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奈,道:“公子不信,去問公主就是了。”

公子道:“不必問,你說是如此,那便是如此。”他說罷,重新靠回隱囊上,繼續閉目養神。

我愣住,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

公子卻全然沒有再理會的意思,隻是閉著眼睛,麵無表情。

回到桓府之後,仆人早已等候,公子剛下車,就來稟報說晚膳已經備好,就在堂上。

公子應一聲,不多言,自顧往堂上而去。

我隻得也跟在後麵,亦步亦趨。

如往日一般,桓府的主人們齊聚堂上共用晚膳。膳後,桓肅過問了公子的學業,眾人又閑聊些話,各自散去了。

許氏和樊氏帶著兒女,到後院中去與長公主敘話;男人們則各自有事,出門的出門,回房的回房。

公子照例回了院子裏,進門之後,便往書房那邊去了,卻仍舊沒有招呼我。

若在往常,我會當做他不需要我跟著,反正青玄是書僮,盡可大方地將書房伺候的事退給他,自己回房偷懶。

但現在,我有些躊躇不安。

我又不曾做錯事,發甚脾氣。我心裏不高興地想,便要往我的房裏去。

但邁開一步,卻無論如何走不動。

想到公子那張生悶氣的臉,心中就無論如何也放不下來。

冤孽。

我歎口氣,轉身往書房而去。

——

公子正在案前寫著字。

他不與我說話,我自然也不會先去說話。他既讓我回來調香,我便到書房的另一邊去,打開香櫃,調起香來。

公子日常用的香譜並不複雜,照著方子,用小稱將香料一一稱了,各研磨作細粉,合而拌勻;再用上好的煉蜜為劑,調作香丸。此事無繁瑣之處,唯須耐心;且那調香的先後、煉蜜的多寡,隻有我一人掌握最好,所以這香丸一直是由我來做。

此事我已是做得熟稔,半個多時辰之後,香丸調好了。

若在從前,還須封入瓷罐,窨上七日,但如今是急用,便也不講究許多。我取一丸出來,放到公子案旁的香爐裏。

香氣漸漸散開,滿室芬芳。

我無所事事,正要走開,卻聽公子道:“墨用盡了。”

其實我心裏一直在想著這次誰先開口,聽得這話,心中不禁得意。

我應一聲,在他的案旁坐下,將硯台上的墨研開。

忍不住瞅瞅他那紙上,隻見他正寫著一篇賦。

與別的文章比較,公子一向偏愛賦,閑下來便會琢磨兩句。他的文采一向出眾,字詞溫文雅致,行文之間卻暗藏一番張揚不羈的風骨。許多人想模仿他,卻大多流於堆砌,華而無光。

“公子這賦,今夜便可寫好麽?”我覺得沉默壓人,用盡量輕鬆的語氣打破。

公子“嗯”一聲,提筆蘸了蘸墨,繼續書寫,仿佛沉浸思緒,無心閑聊。

我隻得繼續研磨。看燈燭暗了,順便把燈芯撥一撥。

青玄在書架那邊整理著書卷。我想,今日當真是反常,青玄那樣一個喜好聒噪的人,今日居然也安靜得如啞巴一般。

雖然已經入秋,但仍不時有飛蟲飛過來,在燈罩上縈繞。

我百無聊賴,用紈扇驅趕著小蟲,時不時瞅向公子。

他很是專心,偶爾抬眸,乃是為了蘸墨。他端坐著,頭微低,後腦和脊背連成一道優美的線。燭光時而抖動,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暈影,如同在一塊上好的玉料上勾勒出了眉眼。

許多人都說公子認真書寫時樣子最是迷人,雖沉默不語,卻勝似有聲,教人羨慕那被他專注於心之物。惠風就說過,如果她是我,一定每日陪公子將書房坐穿……

可惜,若是他沒有在生氣就好了。

我看著他雋秀逸致的筆鋒,心裏回憶著,他上次這樣惱我的時候是什麽時候的事,我是如何把他哄回來的?

正當我神遊,忽然,他眼睛瞥過來。

我始料不及,忙將目光移開。

公子沒有言語,繼續寫字。

我心中懊悔,覺得方才自己傻透了。他要看便看,有甚好回避,卻似做賊一樣……

——

過了好一會,公子終於停筆。

他將那紙拿起來,看了看,少頃,忽而皺起眉頭,揉作一團,丟到一邊。

我訝然,道:“為何丟棄?”

公子道:“不好。”

“不好也是心血,再改就是,何必急於扔掉。”我說著,將那紙拾回來,展開。

不過待得看清了上麵的字,我愣了愣。

方才我一直在東想西想,並不曾真的看他寫了什麽。公子今晚寫的這賦的確不好,文法生硬,文意亦散亂,全然不似他平日所作。

原來也不止是我一人在走神。

想到他剛才一副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我忍俊不禁,嘴角抽了抽。

公子冷著臉,瞥我一眼:“有甚好笑。”

我搖搖頭,卻愈發忍不住,笑了起來。

公子怒起,伸手來奪我手中的紙,我閃開;他再奪,我再閃,將把那紙放到身後。

公子瞪著我,仿佛不可置信。我則笑嘻嘻地看著他,覺得什麽溫文爾雅冰玉之姿都不如他現在有意思,幼稚又直接,像一個隻知道賭氣的孩童。

“給我。”他說。

“不給。”我答道。

正當我欣賞著他無計可施的模樣,公子突然起身過來,一把將我的手按住,將那張紙抽走。

我不想他竟然強奪,即刻要去奪回來。

不料,公子亦甚為奸詐,一隻手將我擋住,仗著身量比我大,手臂比我長,讓我無論如何夠不到。

我瞅著一個間隙,撲過去,終於抓住了公子的那隻手。

他沒有反抗,由著我將那張紙奪回來。

正當我因為得逞而洋洋得意,突然意識到,我和他挨得有些近。

因為剛才那一撲,我半跪著,手抵在他的胸前。而他,幾乎半臥在席上,將手肘撐著。

我們的臉近在咫尺,我甚至能觸到他的氣息,微溫,帶著如蘭似桂的味道。他看著我,沒有言語,燭光下,眼眸似墨水洇開一般,深邃而意蘊不明。

我忙將他放開。

“我……我拿到了。”我宣告勝利,卻忽而有些結巴。

“嗯。”公子坐起來,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四下裏有一瞬的安靜。

我掩飾著不自在,道:“公子,這賦歸我了。”

公子沒有看我,提筆繼續寫字:“隨便。”

我應一聲,大方地將那紙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