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興看著他,喉結動了動,雙眼通紅。
片刻,他將身上的外袍脫下,給白慶之披上。
白慶之忙道:“不必,若被人看到……”
“這你不必擔心。”耿興沉聲道,“你忍耐忍耐,明日我必救你出去。”
白慶之目光一凜,忙道:“你不可胡來。大王和王後都在氣頭上,你去求他們,隻會適得其反。你無事便好,他們將我關一關,或許過不久……”
“我自有辦法。”耿興打斷道,正待再說,門口的陳佑輕咳一聲。
隻見他拿著鑰匙,匆匆走了進來。
“耿將軍還是快出去吧,外麵有些動靜,怕是有人要過來了。”說罷,將牢門關上。
“慶之!”耿興扒著那小窗,道,“慶之,此事是我對不住你。夜裏涼,你受了傷,好自保重!”
白慶之在那窗內看著他,慘然一笑。
“知道了。”他低低道,“你不必擔心我。”
“耿將軍,快走吧!”陳佑勸道。
耿興麵上滿是不舍,片刻,轉身往外麵走去。
外麵確實來了人,是幾個宮中的衛士,大約是巡視路過,在不遠處歇腳。
陳佑引著耿興,從另一處側門離開,在我們出去之後,話也不說,匆匆關上門。
我回頭望了一眼宮獄,心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方才他們二人那一番傾訴,教我看著著實感慨萬千。白慶之就算落魄到這般境地,麵對耿興也毫無怨言,隻擔心他的安好。而耿興也一心牽掛著白慶之,不惜冒著違逆趙王的危險前來探望,將安危置之度外。
莫名的,我想到了我和公子。我們也是為這世間不容,這近一年的掙紮,何嚐不是為了有個好結果。
若非我出手,耿興和白慶之興許不必受這樣的罪……
正當我想著,前麵的耿興忽而停住腳步,轉過頭看看著我,麵色已經恢複了沉著。
“方才你去見大王,可觀察過了?”他壓低聲音,“明日之事,可成麽?”
我知道,他問出這些,已是拿我的話當作了救命的繩索。
事到如今,他們和我一樣,唯有走下去,才有解決的希望。
“可成。”我看著他,微笑,“那紫氣盛極,已在邊緣,待明日天機顯現,便是扭轉之時。”
“你說的那天機,一定會顯現麽?”耿興追問道。
我說:“會。”
耿興問:“如何顯現?”
我望了望天空,道:“帝星南移,天樞晦暗,熒惑犯紫微,此乃降火之兆。”
耿興愣了愣:“降火?”
我說:“正是。明日,當有天火降入宮中,將軍但見火起,那便是天道扭轉之故。”
耿興皺眉:“若見火起,我當如何?”
“自是救火。”我說,“將軍,據小人所知,宮中火燭之事,亦禁軍管轄。將軍若可憑此抵消刀兵之患,便是順應天道。”
耿興疑惑地看著我:“你怎知曉這般清楚?”
我正色道:“小人乃終南得道,算無遺漏,將軍既帶了小人來,還請將軍信任才是。”
耿興“嗯”一聲,沒再說話。
當夜,我被耿興安排著,他住處隔壁將廂房裏歇宿。第二日,我是被耿興的人叫醒的,睜眼之時,天才蒙蒙亮。
“將軍要去巡視了,讓你跟著他。”那人道。
我應下,穿好衣服出了門。
耿興就在外頭等著我,披掛齊整,腰上挎著刀。不過臉色不大好,看那樣子,大概一夜沒怎麽睡。
“將軍這麽早?”我打個哈欠道。
耿興看著我,片刻,淡淡道:“不早了,隨我去巡宮。”
說罷,他轉身朝外麵走去。
——
他這所謂的巡宮,自然不是真的想拿奸緝盜,而是為了好好等我那所謂的天火。
殿中將軍巡宮,重中之重有有個,其一,是宮城的各處城門;其二,是太極宮的各處宮門。
宮城的各處城門,關係著宮城的安危;太極宮的宮門,則關係著太極宮裏皇帝的安危。
我跟著耿興走到大夏門的時候,當值的將官上前來行禮。
“李司馬,”耿興看著那人,道,“你這麽早便來當值?”
那將官笑了笑,道:“今日是個大日子,張校尉唯恐出錯,這幾日總叮囑我等不可鬆懈。末將不敢怠慢,故天不亮就來了。”
耿興頷首,又與他交代了兩句,轉身走開。
我回頭又打量了那將官兩眼,知道他就是先前龔遠說的宮城城門司馬李蔚。他今日到大夏門來當值,可見龔遠已經將他說通,北軍由大夏門攻入宮城,當是無虞了。
在宮城各處城門巡了一圈之後,天已經大亮,耿興帶著我,回到了太極宮。他先在各處宮門走了走,而後,回到了趙王的寢宮裏。
趙王的寢宮,與原先文皇帝的寢宮不是一處,他大約覺得文皇帝及後麵的皇帝病重的病重早死的早死,實在不吉利,換成了原來做書房的宜和殿。
到了殿裏,隻見趙王已經穿戴齊整。不過他並沒有穿上冕服,畢竟他當下還未登基,穿上皇帝的冕服不妥,穿上諸侯冕服坐在禦座上又不倫不類,容易淪為笑柄。
他似從前的文皇帝一樣,穿著一身燕居的衣裳,身邊跟著全套的天子儀仗,看上去頗是有模有樣。
“宮中戍衛,都齊備了麽?”他問耿興。
耿興行禮,道:“齊備了。”
趙王頷首。這時,外麵的內侍進來稟報:“大王,謝長史已經到了城外。”
“哦?”趙王眉間一動,問,“百官都到齊了麽?”
“到齊了。”
趙王神清氣爽,從榻上站起身來,道:“擺駕太極殿。”
眾人應下,於是殿內殿外幾十人,前呼後擁地引著趙王的步攆,往太極殿而去。
與秦王逼宮的時候相較,太極殿雖然依舊恢弘,似乎黯淡了一些。這些年風風雨雨,政局不定,宮室修繕也大不如前。我瞥見柱子和屋簷下,已經有好幾處朱漆彩繪剝蝕了,這在從前是定然不會有的。
作為殿中將軍,耿興是殿上一眾侍衛之首,立在禦座之下,頗有氣勢。我則與別的衛士和內侍一道站在角落裏,往殿上觀望。
這殿上的百官,也已經換了一輪,除了幾個與趙王為伍的諸侯王,大多數人皆相貌陌生。我聽一旁的內侍議論,說有幾位諸侯王對趙王的官職分配不滿,隻派了國中的長史來。
堂堂太極殿,淪落到這般田地,也是開國以來絕無僅有。
耿興立在殿中,神色間頗有些不安定,時不時朝我瞥一眼。
我看著他,微微笑了笑,示意他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