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彌之嗬斥道:“不長眼的東西,安敢在貴客前失禮,去取新的來!”
那軍士唯唯諾諾,連忙退下。
“不過是失手罷了,丞相何必為難他。”我笑笑,一邊說著,一邊他方才塞給我手裏的一團布收好。接著,我忽而看向蔣亢,“我記得,上次我在雒陽見到將軍,將軍曾說,祖籍在雒陽,是麽?”
蔣亢對我這突如其來的問話似有些防備,瞥了瞥我:“正是。”
“據我所知,當年高祖開國時,有一位大將名蔣綆,戰功顯赫,被封為上虞伯。後因開罪袁氏,蔣綆被殺,家人或流放或逃逸。”我緩緩道,“若我未猜錯,蔣將軍便是這位上虞伯的後人。”
蔣亢目光定住,眾人亦露出訝色。
“哦?”張彌之興致勃勃,看著蔣亢,“蔣將軍,雲夫人所言當真?”
蔣亢看著我,麵色不定,少頃,淡笑:“不假,上虞伯正是家父。不知雲夫人何以得知?”
“些許來曆罷了,掐指一算便知。”我看著蔣亢,意味深長,“將軍想必十分懷念雒陽,千方百計重振家聲。”
蔣亢不置可否:“夫人還算得了什麽?”
我說:“將軍家舊宅中的那棵櫻桃樹,前兩年被雷劈死了,將軍可知這是何預兆?”
蔣亢麵露異色,正待開口,突然,周圍傳來一陣議論之聲。
“將軍!”侍從向蔣亢道,“城樓上的照明突然滅了。”
眾人循著望去,隻見西門的城樓上,方才那明亮的燈籠火把光突然不見了,樂聲也戛然而止,整個城樓登時隱沒在夜色中,仿佛消失一般。
“怎麽回事?”蔣亢皺眉,隨即向旁人問道。
手下人皆茫然,答不上來,有將官即刻催促士卒去查看。
可就在這時,突然,一聲巨響,兩道火光在那城樓下爆開,迅速躥起,如兩道火龍盤旋而上,熾烈的火焰熊熊燃燒,將四周照得四白晝一般。
就在眾人驚詫喧嘩之際,那城樓上突然金光迸現,一團白氣如濃雲出岫,滾滾彌漫,似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四周的喧嘩聲一下低了下去。
明光道的人,無論將官還是士卒,皆睜大了眼睛望著城樓,結舌無言。
而諸侯及手下的人,亦被這奇景驚得震在當下。
蔣亢則神色劇變,一下從席上站起來。
“城樓上出了何事?”他喝問道。
但無人能回答,身邊一名將官指著城樓上,結結巴巴道:“將軍……那……那是……”
隻見那白煙散去,金光中,一個身影在城樓上出現。老張金冠鶴氅,手執一支塵尾,出現在城垛上,仿佛立在雲端。
老張將塵尾一甩,在空中拂過,仙風道骨,嗓音洪亮:“明光道信眾聽令!吾乃尊者張天師,奉教主之命,誅殺叛教逆賊蔣亢!天帝在上,神其聽之!急急如律令!”
那城樓兩邊各有闕樓,城樓上的聲音回聲頗大。即便隔著有些距離,眾人也已經將這話聽得分明。
蔣亢突然似明白了什麽,看向我。
我坐在席上,看著他,笑了笑。
這時,老張又在城樓將拂塵又是一甩。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露台的四周突然也金光迸起,白煙騰空。
就在蔣亢覺察大事不妙,想要躲開的刹那,我已經一下將他撲倒,將方才藏的那團布捂在他的口鼻上。蔣亢掙紮兩下,隨即沒了氣力。
“那是……那是將軍的首級!”隻聽露台下有人在尖叫,“張天師已取了蔣將軍首級!”
那話音未落,已經被沸騰般驚呼的聲音蓋過。我知道那是老張手裏已經提起了一顆假人頭。與此同時,我隨即借著濃煙的掩護,從蔣亢腰間拔出刀來,將他腦袋割下,而後,往約定的方位扔下露台。
風吹來,滾滾的白眼很快散盡,有人尖叫不已,眾人再度嘩然。
蔣亢無頭的屍體仰倒在露台上,手裏握著劍,仿佛自己割了自己的頭顱,隻留下一地血汙。周圍的侍從目瞪口呆,卻手足無措,無人敢上前來為蔣亢收屍。
我即刻走到露台前,向眾人高聲道:“天帝顯靈,誅殺叛逆!真龍再世,明光普照!”
話音才落,已經有不少人跟著我喊起來。隨即,呼喊之聲潮水一般此起彼伏。明光道的軍士紛紛麵向城門跪倒,伏拜在地,口中念著法號,一遍一遍磕頭。
我再看向露台上的張彌之等人,隻見看著這般情形,驚得神色各異。
“薛將軍。”我說,“天命在此,將軍還 執迷不悟麽?”
薛尚目光炯炯地盯著我,神色不定。
張彌之似覺察不妥,目光變得狐疑,看看我,又看看薛尚:“甚天命?”
這時,隻聽得城樓上鼓聲擂動,城下,一支明光道的軍馬擁著一輛馬車,穿過士卒讓出的道路,朝這邊走來。
車蓋下,一人端坐,正是司馬斂。
待得看清司馬斂的麵容,眾人皆驚。
張彌之似明白過來,麵色一變,即刻轉向薛尚:“這是怎麽回事?”
薛尚不理會他,突然令人將張彌之捆起來。
“張彌之篡國奪權,意圖謀害東平王,”他向周圍高聲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匹夫!”張彌之大怒,指著薛尚,“你敢造反!”說罷,他呼喝手下,將薛尚拿下。
不料,他喝令了好幾聲,也無人答應,周圍的侍從拔出刀來,卻是指著他。
未幾,幾個血淋淋的頭顱被扔在了張彌之麵前,都是他的親隨。
張彌之目眥欲裂,麵容幾乎扭曲。
“薛尚!”張彌之痛罵:“我待你不薄,你這忘恩負義的小人!”
薛尚沒有答話,抬了抬手。頃刻間,張彌之已經被人綁了起來,罵罵咧咧的嘴裏被堵上布。
而後,薛尚帶著走下露台,朝司馬斂的馬車迎上去。
待得那馬車停下,薛尚虎虎生風地跪在麵前,向司馬斂一拜,道:“臣等拜見大王!”
有了這表率,身後眾人亦紛紛跟著他下跪一地,向司馬斂行禮,呼喊聲齊整。
司馬斂看上去頗是滿意。
他從馬車上下來,親自將薛尚扶起,微笑道:“薛將軍勞苦功高,實肱股棟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