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蟠這宴席辦得不虧,我敢打賭一個月之後,還會有人說起今日的盛況。
鶴園中最受矚目的,不是鶴舞,也不是城陽王,而是同坐一席的公子與謝浚。不斷有人走過來見禮,周圍裏三層外三層,困得水泄不通。
謝浚多年不曾在雒陽的宴席中現身,人們對他的好奇更甚於公子。
京中的世家紈絝,所謂從軍大多不過是掛個羊頭,就當是換了個去處遊玩,回來仍然白白胖胖。
可謝浚看上去並不一樣。他皮膚略黑,一看便知收過日曬風吹,腰間佩著長劍,舉手投足也比別人多出一分利落。
當然,作為一個能與公子相提並論的名士,他容貌俊雅姿態出眾,自是不在話下,與公子坐在一起,竟不曾被比下去,實教人驚奇。
這般雅集,自是少不了清談。坐下不久,就有人拋出了談端。
除了書法,謝浚當年以談易聞名,這自是為他準備的。
謝浚亦不負眾望,談笑之間,從容道來。與公子言少而達意不同,謝浚的論言規整而穩健。雖是談易,卻並無故弄玄虛,旁征博引,頗有豪邁之氣。在場眾人聽得專心致誌,一時鴉雀無聲。
一番結束,無人可對,眾人心悅誠服,讚歎不已。
就連公子也不例外。
這讓我有些詫異。
往日他出席這種白日裏的雅集,無論公宴私宴,他總是最早離開。而這今日,他逗留得比往常都要久。甚至城陽王邀他回王府賞春蘭,他也回絕,自顧留下。
亭中,謝浚正與賓客閑談。
說來,此人的確有些意思。
當今的士人,以縹緲深奧的玄談為追求,視時政孔孟為俗物。若是誰敢在這般雅集上抒發治國理政之感破壞氣氛,那必然是要被人嘲笑。
謝浚卻似乎全然不在意,聊了許久,天南海北,多是時政之事。不過他見識廣博又言談風趣,眾人聽得很是津津有味。且謝浚究竟聲名卓著,即便犯了規矩也無傷大雅,不會有人敢當麵指責。
“……如此說來,秦王此番出兵,十分順利了?”有人問道。
謝浚道:“秦王先前鎮守遼東數年,頗有謀略。此番若非他親自出征,恐不可輕易得勝。”
“此乃天罰!”另一人不無豪邁地說:“叛賊竟敢殺我刺史,如今伏誅,罪有應得。”
謝浚聞言,卻淡淡一笑。
“先前馬巍為涼州刺史時,與羌、鮮卑為善,西北本無亂事。後程靖接任,為人獨斷,積怨漸生。此番作亂,便是叛黨借嫌隙生事,若非平叛及時,隻怕河西斷絕割據,回轉難矣。”他不緊不慢道,“若說罪有應得,隻怕不止叛黨。”
那人一愣,神色尷尬。
周圍眾人亦訕然,麵麵相覷。
“謝公子怎說這些……”青玄忍不住小聲嘀咕。
我沒說話,心裏盤算著如何早點把公子哄回家。
這時,高蟠輕咳一聲,舉杯笑道,“謝公子遊曆天下,果見多識廣。今日雅集,有良辰美景,又有高朋故友,豈可辜負?諸公,我等當縱情歡飲,一醉方休!”
他這番圓場打得不錯,眾人紛紛舉杯,重歸言笑。
謝浚亦不再多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