如沈氏,出身外戚,族人憑借多年來經營產業混成了豪強。故而這兩家可以憑借自身本事以及跟前麵皇帝的關係,左右逢源,漸成氣候。可惜皇帝去世之後,兩家的老本就算花光了。周氏既然要排斥沈氏,自然也不會重用桓氏。
“你父親可與你說了將來打算?”二人談論了一會局勢,公子問道。
沈衝道:“不曾。你可聽到了甚風聲?”
“也不曾。”公子道,“我如今不在府中,許多事都無從知曉。”
沈衝歎口氣:“我隻擔心周氏過於依附宗室。如今各州都督諸軍事,幾乎都被宗室把持。你辭去鄴城都督之後,若無意外,此職也會由宗室擔任。”說罷,他壓低聲音,“你可還記得,上次你對我說,你懷疑聖上挑選那鄉邑駐蹕,乃是另有隱情。”
“記得。”
“你還說,東平王並非鹵莽之輩,此事雖是東平王提出,但恐怕他對行刺之事並不知情。”
“你有何見解?”
“你可知東平王的門客張彌之?”
聽得這個名字,我心中一動。
“知道。”公子說,“東平王對其言聽計從。”
隻聽沈衝道:“我這兩日派人秘密查問過。聖上親征確是東平王之意,他極力在聖前博賢名,勸聖上親征以立威。但在鄉間駐蹕的主意,是張彌之所慫恿,說鄉邑中駐蹕,可示以體察民情之德,東平王覺得甚善,便去勸諫聖上。”
公子沉吟:“我先前也懷疑此人。但此事出來,若處置不善,東平王便難逃幹係。他既依附於東平王,怎會如此冒險?”
沈衝道:“其實並不冒險。你看如今東平王不但安然無事,還得了周氏倚重,豈非獲利最大?隻怕下一個掌權之人,不會是周氏,而是東平王。”
公子沒說話,似在沉思。
“還有一事。”沈衝道,“周後要封會稽王世子為會稽王。”
我訝然。公子顯然也頗為吃驚:“可文皇帝和聖上都想撤除會稽國。”
“隻怕撤不成了。”沈衝道,“昨日我遇見了黃門侍郎孔珧,他說此事已定下。”
“周氏怎敢如此妄為?”公子的聲音裏有些怒意,“聖上遇刺不過數日。”
“撤除會稽國之事,在朝中一向爭議甚大,在宗室中更是無人讚成。故而文皇帝及聖上雖有意為之,但礙於阻力,遲遲未正式下詔,隻是將會稽王世子晾在京中。會稽王世子一向擅長媚上,與東平王及周氏皆交好。會稽國乃是一方大國,周氏將其恢複,等於添一臂膀。故我聞得此事時,雖出乎意料,細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
“朝中難道無人反對?”公子問。
“自是有。”沈衝道,“然一盤散沙,豈敵得過宗室。無聖上主事,誰也翻不起浪。”
公子沒有說話,好一會,他說:“我當初革新征稅之製,便是為了避免這般境地。”
“你那提議也未見得有多好。”沈衝苦笑,“天下脂膏,不是在豪強手中就是在宗室手中,朝廷疲弱,誰也惹不起。聖上駕崩之事,周氏比沈氏應對得更為出色,沈氏沉溺於悲痛之時,周氏搶先做了許多。”
公子冷笑一聲,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