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這話,我心中動了動。

她沒有單獨提到曹麟,可見她仍不知道曹麟和董紳的關係。再想想黃遨的話,可斷定當年那調換嬰兒之事,確實隻有黃遨知曉。

我說:“衛氏既然全家歿在了楚國,過了這麽多年,黃遨心意改了也未可知。貴嬪應當也聽說了,前番他還曾經糾集流寇造反。至於曹賢,他曾是我祖父密友,我祖父在時,他一向拿我視若親生。”

董貴嬪淡淡一笑。

“雲霓生,”她不接我的話,道,“你可覺得好奇,為何這些事,老婦從未與你提起,卻現在才說?”

我亦是此想,道:“為何?”

“我二兄染疫之後,知道時日不久,托人給我和兄長捎了信來。”她說,“那信中隻有寥寥數語,他告知老婦和兄長,衛氏當年的救命之恩,我兄妹三人早已經還清,不必再為他們賣命。可那時,我的孩兒已經死去,我和兄長如深陷泥沼,已不可抽身。”

董貴嬪看著我:“衛氏於我一家,既是恩人,又是災厄,你若就這麽死了,於我於子啟,都不算壞事。”

這番話,我並非不能理解。

換做我是她,也遇到了一個疑似衛氏的後人,大約也會巴不得她遠遠走開,眼不見為淨。

“可惜經曆過這許多事,我還活著。”我說。

董貴嬪,神色間有些遺憾:“是啊,雲先生的學問果然不差。”

我看著她,她當下的心思,我已經摸透了幾分。

她既然認定我了我的身份,又如此愛護秦王,那麽她對我的敵意從何而來便很明顯了。

楚國被高祖所滅,我是楚國餘孽,自然免不得會想著複國的那一套。我處心積慮地接近她的寶貝兒子,大約就是一邊勾結明光道,一邊憑借我這無雙的美貌和本事勾引他,將他纏住,借他的手得了天下,以完成竊國之誌。

這當真是看得起我。

跟長公主比起來,我在董貴嬪眼裏可惡多了。

但這麽想著,我心中忽而有些飄飄然起來,覺得按著這思路做下去,似乎可行。

竊國之後,我可將秦王從宮裏踢走,將公子迎進來,讓他做我那皇夫,獨攬六宮寵愛……

“貴嬪莫忘了,我不僅幫了秦王許多,還救了他一命。”我說,“我若死了,對他而言乃是大大的壞事。”

董貴嬪露出一絲苦笑,歎道:“是啊,果真造化弄人。”

我說:“貴嬪若是怕我勾引了秦王,何不就將我這番身世的猜測告知秦王?他那般心思縝密之人,想來就算不把我殺了,也會將我抓起來。”

“老婦得知黃遨投了涼州之後,便已經將此事告知過子啟。”董貴嬪道,“其後之事,你也知曉了,他仍讓你去為他治病。”

我愣住,看著她,片刻,笑了笑:“如此說來,秦王並不覺得貴嬪的猜測有理。貴嬪方才所言,皆憑空猜想,還是莫再這般自擾才是。”

董貴嬪道:“就算你無意,明光道呢?曹賢的複國之誌,比黃遨還要堅定,豈知他不會借著你向子啟下手。”

我很想將曹麟就是董紳之子的事告訴董貴嬪,但轉念一想,曹麟當下的身份,與秦王乃是敵手,若董貴嬪將秦王看得比曹麟這素未謀麵的侄子還要緊,反過來利用姑侄的關係都曹麟下手,豈非弄巧成拙?且我一旦說出了曹麟的來曆,便也無異於坐實了我的出身,徒添風險,不可輕易為之。

“此事,貴嬪大可不必擔心。”我說,“我與曹賢相識不假,但他當下擁立的真龍可不是我,明光道成不成事,也與我無幹。我幫他們謀害秦王,於我而言又有何好處?”

董貴嬪沒有接話,拿起杯子,緩緩抿一口茶。

“雲霓生,”她不緊不慢,“老婦隻問你一句話。子啟若要納你,你從他麽?”

這話說得仿佛秦王看上了誰就是天大的恩典一般,我甚是不喜歡。她能問出這話,想來是十分不願意了,不借著套一套她的想法,著實說不過去。

我淡淡一笑,厚顏無恥道:“常言美人愛英雄,秦王宏圖大略,又生得豐神俊朗,天下愛慕他的女子數不勝數。若秦王果真有此美意,我豈有不從之理。不知我若是從了,又當如何?”

董貴嬪道:“你若真對子啟有心,如今早已進了秦王府。可以你所作所為而見,你的心不在子啟身上。”

我說:“正是。貴嬪既然明白,便更不必擔心。”

“這才是老婦擔心的。”董貴嬪道,“你將來若跟了子啟,那便是別有圖謀。”

這麽想也對。我心想。

“雲霓生,”董貴嬪看著我,目光深深,“人人都有不可割舍之人,於老婦而言,乃是子啟;於你而言,便是那桓皙。老婦的話便放在此處,你若敢對子啟別有圖謀,莫怪老婦對桓皙不客氣。”

屋子裏倏而安靜。

我看著董貴嬪,少頃,冷笑。

“貴嬪這是要挾我?”我問。

“不過把話挑明罷了,何言要挾。”董貴嬪道,“雲霓生,老婦在這宮中過了許多年,若不知謹慎,今日便不會坐在此處飲茶。”

我還待再說,外麵忽而有了些動靜,隻見先前報信的那內侍又匆匆走了進來。

“貴嬪,”他一禮,神色有些緊張,“趙王世子糾集了兵馬,攻城來了!”

——

如先前擔心的一樣,雒陽城外的事,果然起了變化。

趙國王世子果然逃出了雒陽,以營救趙王等人為旗號,不僅糾集了趙國的兵馬,還將其他諸侯國的兵馬都召集到了一處。

這些諸侯兵馬本群龍無首,意見不一,謝浚和王霄原本也打算趁著他們磨磨蹭蹭,一邊鞏固城防一邊拖延,隻要等到明日,秦王的大軍來到,一切便可舒舒服服地成為定局。

但趙王世子似乎並不打算顧忌趙王等人的性命,半日之內,已經運來了攻城器械,大有決意攻城之勢。

更大的變故,則出現在了雒陽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