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這才想起來,忙策馬緊追幾步,到了楊歆身旁。

“楊司馬,可有一個叫惠風的女子去過邙陽鄉中?”我問。

楊歆看了看我,頷首:“確有。”

“她在何處?”

楊歆正要答話,前麵領頭的軍士道:“楊司馬,渡口到了!”

我看去,果然,有一處渡口。

雒水在不遠處拐了個彎,截斷了從雒陽往西的擋路,故而在河道最窄處設了浮橋,以便來往行人車馬同行。

往西跨過雒水的渡口有好幾個,這是最小的一個,但與別處一樣,作為交通要道,渡口設有守衛。天色又微微亮了一些,遠遠看去,兵舍依稀可見。

“這渡口已經為我等拿下,”楊歆道,“你方才說的女子,由另一隊人馬護送至對岸,與我等會合。”

我了然,繼續前行。

隻見四周寂靜無比,並無人影。浮橋前有柵欄,似城門一般,天明開啟放行,此時本該是關著,卻敞了開來,似心照不宣。

眾人即上了浮橋。

這橋乃是以繩索將十幾艘大船串聯,上麵搭梁,再搭橋麵而成。因平日通行人數甚多,故而也做得十分寬敞,可容兩架馬車並行,相向亦可不悖。數十人不久都上了去,河麵不寬,沒多久,便可到對岸。

可當先幾騎正要下橋之時,突然,走在最前麵的兩人慘叫一聲,摔落馬下。

我心中一驚。

“有埋伏!”即刻有人喝道。

橋上眾人即小亂起來,想要調轉馬頭。

但就在此時,火光驟亮,喊殺聲四起。

隻見橋頭橋尾突然被許多人圍住,人數亦有數十,將眾人堵在橋上。

有人想要奮力突圍出去,但稍有動作,當即被射倒落馬。

我看到他們被射倒的模樣,心頭窒了一下。那並非亂箭,而是有的放矢的狙殺,皆中要害,一箭斃命。

也就是說,現在圍攻而來的人之中,有擅長夜戰的精良弩手。

而全天下,隻有一人麾下可練出這樣的精兵。

“莫動!”楊歆即向眾人喝道,“保護聖上和太後,不可亂動!”

話音才落,隻聽前方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我乃秦國司馬裴煥!爾等已陷入重圍,放下兵器,擅動者必死於箭下!”

眾人聞言皆驚。

我看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騎走出來,火光中,正是裴煥。

而當我看到他身前的另外一騎,心神俱震。

秦王。

他一身玄色的錦衣,河風將周圍火光吹得搖曳明滅,更將他麵上的神色襯得深沉不定。

四周霎時間寂靜,隻有秦王的坐騎仍在走到,不緊不慢地到了前方。

未幾,他停下,沒有看我,隻望著被團團護在中央的皇帝和謝太後。

在身後眾人舉起的一片弓弩中,他從容不迫地下馬,向皇帝和謝太後行禮:“臣護駕來遲,聖上恕罪。”

護駕。

我心裏怒極反笑,不由翻個白眼。

旁邊,桓瓖忽而輕輕地笑了一聲。

“雲霓生,”他諷刺道,“這可算得山外有山?”

我沒說話。

皇帝看上去似乎極力想鎮定,但仍無法掩飾目光中的閃爍不定。

“秦王請起。”他說,“今日得眾卿護衛,朕心甚慰。”說著,他看了看四周,聲音和緩,“既都是為護駕而來,不必刀兵相對,都放下。”

沒有人動作。

秦王身後的人仍將弓弩對著這邊,這邊也仍將刀劍向著他們,對峙不讓。

少頃,秦王微笑,道:“遵旨。”說罷,抬了抬手。他身後的弓弩即齊刷刷放下。

楊歆見狀,亦令眾人把刀劍收起。

我借著火光,將四周的境況迅速查看,並不見謝浚。

心中疑惑萬分。

秦王是怎麽來到了此處?我將皇帝和太後送去涼州的計劃,隻向沈衝暗示過,對惠風透露的時候,也不過是讓她去那邙陽鄉尋找楊歆。而接到皇帝和太後之後,從雒陽去往涼州的路線,是由公子來謀劃的。他的幕府曾數次主事用兵,對京畿的各處關隘和道路更為熟稔。秦王這麽快在此處將我們截住,定然不是謝浚那邊發現異狀再追索而來。

那麽,秦王何以早早埋伏在了此處……

這般想著,我的心不禁吊起,隻覺未知的壓力遠甚於眼前。

“臣在上穀郡為聖上設了行宮,特來迎駕。”隻聽秦王道,“事不宜遲,請聖上隨臣等啟程。”

“秦王擁兵至此,莫非意圖挾持聖駕?”沈衝上前,將皇帝和太後護在身後,正色道,“聖上和太後有我等護衛,不必勞煩秦王。”

秦王看著沈衝,淡淡一笑。

“孤出身宗室,受封藩王,曆經三朝,至今仍領征北將軍。”他說,“若孤不曾記錯,足下已無官職,論爵位,乃在孤之下。不知足下有何理據,以為孤不可護衛聖駕。”

我聽得這話,心中動了動。

“聖駕在此,休得猖狂!”旁邊的楊歆出來道,“我等奉聖諭,護衛聖駕往涼州,爾等還不速速退開!”

“小小關中都督府司馬,竟敢在秦王麵前無禮!”對麵,裴煥即上前喝道,“秦王乃宗親重臣,桓皙一個關中都督算得什麽,安得阻攔!”

楊歆冷笑:“誰不知當今作亂天下的就是宗親,桓都督再小,也輪不得你來指摘。”

裴煥怒起,用鞭子指著他,喝道:“安敢無理!”

“霓生,”正當楊歆與裴煥對罵之時,沈衝盯著前方,低聲問我,“可有良策?”

我說:“無。”

沈衝的神色更是嚴峻。

我說:“不過有一事,表公子可注意到了?”

“何事?”沈衝問。

“楊司馬先前說惠風就在這渡口,但至今為止,我並未見到她。”

沈衝愣了愣。

桓瓖插嘴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惠風?”

話音未落,突然,河上亮起一片光照。

望去,隻見離浮橋約摸半裏之處,火把光閃動一片,是好些船朝這邊駛來,粗略估算,大約十幾艘。

而正當眾人詫異,浮橋另一側泊著的船也亮起火把光,大有兩邊夾擊之勢。

這顯然是我們之變的人,隻見楊歆鎮定十足,令手下士卒拿起兵器,迎接援師。

而秦王堵在浮橋兩頭的人馬則登時一片**,擺出防禦的架勢。我看去,隻見秦王仍騎在馬上觀望,似穩若泰山,周圍的士卒則將他團團圍住,護在中央。

我睜大眼睛,待得那些船近前,隻見當先一艘大船上,一個身影立在船頭,高傲而熟悉。

“臣關中都督桓皙,聞知聖上臨危,特來護駕!”

那聲音清越而中氣十足,傳入耳中,隻教我心神**漾。

腦子裏掠過無數小書中的段子,什麽英雄千裏救美人,聖人墮魔為妖姬之類的……心中飄飄然,我可真是個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