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先前商議,柏隆留下幾個精幹好手給公子充任護衛,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回海鹽。

“大將軍,”他有些猶豫,道,“還是我等一並留下,遇事也好照應。”

公子道:“不必。海鹽亦甚為緊要,且你是縣長,不可離開太久。鹽場之事,須得抓緊,揚州局勢恐怕不久就要大變,你還須小心應對。”

柏隆道:“大將軍放心,我定當穩妥處置。”

公子頷首,又交代一番,兩相別過。

揚州並非閉塞之地,如往常一般,為了防止有人認出公子,須得喬裝一番,我和他都換上了一身尋常的布衣。當地平民有戴笠之風,我給公子戴上一頂竹笠,壓低了把臉遮住,走下船去。

岸上,陸笈派來的人已經在等候。幾輛馬車停在路邊,並不引人注目,但旁邊守著好些身形壯實的隨從。一位陸笈貼身侍從過來,行了禮,引我們登車。

馬車一路轔轔而行,卻不進城,徑自往郊外而去,半個時辰之後,馳入一處田莊之中。

我和公子從車上下來,隻見周圍屋舍林園修築得頗為講究,一看便知是陸氏的別業。我們安頓的地方是一處單獨的院落,顯然是專門招待貴客所用,雕梁畫棟,家具精致,還帶有一片江南風味的花園魚池。

不過雖然風景絕好,四周的高牆卻修得嚴實,將我們和幾個衛士都圈在了裏麵。往牆外望去,時而隱約可見巡邏把風的家仆,猶如軟禁。

公子對賞景無多大興趣,四下裏望了望,道:“不知我等要在此處等候多久。”

我說:“或許明日他就會來。”

“哦?”公子微微揚眉,笑了笑,“但願如此。”

在來到揚州之前,我和公子細細分析過當下之勢。

如陸笈所言,以陸氏為首的揚州三姓早有倒陳王之意,布局已定,隻是事後去向還未決定,故遲遲未動手。由此可見,比陳王更為亟待解決的,是揚州的出路。

陸氏家大業大,自然也有難念的經。從前在雒陽的時候,我就在府裏仆婢們茶餘飯後的議論裏聽過不少陸氏的爛帳。

陸氏如今當家的,是陸笈的父親陸融。不過陸氏分支眾多,也不是人人都那麽聽話,其中最不讓陸融省心的,便是豫章王後的兄長陸班。

陸班與陸融是同祖父的族親,其父陸恭,是庶出的長子。當年高祖皇帝開疆拓土之時,陸恭全力追隨,頗受高祖賞識。雖後來陸恭因傷病回鄉,但高祖給他封了個東安鄉侯,還將他的女兒賜婚給了豫章王。雖然本朝吝嗇,鄉侯的爵位並無實際封地,但在揚州這樣的地方,足以撐起大門麵。除此之外,陸恭的幾個兒子也都出仕為官,在揚州人多處要職。而在朝中,陸班一係的人脈比陸融更廣,雒陽人提起揚州陸氏,想到的也多不是陸融這一支的人。

有這般底氣,陸班在族中自然挺直了腰杆,處置事務時,時常與陸融不對付。淮陰侯夫人楊氏的母家就在揚州,我聽她身邊服侍的人說過陸班陸融不睦之事,還提到過,豫章王因為王後的緣故,也總是與陸班來往更熱絡,讓陸融頗是不滿。

不過這些事,也就是近處的人才能知道,而在外人眼裏,陸氏仍是和諧治家的楷模。畢竟陳王為掌控揚州,凡陸氏子弟皆受其排擠打壓,一視同仁。為對付他,陸融和陸班隻得暫且放下積怨,兄友弟恭。

陸笈雖未明說將來的打算,但他將陸氏內部的分歧之處透露給公子,用意已是相當明顯。公子前番的一番說辭顯然已經將陸笈打動,但最終做決定的是陸融,公子到揚州要說服的就是他。

除掉陳王之後,揚州若與豫章王結盟,陸融自然要擔心豫章王親近陸班,以致自己出人出錢,地位卻還不如現在。故而將來揚州何去何從的分歧根本,並非豫章王、秦王或那些中原諸侯誰人更強大,而在於陸氏兩支之爭。所謂結盟,亦不過討價還價,隻要公子開的價錢更有利於陸融,那麽將揚州拉過來就並非難事。

“可惜我等來之前不曾預知這許多關節。”公子歎了口氣,“哪怕帶有一紙詔書,名正言順,行事也可便捷許多。”

我說:“皇帝那玉璽也不知道藏去了何處,你就算能預知這些事,他恐怕也給不了你詔書。”

公子頷首:“也是。”

我思索片刻,又道:“不過你說得對,我等若有詔書,確可方便許多。”

公子看著我,微微揚眉:“你何意?”

我望望外頭的天色,伸了伸懶腰,笑道:“當下天色還早,興許往揚州城一趟還來得及。”

——

陸氏比我想象中的沉得住氣,過了一日之後,才有人到莊園裏來。

不過出乎我的意料,來的人並非隻有陸笈,還有陸融。

陸融五十多歲的模樣,麵白而紅潤,體型肥胖,一看便知素日過得講究。父子二人皆身著便袍,仿佛到田莊裏來遊玩打獵。

見禮之後,陸融看著公子,笑容和氣:“伯載實不經事,我今日才知曉元初來揚州之事,未曾遠迎,多有失禮,元初莫怪。”

公子亦微笑:“陸公庶務繁忙,晚輩多有叨擾。”

陸融看著他,感慨道:“我聞元初之名久矣。當年伯載從雒陽歸來,每提及元初,皆讚不絕口,今日得見,果不虛言。”

公子道:“陸公過譽。”

陸融又寒暄一番,與公子在堂上坐下。

家人將食物奉上,陸融和藹地招呼公子飲茶,還將案上的揚州名點一一介紹,不厭其煩。末了,又向公子問起桓肅和長公主的近況,以及淮陰侯夫婦的情形。

“中原罹亂,我等在揚州每每聞得戰事,皆倍感憂心。”陸融痛心疾首,歎口氣,“淮陰侯夫人乃我表親,她母親臥病在床,家人皆不敢教她知曉中原之事。數日前我去探望時,她還向我問起,緣何雒陽久不曾來書信,我亦隻得搪塞過去。高祖平定天下不過數十年,戰亂又起,天下無論士庶皆不堪其禍,隻盼早日了斷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