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正在麵前,穿著一身長衣,看著我。

我怔了怔,又看向四周。這屋子裏的擺設,我也認識。這是滎陽行宮中,公子的房間。從前每次到滎陽來,他都住在此處。

一切,恍然如故。

“你……”我望著公子,睜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聲音發澀,“……我在做夢?”

公子彎起唇角,伸手捏了捏我的臉:“你說呢?”

那感覺頗是真實,我忙將他的手抓住,隻覺掌心溫暖,修長的指間微微帶著些粗礪,正是熟悉的觸感。

先前的事漸漸想起,我看著公子,又驚又喜,仍覺得難以置信。

未幾,又伸手去摸他的臉。

手指輕輕撫在那俊美的眉眼上,掠過筆挺的鼻梁和柔軟的嘴唇,最後,停在他的頰邊。他似乎一直沒有歇息好,眼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不過那雙眸仍然溫潤有光。

公子笑起來,倏而俯身下來,連人帶被,將我擁在懷中。

我的手緊緊攀在他的脖子上,與他耳鬢廝磨,埋頭在他的頸窩裏深吸一口氣。

那味道熟悉而溫暖,魂牽夢繞,從不曾忘卻。

“現在信了麽?”他吻著我的臉頰,低低道。

我不由地笑輕笑出聲,點點頭。

公子低頭,在我的唇上吻了吻,少頃,讓我重新躺回去。

我忙捉住他的手:“你不許走開。”

“我還能走去何處?”他摸摸我的頭發:“我就在此處,不走。”

說罷,他將厚褥和隱枕取來,墊在我的身下,讓我半坐起來。

我舒服地靠在上麵,看著他,心中終於踏實,隻覺怎麽也看不夠。

公子又從案上端了一碗粥來,喂我吃下。

他伺候起人來頗是細心,那粥有些燙,他舀了舀,輕輕吹涼了,才送到我的嘴邊。

我享受不已,吃了兩口,問道:“我怎會在此?那戰事如何了?”

公子道:“戰事早完了,你睡了一整日。”

我訝然。

“醫官和曹先生都來給你看過,說你是勞累太過,摔下時正好頭磕了一下,便暈了過去。”公子說著,摸了摸我的頭發,“曹先生特地給你查看了傷勢,說你無大礙,今日就會醒來,果不其然。”

原來如此。我訕然。

曹叔因為當年受過重傷之故,一直跟祖父學醫,在跌打傷上頗有些造詣。他說無事,那便無事,我放下心來。

“曹叔何在?”我問。

“他正與秦王會麵。”

我訝然。

“秦王?”我問,“他也來了滎陽。”

“正是。”公子道,“我領一萬北軍和兩萬遼東兵為前鋒,秦王坐鎮後軍。破關之後,他也到了滎陽。”

我了然。雖然曹叔還未與我細說,但從老張的轉述和曹叔的舉動來看,議和已是毫無疑問。當下既然曹叔和秦王都到了滎陽,二人當麵商議,當然是最好。

不過提到秦王,我仍頗是不滿。

“你是堂堂侍中,為何要替秦王做前鋒。”我說,“若有了閃失,何人來擔當?”

公子不以為意:“不過是做個先鋒罷了,成皋關和滎陽我甚是熟悉,既要速戰速決,交與別人我不放心。”

他沒說為何要速戰速決,我卻是知道。

看著他,我心頭甜甜的,嘴邊那些反駁的話一下又咽了回去。

“你怎不去會麵?”我又道,“你是攻打成皋關首功,又是朝廷的侍中,那般大事少不得你。”

“不過是會麵罷了,聖上那邊另有使者列席。”公子道,“不去也罷。”

說著,他又將湯匙裏的粥吹了吹,喂到我嘴邊。

我張口,隻覺心被一點一點的填滿。

“元初,”過了會,我說,“你可見到了子泉公子?”

“見到了。”他說。

我猶豫片刻:“你母親,也在滎陽。”

公子攪動粥碗的手停了停。

他看著我,深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知曉。”

——

從公子口中,我知曉了我離開雒陽之後,他經曆的事。

那過程大致與我想的不差。跟我一樣,雖然公子對桓氏早有提防,卻不曾料到他們行動那麽快,並且還是從我身上下手。

我離開之後,長公主也到兗州與濟北王和談。公子每日在北軍大營和雒陽之間往返,本風平浪靜。一日,桓府的人去向公子稟報,說桓肅的頭風病犯了,頗是嚴重。公子隨即到桓府中探望,卻見桓肅安然無恙。他摒退侍從,將尺素交給了公子。

看到尺素那一瞬,公子就明白了我已是身處險境。

桓肅對公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告訴他,秦王當夜就在秦王府中,護衛不過數十人。雒陽的戍衛仍掌握在北軍手裏,隻消當夜封鎖城門,派兵圍住秦王府,便可將秦王捉拿。末了,他又告訴公子,我的性命就捏在公子的手中,若此番公子不站到桓氏這邊,他將來見到的便是我的屍首。

桓肅這時機拿捏得頗緊湊,當即將公子扣在桓府中,沒有給他留下另謀出路的餘地。但他沒有想到,公子和秦王比他早了一步。

蔣亢做事大抵算得穩妥,不過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跟著我上路的養鴿人殺了。

此舉,自是為了避免有人將消息傳回雒陽,打草驚蛇。但他並不知道,我每日都與公子通信,我的信突然斷了,這自然會引起公子的疑慮。

至於秦王,他對諸侯的打算早已經察覺,暗中調動兵馬,在雒陽四周布局。公子為了鴿信之事去找他的時候,他十分直截了當地問公子,若桓氏參與反叛,公子如何打算。

我忙問:“你如何回答?”

公子道:“我說桓氏必不會反。”

我訝然,猶疑片刻,道,“你……做了什麽?”

“不過是與他做了個交易。”公子道,“我與他合作平定諸侯叛亂,他不動桓氏,也不動母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乃孤向來行事之道。當下用人之際,諸侯之事,解決總須時機,若憑空行事,隻會弄巧成拙。”

秦王的話似乎又回響在耳畔。

後麵的事便是順水推舟。秦王與公子將計就計,北軍佯裝包圍秦王府,將秦王軟禁。消息傳出之後,諸侯大軍隨即往雒陽開出,進入秦王的圈套。

無恥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