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史是秦王麾下之人,與北軍無幹。”王霄道,“此事,我等亦是為大局著想,聖上令北軍助秦王奪取雒陽,我等在雒陽城牆上抵擋得越久,秦王那邊便多一分勝算。”

我正待說話,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何事?”王霄即刻問道。

“將軍!”一個隨從匆匆跑來,說,“東麵的城牆,被落石砸塌下了一塊!”

“東麵?”眾人皆神色一變。

我的心中也知不妙。

雒陽城牆最薄弱之處,正在東麵。因為老舊,東麵城牆裏麵的夯土已經鬆散,且從裏麵長出了許多灌木,無論砍伐還是火燒都無法清除,過不久又會頑強生長出來。這些樹木的根係深入牆基,將磚石撐開,使牆麵鼓起,頗是危險。此事,年年都有大臣向朝廷稟報,但朝廷無所作為。

其中緣由,不難知曉,仍然是因為錢財。這城牆的朽壞已經到了根本之處,若要徹底修好,須得將整段城牆都拆了,除盡樹木之後,重新夯土築城,再壘上磚石。一番行事下來,費時費力不說,也須得大筆錢財。且同樣的問題,不止東牆一處,別處也有。若是重修了東牆,別處城牆自然也不可置之不理,耗費人力物力財力乃須得數倍。

從前雒陽承平日久,無大戰之憂,且這東城內住的又大多是平頭百姓,不會妨礙許多觀瞻。朝廷左思右想,終究沒有著手去做。而後來幾度亂起,朝廷財力匱乏,自保尚且不及,更無暇去管這城牆。

災患相疊,如今這惡果,倒是落到了我等頭上。

到了東麵城牆下,隻見果然,那牆身上裂了一個缺口,約有兩丈來寬。向下延伸,幾乎到了底。

王霄即刻調撥軍士,在垮塌的城牆後布置防禦。但此舉也不過隻能抵擋一時,城外的十萬諸侯兵馬顯然是看準了東牆,意圖從此突破,調集了投石機繼續攻來。有的石塊甚至飛過城牆,落在了城內,傷了不少人。

東牆內的百姓屋舍密密麻麻,蓋到了城牆邊上,此番也被砸壞了許多。百姓驚慌失措地從屋舍中逃出來,小兒哭喊著,一陣混亂。

王霄和龔遠等人皆沉著應對,令人幫助百姓撤到安穩之處,又令人調集投石車,在高處設置弩床,向城外還擊。

“夫人!”龔遠走過來,急急向我道,“請夫人到宮中躲避!”

我搖頭:“我說過,你們不走,我也不走。”

龔遠正待再說,我打斷道:“我有一法,可助退兵。”

他露出訝色,忙道:“何法?”

我說:“離此處不遠,有一座道觀,名喚九雲觀,你可聽說過?”

——

九雲觀,是雒陽最有錢的道觀。

之所以有錢,並非因為供奉的神仙有多麽靈驗,而是因為這觀中的方士極其善於煉丹,且還賣得貴,雒陽的有錢人都喜歡沒事買些回家放著,有事服藥,無事辟邪。

觀中的丹爐常年不滅,雲煙在上空飄**,時而冒出各種顏色的彩雲,道觀也因此得名九雲觀。

我讓王霄到道觀中,以秦王的名義,將他們煉丹所用的硝石硫磺等物都搜羅了來。

祖父的那火藥,其實用物跟這些煉丹之物差不多,隻不過調配的方法不一樣。當然,對於這般大戰而言,我原來用的那種引火小丸是遠遠不夠的,幸而祖父還另有想法,在研製出小丸之後,又琢磨出了一種火油。

這火油,無論菜油桐油或者什麽油做底皆可,勾兌上火藥之後,也是一點就著經久不滅。與我常用的那小丸比起來,自是不易攜帶,但用在兩軍對壘這般場合,乃是再理想不過。

先前在城上看兩軍對陣的時候,我也想過用此物。但光論拚殺,諸侯兵馬打不過北軍,不必用上這陰損之法;而若是燒那些攻城器,先前諸侯攻正麵的時候,攻城器夾在陣形之中零零落落,城上的投石機和弩床準頭不大,不好下手。

現在,趙王世子將投石車都拉到了東牆來,事情便好辦了。

我讓王霄在城內的投石機上安上鐵桶銅釜等物,將石塊外麵裹上浸透了火油的布,或者直接找來些水囊,灌滿了火油,在外麵點上火。

一個個火球居高臨下,飛過護城河,或砸到了洶湧而來的人群裏,或砸在那些巨大的投石車上,頃刻之間,便點燃一片。

沒多久,那矗立如樹林一般的投石車紛紛點燃,在城牆上也能聽得傳來鬼哭狼嚎一片,拋來的石塊也逐漸變少。這些投石車,一看就是為了應付大戰而趕工造出來的物什,雖然做得高大,但顯然不是太結實,大火燒起來,不久便歪斜散架。我登上城牆的時候,正看到一輛投石車燒得倒下,將旁邊的兩輛也點燃。

那些諸侯兵馬本無必死之誌,見得這般駭人的情形,又紛紛退了開去。這邊的北軍將士則是大喜,鼓角擂動,守在東門後麵的兵馬隨即開城殺出。

先前,已有好些敵兵乘勢在護城河上用長梯搭作橋梁,攻到了城下,不料北軍的將士一鼓作氣衝了出來,打鬥不久即紛紛潰逃,擁擠之下,那些長梯不堪負重,斷開了幾處。不少人直接跳入護城河中,泅渡逃命。

這邊眼見著殺退了敵兵,眾人才鬆一口氣,卻又聽南麵城牆傳來戰報,說有諸侯領著兩萬人,正以同樣的辦法破城。

王霄隨即令龔遠以火油還擊,正發號施令,卻聽得城牆上起了一陣喧嘩。

“何事?”王霄即問道。

“將軍!”一個將官匆匆從城牆上下來,神色驚惶,“東邊又來了一彪兵馬,黑壓壓的,似有數萬人!”

眾人皆是一驚。

龔遠滿臉不可置信:“趙王世子又何處調來這許多人?”

王霄神色緊繃,正要到城牆上去查看,卻聽謝浚的聲音傳來:“將軍不必慌張!”

看去,隻見謝浚騎在一匹馬上飛奔而至,未幾,在王霄麵前下了馬。

“那並非亂黨援軍。”他風塵仆仆,微笑道,“那是秦王殿下親率十萬大軍,來為雒陽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