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君對這河道怎這般熟悉?”走了一段之後,呂稷忍不住問我。

我說:“從前來過。”

“從前?”呂稷訝然。

我笑笑,沒答話,隻示意他噤聲。

耳邊,盡是馬蹄踏在沙土上的聲音,恰似許多年前。

那是我第一次跟著公子去滎陽的時候,他非要我跟著他溜出宮,到野地裏去騎馬探險。

我那時隻想著舒舒服服地享受行宮裏的精致生活,對他這種沒見過世麵的樣子很是看不上,但他一意孤行,在發現了這條舊河道之後,頗是興奮,策馬跑了許久,直到我謊稱腹痛,要回行宮裏歇息才作罷。

我仍然記得回到雒陽之後,有一天,他拿著一本不知道哪裏找來的書給我看,興致勃勃道:“霓生,這便是那河道的來曆,可通到索邑!”

我嘖嘖讚歎:“原來如此,公子果然淵博。”一邊誇著,一邊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真是歲月靜好……

“女君。”呂稷的聲音忽而將我的思緒打斷。

他指指遠處:“滎陽到了。”

——

滎陽與索邑之間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就算滎陽的兵馬仍然充裕,突然後院失火,又見司馬斂率著大軍氣勢洶洶而來,自然要慌亂一陣。

我仔細地想過,若我是滎陽的主帥,該如何應對。

司馬斂大軍和明光道倒戈之事,滎陽定然能從索邑逃出的人口中得知。東平國的兵馬之數,諸侯們是知道的,但未必知道明光道來了多少人,此乃我方有利之處。

至於弊端,則在於司馬斂獨斷專行,率兵全無謀略可言,大軍從索邑直撲滎陽,似乎一心篤定滎陽是座空城,企圖憑著人多勢眾破城。索邑逃走的人皆可為滎陽耳目,隻要是個行伍經驗豐富些的將帥,便可一眼看出司馬斂的意圖。

故而滎陽的應對,大約可分兩種。

其一,為上策。司馬斂既然認為滎陽是空城,那麽便索性將人馬糧秣通通撤出滎陽,待司馬斂進了滎陽之後,包抄其後路,攻破索邑。如此一來,司馬斂空占著滎陽,前途後路卻都被諸侯切斷,反成了那鑽入袋中的獵物。數萬大軍被困在城中,無米無糧,神仙也堅持不過三日。

其二,為下策。司馬斂有七萬大軍,諸侯的人馬也不差,光濟北王手上便有六萬。司馬斂既然敢正麵硬來,諸侯亦可正麵硬擋,誰也不怕誰。之所以稱為下策,乃在於這般大戰十有八九打不起來。於司馬斂而言,他本以為滎陽是空城,故而莽撞冒進,卻發現麵前冒出來了諸侯大軍,討不得便宜;於諸侯而言,司馬斂手上有濟北王世子、任城王、高平王,諸侯就算人多勢眾,也須顧及人質,不敢輕易下手。故而此策,唯一的結果便是兩兩相持,空耗時辰。

這滎陽城是長公主的封地,城中的行宮修建得華美精致,隻怕就算是濟北王,也不敢拂了長公主的麵子將它拱手讓人。

果然,我等埋伏在舊河道之中,探馬回報,諸侯大軍和司馬斂大軍在滎陽城前十裏處對峙著,各不相讓。

其時已是晌午,我望了望天空,令眾人繼續在河道中埋伏,順便歇息,自己則與呂稷一道,抵近滎陽觀望。

這舊河道在滎陽郊外,遠遠望去,隻能看到一點城牆。兵荒馬亂之際,民人躲的躲逃的逃,田裏雜草和莊稼長在了一處。

這般情形,在出來之前,王通便已經與我說過。故而我讓所有人都穿著濟北國軍士的衣服,就算被人發覺,也可蒙混過關。

我和呂稷扮作濟北國巡邏的軍士走近城池,終於將滎陽的情形看明白了些。

隻見滎陽城門緊閉著,隻留正門敞開,兵馬進進出出,一派緊張的氣象。城門盤查得頗是嚴謹,我們這許多人,若是想扮作索邑逃出來的潰兵進城,隻怕難以說清。

我和呂稷打劫了一個路上落單的軍士,從他口中盤問出了城中底細。

司馬斂明光道倒戈的消息,和濟北王世子被抓住的消息,是在昨夜一起被報到了滎陽。十分巧合,濟北王就在滎陽城中,聽得此事,大驚而起。

照原來的打算,濟北王世子今日便要率著他的後軍到滎陽與濟北王會師,而後開往雒陽。而濟北王手上的兵馬,除了濟北國的,還有高平國和任城國的,加上別的零碎諸侯州官攀附,有九萬餘人。當下司馬斂手中有了濟北王世子和高平王、任城王,濟北王自然不可置之不理,得到消息之後,即將麾下人馬盡起,迎戰司馬斂。

如我所料,兩軍在半途中對峙,咒罵叫陣了半日,但誰也沒有動手。

“女君,”打探清楚之後,呂稷問我,“我等何時動手?”

我望了望天色,道:“不急,他們打不起來,我等入夜再動手。”

呂稷有些不放心:“他們若對峙不到入夜怎麽辦?司馬斂若見討不得便宜,將大軍回撤,我等再攻滎陽便徒勞無功。”

我笑了笑;“放心,我已經讓老張撤了浮橋,司馬斂就算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呂稷訝然。

我拍拍他的肩頭,不再多言,轉身往河道走。

——

滎陽的緊張態勢,果然一直持續到入夜。

我領著十幾個人,在衣服外麵披了玄衣,趁著夜色,潛到了滎陽城下。

滎陽護城河引的是黃河水,因得水渠多年泥沙淤積清除不力,當下雖春夏交接之際,水卻十分淺,隻過腳背。

司馬斂的大陣仗的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城牆上雖亮著火把,但巡邏的人影寥寥無幾,也沒有人往這偏僻的一角探視。

眾人口中銜枚,無聲地趟過護城河,朝一處城牆底下摸過去。我領著眾人,正沿著城牆根靠近西門,忽然,身後有人低聲道:“路上有動靜。”

我即刻示意眾人停住,借著茂密的高草潛入黑暗之中。

果然,西邊的大路上,遠遠有些嘈雜聲,似是車馬疾馳。好一會,星點的火光在遠處閃現,越來越近。待得看清,隻見竟是一支百人左右的衛隊,中間擁著一輛華貴的馬車,朝西門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