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著實聽著舒服,我眉開眼笑:“多謝表公子。”
公子不理會我,卻對沈衝道:“你傷愈之後有何打算?我聽說朝中有意讓你去太常丞府。”
“我不去太常丞府。”沈衝道。
公子看著他:“哦?”
“我仍去做我的太子冼馬。”
公子訝然。
“太子已薨了,還做甚太子冼馬?”他問。
“太子薨了還有皇太孫。”沈衝道,“既然太子太傅仍在,東宮便在。”
公子看著他,少頃,搖頭。
“你這是何苦。”他說。
沈衝笑了笑:“我別無所長,唯死板罷了。”
我在一旁烹著茶,不禁抬眼看了看沈衝。
他目光坦然而平和,一如既往。
心中欷歔。祖父說,每人心中都有些過不去的執念,便是有所缺憾,也總會在別處盡力彌補。我想,這大約就是沈衝的執念。
不過聽得方才幾人議論了一通形勢,我猜想,長公主應該很快就會來找我。
皇後對太子下手自是她意料之中。而對於立儲之事,長公主亦有打算。
在她原本的設想中,皇後有平原王,謝氏有皇太孫,二者定然會在荀氏倒台太子暴亡之後互相爭鬥。他們最好鬥得你死我活,而她可審時度勢,以太子之死作為把柄,將兩家一網打盡,扶立城陽王上位。但她絕對不曾想到皇後這般利索,順道將謝氏收拾幹淨,讓她坐收漁利的想法落了空。而現在,江夏郡公府雖然倒了,但謝氏餘支仍然龐大,對於長公主來說,皇太孫並非一個好掌控的儲君。而無論血緣還是情分,與她關係最緊密的,自然是沈貴妃的兒子城陽王。
但無論是扶立皇太孫還是城陽王,都比由著皇後將平原王拱上皇位要好。
再加上那夜的驚魂,連公子都能猜出誰才是幕後主使,長公主怎會猜不出?
謝氏乃前車之鑒,唇亡齒寒,她自是不會忍耐得多久。
果然,第二日,長公主派人來,讓我回桓府一趟。
進門之後,她摒退左右,毫不掩飾地問我:“宮中如今情勢你都知曉了?”
“知曉。”我說。
長公主道:“我明日入宮探視聖上,你隨我去。宮中我亦已安排妥當,你暫且留在聖上宮中做幾日宮人。”
我訝然:“為何要去做宮人?”
長公主沉聲道:“聖上一日不得康複,朝中便一日不得安寧。你既可為逸之輔弼求藥,不若也為聖上一試,太上道君或可顯靈。”
我不知道是我裝神弄鬼太成功還是她迷信過了頭,這樣的辦法也能想出來。
當然,我是不會同意的。首先,我好不容易能跟沈衝同處一室,則斷不會去陪什麽皇帝。其次,無論是我的先祖和祖父,都沒有治過中風,所以那無名書裏沒有藥方。
我搖頭:“隻怕不可。”
長公主問:“為何?”
我說:“太上道君雖慈悲,卻隻可庇佑凡人。而聖上乃天子,身係國運,關乎天機。貿然以凡人之術用在聖前,輕則損傷福報,重則觸犯天規,降災於主事。曆來宮闈巫蠱之事,施行者無不招致殺身之禍,便是此理,公主明鑒。”
長公主神色變了變,猶豫不已。
“如此,”她皺著眉,“便無他法了麽?”
我歎口氣,誠懇地說:“公主若要破此局,隻好如前番一般,以金化陽,行窺天問卜之術。”
長公主沉吟,頷首:“也隻好如此。”
——
浮屠祠中依舊無人打擾,我和長公主約定了吉時,照樣做好機關。
對於我這套把戲,長公主已經沒有了初時的驚疑之色,隻盯著我卜問。我口中念念有詞,待得算完,長公主迫不及待地問道:“如何?”
我皺眉道:“皇後與荀尚不同,雖也住在宮中,但內外禁衛皆在手中,隻怕艱難。”
長公主道:“如此,上天可有所示?”
我說:“辦法確有。皇後為鞏固權勢,大力拉攏宗室。而此局的生門,正在宗室。”
“宗室?”長公主問,“何人?豫章王?”
我說:“自皇後掌權以來,豫章王履受排擠,如今已賦閑。奴婢所說的宗室,乃是梁王。”
“梁王?”長公主冷笑,“他如今乃是皇後麵前的紅人,享盡榮華,怎會反皇後?”
我說:“公主此言差矣,梁王所求,果然隻是榮華麽?”
長公主不解:“此話怎講?”
我說:“奴婢聽聞,梁王曾向皇後求任錄尚書,但皇後的父親龐圭不許;而後,梁王又求任尚書令,龐圭仍不許。”
長公主道:“確有其事。然梁王並無怨懟,仍每日向中宮獻媚,對龐圭亦極盡討好之事。”
我笑了笑:“梁王此為,不過是效公主先前之法罷了。”
長公主一愣。
我說:“梁王乃聖上手足,雖一直未受重用,但助皇後起事,乃是必有所求。梁王已官至太子太傅,而兩番求任,乃是試探。龐氏雖厚待宗室,然其意不過拉攏,心有防備,故重而不任。長公主可想,梁王怎會甘心?”
長公主了然頷首:“正是此理。”說罷,又問,“如此,我等卻待如何?”
我說:“如今皇後新用事,防備正緊,公主及宮中的一舉一動,必有監視。公主若聯絡宗室,隻怕皇後便會立即察覺。”
長公主皺眉:“那如之奈何?”
我說:“其實就算公主什麽也不做,假以時日,不僅梁王,眾宗室也必生異心。”
長公主道:“如此說來,莫非我什麽也不必做?”
“非也。”我說,“公主可幫著推一把。”
“哦?”
我說:“儲君每新入東宮,必先拜太子太傅,而後,方可名正言順入主東宮。梁王如今新為太子太傅,不知皇太孫可曾行禮?”
——
東宮之中,為太子的喪禮所掛上的白幡仍到處都是。
地麵幹幹淨淨,宮殿的各處牆壁門戶亦是光鮮如昔,乍看去,難以想象不久前這裏還發生過大亂,有人在階上被刺重傷。
皇太孫仍在孝期,身著斬衰,粗糙而寬大的喪服襯著他稚氣的臉,顯得更是少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