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無甚難處,那田莊空置許久,開價又太高,淮南府的人見了金子,斷然不會不肯賣。將來我出去了,自買自賣,將地契轉手,便可萬無一失。
隻是要做此事,須得出遠門。我日日在桓府中,找不到機會離開,又一時無法找到可信賴的托付之人,便拖了下來。
幸好,曹叔及時來到了雒陽。
那是議定了去荀尚府上取書的事之後,我問他,能否替我弄一個假籍。
曹叔問我要假籍做什麽,我將我的想法告知,他想了想,亦以為可行。
“何必如此曲折。”他說,“我且替你將那田宅買下,將來你脫身了,便歸還與你。”
我說:“不必,我自會去買。”
曹叔問:“你何來許多錢財?”
我笑了笑,說:“曹叔忘了,我伺候的可是桓公子,他對我一向大方,賜了許多錢財。”
給長公主算命出策騙錢的事,我沒有告訴曹叔。他一直希望我做個大家閨秀,若知道那裝神弄鬼的伎倆,恐怕要失望。而我之所以沒有答應曹叔替我出麵贖買,並非我不信任他,而是祖父的囑咐仍然猶在耳畔。我雖不知他為何那般說,但祖父做事一向自有道理,思來想去,我還是覺得無論托付何人,都不如我自己去辦來得踏實。
曹叔大約也知道公子這樣的人過日子多麽豪奢,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不過私下無人的時候,他嚴肅地告誡我:“你先前一時錯念,以致淪為奴仆,當以此為鑒,莫再重蹈覆轍。此事畢了,你須得速速離開,切不可貪戀桓府榮華,知道麽?”
我以為他看出了我騙錢的伎倆,囁嚅道:“曹叔哪裏話,我怎會貪戀榮華?”
曹叔歎口氣,道:“你道我不知曉你那公子為何待你大方?你這般年紀的女子,最易心動。婚姻之事,必要明媒正娶,你那公子就算待你再好,也必不能娶你,你須謹記。”
我一愣,耳根熱起來,啼笑皆非。
“曹叔放心好了,我豈有那般傻,斷不會如此。”我忙道。
曹叔見我信誓旦旦,神色終於安然下來。
雖然我覺得曹叔藏著些我不知道的事,但我知道,他做事一向周全,答應了便會辦到。
有了這些計議,我在沈府之中盡情地陪著沈衝,一點也不為外頭的事情擔心。
便如現在這般。
我坐在沈衝的榻旁,手裏給他縫一件扯開了線的裏衣。
早晨的陽光透過窗上的紗,金光氤氳,落在榻旁變得溫柔。庭院裏的鳥鳴聲高高低低,婉轉而悅耳,我看一眼沈衝寧靜的睡顏,隻覺歲月安好,連縫補這麽無聊的事也變得滋潤鮮活起來。
過了一會,榻上的人動了動。
我挪了挪,再挨近一些,裝模作樣地繼續做針線。未幾,我聽到他低低的聲音在耳邊傳來:“霓生……”
猶如天籟。
轉頭,毫不意外地,隻見沈衝看著我,唇邊浮起微微的笑意,目光溫和。
心就像浸了蜜糖一樣,甜得幾乎溢出來。
這些天,我十分盡忠職守,無事便坐在沈衝的榻前。這樣,在他每每睜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會是我。
“表公子醒了?”我關切地問,“渴麽?可要用些粥食?”
沈衝“嗯”一聲,片刻,似乎想坐起來。
我忙讓仆人過來,用褥子墊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一些。
沈衝靠在褥子上,手捂住腹上的傷處,緩了緩,看向我。
我將一碗粥端過來,用湯匙舀起,輕輕吹散上麵的熱氣,喂到他的嘴邊。
沈衝張口,慢慢吃下。他的呼吸觸在我的手背上,溫熱而平緩。
他吃不得許多,小半碗之後,即搖頭說吃不下了。我不勉強他,少頃,又端來藥碗。
“表公子該服藥了。”我頗有耐心地說,“服了藥再歇息,如何?”
沈衝很是聽話,沒有反對。我照例舀起一勺,吹涼些,遞給他。
這藥的味道雖比公子當年吃的好聞多了,但沈衝喝一口之後,仍露出辛苦的神色。
說來怪哉。我當年給公子喂藥,每每見他苦得皺起眉頭,心底便有一股報仇般的爽快。而如今麵對沈衝,看他眉頭蹙一蹙,我便覺得心疼。
“我去給表公子取些蜜吧?”我說。
沈衝卻搖頭,緩了一會,道:“不必,就這般服下便是。”說罷,他索性把藥碗接過,吹了吹,如同赴死一般定了定神,然後一口氣喝光。
我哂然,忙取來清水給他漱口。
看著他喝了水之後重獲新生的神色,我忍俊不禁。
沈衝發覺了,看著我。
我忙收起笑意。
沈衝的眼神意味深長,把杯子還給我。
“表公子現下覺得如何?”我問他,“傷口可好了些?”
沈衝道:“與早晨無甚差別。”
“表公子這傷比不得尋常,還是要耐心才是。”我說著,將他身上的被子拉上,給他蓋嚴實些。
沈衝應了一聲。
那裏衣還剩些針腳不曾做完,我拿起來繼續縫。
室中很是安靜,幾乎能聽到呼吸起伏的聲音。
沈衝雖撿回了性命,但情緒一直不甚高。就算是醒著,也常常睜著眼不說話,望著別處出神。
過了會,我將衣服抻了抻,不經意地抬眼。毫不意外,正對上沈衝的視線。
“這是我的衣裳?”他問。
“正是。”我說著,將衣裳展開,“表公子看,如何?”
沈衝沒有答話,卻道:“你會做針線?”
我說:“不過是針線,為何不會?”
“元初說你從未給他縫過衣裳。”
我:“……”
真乃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我在沈衝麵前苦心經營端莊賢淑的模樣,豈料公子竟來拆牆角。
“公子的衣裳,一向有粗使的婢子縫補。”我說著,瞅了瞅沈衝,“我家公子還與表公子說這些?”
“不過偶爾說些家常之事。”沈衝道,看著我,“霓生,我還不曾謝過你。”
我說:“謝我何事?”
“你救我之事。”沈衝的聲音溫和,“這是第二次。”
我訝然:“還有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