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既定之計,不久之後,謝浚到東平王府去了。我正要回院子裏,馮旦走了來找我。
“霓生姊,”他說,“你不是說想吃萊陽梨麽?王府外頭來了叫賣的,你可要去看看?”
我心中一動,忙問:“在哪邊門?”
“就在東北小門外。”
我謝了聲,忙快步走去。
還未出那小門,外麵叫賣的聲音已經清晰入耳。
我走出去看,隻見是個麵生的男子,長得黝黑,挑著兩筐梨。
見我張望,他笑笑:“這位郎君,買梨麽?萊陽新梨,都是才摘下來的,十錢三斤,包甜。”
我走過去,將那梨拿起兩隻來看了看,道:“這般貨色也要十錢三斤,誆誰?”
那人忙道:“這可不貴,郎君也知曉,萊陽到雒陽可不近,光是腿腳費也須花上許多,十錢三斤已是大大虧了本。小人家在大夏門外的邙陽鄉,常年賣梨,郎君盡可放心。此番進了五十斤,就等著賣了好過年,郎君便買些吧。”
我搖頭:“你說的好聽,這梨看著也不新鮮,不要不要。”
說罷,將那兩隻梨放了回去。
順便將手心裏一張折成方勝的信紙壓在底下。
那人也不多說,挑著擔子走開,邊走邊吆喝:“正宗萊陽梨,十錢三斤!萊陽梨……”
我轉身回到王府中,馮旦見我兩手空空,頗是意外。
“霓生姊不曾買梨?”他說。
我說:“不曾買,品相不好,還要十錢三斤。”
嘴上說著,心裏卻想著方才那人的話,不由地鬆一口氣,露出微笑。
五十人。
公子的人,終究是趕到了。
——
隔日,天氣似乎又轉冷了些,天空鉛雲密閉,似乎將要下雪。
動手的時機就在夜裏,但一切是否按計議行事,還須等宮中的消息。
按我那日與謝太後商議的方法,她今日早晨會去董貴嬪宮中賞菊,若事情可順利,她便會裝病,而董貴嬪則會派人將消息送出來。
桓瓖和沈衝會在那別院裏等候,無論成不成,我都須得去一趟告知他們。
而在這之前,我什麽也不能做,隻能在秦王府裏等著。其實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時候,明明有大事要做,卻隻能無所事事。一大早起來,我慢吞吞地用了膳,又去那小樓裏看一會書,到了巳時,還無消息。
與我相比,謝浚卻全無急躁之色。
早晨與我照麵之後,他如常到堂上去處理事務,而我按捺不住去找他打聽消息的時候,他仍在與何達商議著該在王府的什麽地方再鑿一口井,仿佛全然忘了還有大事要做。
待得何達離開之後,謝浚才看向我。
“找我何事?”他問。
我說:“無事,久聞長史遇事穩若泰山,乃名士典範,特來觀賞。”
“時機成不成皆是天意,何必強求。”他將手邊的文書放好,說,“殿下時常臨大戰前仍看書下棋,便是藉此保持清醒,不至於為焦慮所迷。”
我不置可否。在謝浚看來,秦王什麽都是好的,我對他的褒獎之詞並沒有什麽興趣。
“你來了正好。”這時,謝浚道,“今晨使者送來了些信函,也有你的。”
說罷,他將案上的一隻木函拿起來。
我眼睛一亮,忙上前接過。
看上麵的封泥,確實是公子寄來的,不禁歡欣雀躍。
“殿下甚為守約,這信函才送到上穀郡,便轉來了雒陽。”謝浚道。
這話想來確實,算算日子,我的信送到涼州,公子回信,送到上穀郡又輾轉至此,堪堪夠用,至少沒有滯留。
我點頭,頗有些不由衷地說:“如此,勞長史替我謝過秦王。”
謝浚笑了笑,目光在我手中的木函上瞥了瞥。
“你與元初分別許久,想來也頗為思念。”
“自是如此。”我頗為得意地說,心裏打算著趕緊告辭,回房裏好好看看公子的信。
但謝浚卻並沒有結束話頭的意思。
“霓生,”他說,“有一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做這麽許多,隻是為了快些完事,好與元初團聚麽?”
我訝然。
“長史何意?”我問。
“不過好奇。”謝浚道,“據我所知,殿下早已答應不約束你行動,你大可隻為殿下出謀劃策,自己早早回涼州去見元初。如此,既不耽誤你與元初團聚,亦不耽誤你為殿下踐諾。”
“言之有理。”我笑了笑,“長史好計策,我竟未想到。”
謝浚沒有理會我的揶揄,道:“你有比與元初團聚更要緊的事,是麽?”
我歎口氣,道:“不想竟被長史看了出來。實不相瞞,我本是存了這般心思,但到了秦王麾下之後,見秦王胸懷天下,睿智無雙,營中幕僚將士皆德才兼備,忠義兩全。後來我多番問卜,秦王乃受命於天,有帝王之相。天意如此,而秦王有托於我,我自當順天道而行,廣濟蒼生,積福修德,豈可止步於兒女情長,無所建樹?我雖女子,亦知大義當前,於情於理,皆當拋卻雜念,為秦王全力驅馳,鞠躬盡瘁。”
謝浚看著我,似笑非笑。
“如此說來,”他說,“你終是想通了?”
我說:“多虧謝長史前番盡心教導,我茅塞頓開。”
謝浚不置可否,少頃,道:“你不是要看元初的信?”
我說:“正是。”
“去吧。”他說,“有消息我便告知你。”
我大方應下,起身而去。
——
公子這信有好幾頁紙,我細細看了,隻覺心頭的焦躁在他那漂亮的字跡裏消散無蹤。
如他上一封信那般,這信中說的也是些瑣事,他在涼州做了什麽,思索什麽,還有……每天多麽想我。
說實話,別看公子才名卓著,平日作作賦吟吟詩,隨手便可傾倒一片,但那些不是抒懷就是寫景,要麽就是探究玄理的長篇大論。
若說寫情書,他卻連桓瓖也比不上。
從前有一次,桓瓖到桓府裏來的時候,袖中漏出一封他不知寫給哪家閨秀貴婦的花箋。我好奇打開來看,隻見滿眼都是什麽卿卿之類親昵的字眼,還有將二人比作什麽膠漆什麽鴛鴦,什麽良辰美景一親芳澤之類的,看得我起了一身雞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