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連著很多天,莫寧都被一個大稿子折騰著。台灣翔遠公司在G市的私募論壇是入秋以後她所接手的最大一條稿子。翔遠公司是有名的信托公司,私募經驗豐富,此次的論壇是該公司在內地舉辦的最大型的一次,能夠參加進此次論壇的投資者大都有著不凡的家底,這更讓此次的論壇備受關注。按莫寧的資曆,她原本不能參與這樣大型的報道,比她經驗豐富的記者報社有許多,對私募領域有專攻的也有兩三個。可是,采訪名單定下來時,沒有人有意見。因為此次的私募論壇是全英文流程。報社裏英語好的有許多,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並知曉眾多經濟專有名詞的,隻有莫寧。
莫寧英語說得好是大二大三她花了兩個暑假專門去學的,經濟詞匯掌握得多則完全靠平時對工具書的翻閱和國外經濟新聞報道的解讀。她從不認為好運會無緣無故從天而降,她做過的努力也許沒人知道,可是,她努力的結果眾人皆知。
工作至上,感情的事暫壓一邊,莫寧雷厲風行。
論壇開幕的那天,G市正好台風過境,氣溫驟降許多。莫寧難得的起早化了個正式的妝,周一諾嫌她吵,趴在**迷迷糊糊的說:“弄那麽漂亮是想爬牆嗎?”
莫寧“哼”了一聲,沒理她,繼續畫眼線。
“你今天到底要參加……個什麽屁論壇來著?”
“今天降溫,出門多穿點衣服。”莫寧沒回答她的問題。
周一諾把被子甩到一邊,一腳虛空的踹著什麽,道:“我昨天有沒有告訴你,我們顧總……的事?”
莫寧手一停,奇怪的心一跳,幾秒後,又繼續刷眼睛,道:“沒有。”
“那就好。”周一諾說完又抱著枕頭翻了個身睡去。
莫寧還在等她的下文,從鏡子裏瞥見她又睡過去,也不再追問她什麽。現在這個時候,沒有顧準的消息她會平心靜氣很多。
她會給他好看的。莫寧在心裏暗暗叫囂。
莫寧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給他一個好看,對方先給了自己一個好看。
顧準也參加了此次的論壇,右手邊還挽著個留著大波浪卷的漂亮女人,那女人身上有股說不出來的貴族氣,舉手投足都是優雅。莫寧坐在媒體席,一見這兩人並肩出現就被驚豔了。
第一反應是不可免俗的對比。然後不可免俗的發現自己和她有差距,有與生俱來的差距。接著不可免俗的覺得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很配,比自己和他配。再接著不可免俗的覺得胸悶氣短,覺得一片混亂。
這種不可免俗的反應持續了很久。
止於論壇正式開幕。
致開幕詞的是翔遠的CEO,王翔遠。他是個長相就很顯精明的男人,樣子並不帥氣,五官十分普通。但是他完美的英語發音和略顯幽默的發言思路很快為他挽回了一些形象分。
他原本是莫寧的擬采訪對象。不過,聽完他的致辭後,她覺得“擬采訪對象”的“擬”可以劃去了。一上午的頭腦體操,莫寧中午就在場外劈劈啪啪的寫稿子。等她忙完手頭的事情後,這才覺得餓了。自助餐在會場西麵的餐廳,莫寧已經很累,內心做了一番掙紮後,她最終放棄了午飯。就抱著筆記本在西廳小憩,腦子裏不斷排演下午的問題。
顧準的影像總是躥進她的思維裏,還挽著那個女人。從頭至尾,他完全沒有看見她。暗暗歎了口氣,她強迫自己別去想太多。
下午繼續是海量的各類信息入耳。一聽一譯之間,她很投入,也很累,卻強撐著戰鬥力。終於到五點媒體時間,主辦方言明考慮時間的關係,隻允許三名記者提問。因為確實沒有經驗,莫寧以為在這個環節會有記者搶著提問,還特別帶了隻玫瑰紅的手表,手舉得老高。未料,最終全場隻有她一個人舉手提問。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派發禮物的聖誕老人手裏握著一個神秘的禮物問誰想要,結果一大群孩子裏隻有一個人說要,打開禮物,原來所謂神秘的禮物實際隻是一隻襪子的那種尷尬。
莫寧還是利落的起身,微笑,滿目的自信,她的口語是美式,深沉低昂,吐字清晰,發音準確。手裏沒有握著采訪本,她隻是抬頭麵向王翔遠的方向,一個長長的問題直接拋給了他。
此時,她並沒有注意到有多少雙眼睛正看著自己,帶著各種表情。
王翔遠撐著下巴坐在席上,聽完她的問題竟然大方的笑了。莫寧信心更足,約到他的采訪也許不是什麽難事,現在她正在快速考慮的是,能否約到他的獨家。
王翔遠的回答很完整,這多多少少讓莫寧平衡了一些。
結束時,莫寧很順利的直接找到了王翔遠。握過手之後,莫寧遞上名片,王翔遠略掃一眼,並未深看。他的視線似乎更願意落在莫寧身上。“莫小姐好名字。”
莫寧笑答:“謝謝誇獎。”
“莫小姐在美國呆過?恕我冒昧,因為前幾年一直在美國呆著,對美語感到很親切。”
莫寧微笑表示理解,搖頭答道:“雖然一直想去,但我並沒有去過。”
王翔遠點點頭:“莫小姐聲音很好聽,英語說得也棒。”
莫寧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聽了這誇獎也不做作的解釋什麽,大方的再說了句“謝謝”之後,開門見山道:“王總現在應該很忙,原諒我急切的想知道,鄙報有沒有機會能約到您的采訪?”
沒有什麽思考的時間,王翔遠笑意款款的答道:“當然可以。”隨手從西褲口袋裏掏出手機,他舉起莫寧剛給他的名片就撥起號來。
莫寧的手機在包裏震起來。
“這是我的號碼,兩周內我不會離開G市,莫小姐可以隨時找我。”
莫寧笑著說:“好的,那先不打擾王總了,再見。”
王翔遠抬手做了請便的手勢。莫寧笑著轉身,抬頭便見顧準的身影,隻是此刻他身邊並無旁人,他的目光好像是在自己這個方向,莫寧心一跳,見他正往自己的方向走來,竟愣愣的停下步子。
直到身後王翔遠的聲音起:“顧準!”
再抬頭,眼前那個人已經從自己身邊直直的走過去,一秒不曾停留,連目光也沒有。
再抬步時,莫寧目不斜視的看著前方,拳頭暗自收緊,收緊。
(2)
強自做了許久的自我安慰和自我暗示,莫寧仍舊沒有從那番鬱結的心情裏走出來。看了眼時間,莫寧直接一個電話打給周一諾,對方接得很快,語氣很興奮:“怎麽了?”
“出來陪我喝酒吃肉!”莫寧說的咬牙切齒。
周一諾在電話那端還愣了好半天,才道:“你現在在哪兒?”
周一諾在二十分鍾內趕到莫寧說的地點。剛一落座,她就帶著某種興奮的語氣問:“你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怎麽了?”
莫寧瞪她:“沒怎麽。”
“顧準?”
“我可以俗氣的要求你以後不要再提這個名字嗎?”
周一諾了然一笑:“我早上就想告訴你的,公司傳聞我們顧總的美國女友回來了。我昨天還看到那女人的側影,確實是尤物,雖然還沒確定那是不是正牌,但我琢磨著,你也挺險的。”
莫寧“哦”了一聲,表示她知道了這消息。
“這麽快就到喝酒澆愁的境界……話說你們是不是有了什麽深層次的進展?”周一諾突然認真的問。
“接過吻算嗎?”
周一諾的眼睛瞬間瞠到最大:“我靠,這太算了!”
“我主動的。”
“這更勁爆了!舌吻?”周一諾強壓住興奮的嗓音,一雙眼睛晶亮晶亮。
莫寧很幹脆的點頭。
“我靠,那那個顧準……他……他他他,他沒說什麽?”
“他說對我沒感覺。”莫寧低頭,“雖然我覺得這是假話,但目前來看,也許是真話。至於他和我接吻,估計是送上門不要白不要的心態吧。”
周一諾撐著腦袋坐在她對麵,滿麵愁容的看著她,幾度欲言又止過後,她最終隻是招手喊了服務員:“給我們上一箱啤酒!”
莫寧酒量很好。酒量好有個不好的地方——怎麽喝都喝不醉。喝了這麽多酒,自控能力倒是下降了。怎麽都沒辦法強迫自己不去想與顧準有關的事。她對他的好感來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忘了刹車。以至於發現有危險的時候,已經刹不住了。
有些怨恨他,怨恨他這樣朦朧的態度,怨恨他視她為無物……怨恨他這樣對她還能吻自己。
當天晚上,莫寧失眠了。
淩晨兩點多的時候她起床為自己倒了杯水,酒精讓她的腦子到現在為止還疼著。周一諾已經睡熟,有輕淺的呼吸聲入耳。莫寧端著水站在飲水機旁發了會兒呆,正巧這時,擱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她疑惑的走過去,黑夜裏,手機屏幕上正閃爍著一個亮亮的名字:顧準。
平撫好心情和心跳,莫寧按下接聽。那邊沒有人說話,隻有一些嘈雜的背景環境音。莫寧不確定的“喂”了一聲,對方依舊沒有動靜。
細細聽,可以辨出是幾個男人的聲音,卻聽不清他們具體在說什麽。略作思考,莫寧明白對方可能是不小心觸到通話鍵,誤撥了她的號碼。怪怪的失落過後,她打算厚道的掛電話。可是,電話拿下的那一秒鍾,腦中靈光突然閃過,她想到一個細節。
為什麽會誤撥她的號碼?
他打過她的電話,可是,未等到她接,他便掛了。
他為什麽要打她電話?又為什麽在沒接通的情況下掛斷?
又等了幾分鍾,電話裏先後傳來告別聲、關門聲……卻始終沒有熟悉的、手機主人的聲音。莫寧慢慢摸回了床邊,正聽見手機裏傳來關車門的聲音。心一緊,思緒蔓延,他這麽晚才回家?
車門一關,手機裏完全沒了動靜。莫寧半側著躺在**,原本是想著睡自己的覺,但手機依然不掛,就任它這麽開著,想看他什麽時候能自己發現。可是,聲音一安靜下來,莫寧竟然沒忍心掛下電話,她想知道他在做什麽,想知道他什麽時候能發現自己,想知道他發現自己後會有什麽反應,會說一句什麽話,會怎麽解釋這個失誤……
突然覺得自己很傻,閉了閉眼,還是把手機拿開。
她並不是一個感情高手,高中父母管的太嚴,她隻懵懂的談過一次戀愛,連手都沒和那人牽過,她卻是個重情的人,至今記得那張在陽光下會生輝的臉。第二次戀愛是在大學,一個社團的學長追了她一年,那是個很上進的人,莫寧覺得自己和他誌趣相投,兩人便在一起。大學裏的戀愛其實很頹廢,一個人也許能上進,但兩個人在一起就是無聊了。無聊的散步,無聊的自習,無聊的拒絕他一次又一次的動手動腳,莫寧最終放棄了戀愛。
對她不愛不喜歡的人,她有的是處理辦法,可是一旦介意,仿佛再也不能瀟灑自如,對方一句話一個小表情都能讓你水深火熱。
也許,她該好好冷靜冷靜。
“喂?”
夜很深,很靜,身邊周一諾的呼吸聲輕輕淺淺。被這些煩擾反複糾纏著,莫寧並沒有睡著,所以她很清晰地聽見了這個從手機裏傳出來的有些突兀的、並不大的聲音。
心跳如雷。莫寧找到這麽個詞形容自己此刻的狀態。她卻沒有拿起電話。
“……莫寧?”對方的聲音有不確定,有刻意的壓低,他的嗓音本來就低得很有磁性,不知不覺就讓人心跳,可是,此時夜這麽寂靜,他的聲音裏偏偏還有一種奇怪的大約是酒後的迷蒙,使他整個人就憑著“莫寧”這二字瞬間**起來。
莫寧在心裏數了五秒,然後毫不猶豫的拿起了電話,走去了衛生間,沒有開燈,在黑暗裏倚著牆站定,她輕聲說:“嗯。”
那頭靜了片刻,少頃,聲音傳來:“抱歉,我剛剛看到電話,找我有事?”
莫寧無聲的笑了笑,不無諷刺的說:“電話是你打的,我接了,您那邊半天沒說話,我還以為你出事了,也就一直沒有掛。”
莫寧聽到那邊有車鳴聲,然後顧準說:“是我撥錯了。”
“要撥錯也得先前撥過,那麽顧先生,你先前撥我電話有什麽事?這事情讓您為難了嗎以至於您這麽撥了又掛的?還是顧總呆的地方信號太差我沒接到您電話?”莫寧的諷刺意味太明顯,可是不用當著他麵這麽毫無顧忌的說出去,她覺得很爽,奇爽。
“唔,我先前撥過。”顧準的反應遲緩了許多,語氣淡淡的,仿佛莫寧再怎麽惱羞成怒他也不介意,他並沒有解釋什麽,緊接著問:“你要采訪王翔遠?”
莫寧一疑,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道:“這是采訪機密,恕我不便告知。”
顧準在那邊低低一笑,隔著電話也能聽到他笑聲裏隱含的愉悅。
莫寧聽這笑聽得心頭火起,張口道:“打電話來是想讓我提防你的朋友嗎?對一個陌生人都能這樣周到,顧先生還真是舍己為人。”
“看來已經有人和你說過……”話未完,顧準那邊便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刹車聲,然後是激烈的碰撞聲、玻璃碎裂聲……和一句悶哼聲。
莫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什麽計較都管不上了,急急問:“你怎麽了?”
過了許久,那邊才有微弱的人聲:“看起來大概是……追尾了。”
電話還沒掛斷,莫寧就從**彈了起來。周一諾被**的大動靜弄醒,睜眼就看見莫寧剛打開的刺眼的燈。再伸頭,才看見正鑽在衣櫃裏倒騰的莫寧,她咕噥了一句:“大半夜的……要幹什麽啊……”
莫寧像是這才想到房間裏還有個周一諾,忽然有些抱歉,溫柔的說:“乖,再睡會兒,我出去一趟。”
周一諾聞言拉上被子蓋住眼睛,聲音模糊的傳出來:“注意安全啊!”
莫寧趕到事故現場的時候是清冷的淩晨,氣溫低得嚇人,她穿著厚厚的長外套,朝人多的地方走去。顧準的身影在交警車燈的照耀下極好辨認,他正被交警圍著。莫寧快步走過去,近了身才發現他看起來還好,起碼沒有見血。
顧準看見她,朝她笑了笑,雲淡風輕的樣子。
身旁有個臉胖的交警,表情一直很黑,莫寧問他:“交警同誌,什麽情況了?”
那交警顯然很氣憤,這氣憤殃及了莫寧,他的語氣並不和緩:“酒後駕車,喏,”交警指著前麵那輛車,“瞧人家的車都被撞成什麽樣子了,先扣證,具體結果等上頭通知!”
莫寧眼一暗,再去看顧準,他仍舊表情閑適,一點不像剛發生過事故的人,莫寧走上前,溫言道:“有什麽地方受傷了嗎?”
顧準站在人行道上,莫寧站在馬路上,本來就比她高,這會兒更顯得居高臨下了,他自己似乎也不滿意這樣的站位,抬腳邁下一步,與莫寧站在同一地平,然後他低下頭,從西褲口袋裏抽出手說,貌似疑惑的說:“好像手受傷了。”
顧準剛才那句話的語氣太淡,淡到讓人覺得受傷的是別人。莫寧聞言看去,那手已經血肉模糊。她嚇了一大跳,心一顫,拉過他的手。
旁邊那個臉黑的交警聞聲探過頭來,“嘖”了一聲,瞪著顧準道:“我剛才問你你怎麽不說?剛才你測了酒精含量沒……”
又有一個交警過來插話:“別羅嗦了,趕緊送醫院吧!”
莫寧冷靜下來,當即拽過顧準:“去醫院。”
幾個交警見她和顧準樣子親密,在他們走之前留下了莫寧的電話,說是到時通知處理結果。
(3)
顧準身上的酒味確實很濃。莫寧不知道他是否醉了,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麽,救護車上的位置很寬敞,有兩個小護士正在為他做傷後清理,他閉著眼,另一隻手仍舊無意識的握著莫寧,突然說:“前幾天有個術士說我今年年底前會遭血光之災,我一向不信這些,不過,現在好像應驗了。”
莫寧已經計較不來他此時的清醒度,被他握著,她隻覺得自己被嚴重的需要著,被嚴重的信任著,輕輕地“嗯”了一聲。
有個護士說:“先隻能這樣處理了,傷處有碎玻璃,去了醫院才能取出來,我知道這很疼,希望您忍著。”
這護士說話極溫柔,略帶著微笑,莫寧卻聽得心疼。他很疼?所以才握得她這麽緊?
“其實不疼。”像是發現了莫寧的擔憂,顧準補了一句,雖然他仍閉著眼。
“快到醫院了。”莫寧說。
“腦袋倒是疼得很,我已經很久沒喝過這麽多酒了。”
莫寧知道酒的後勁上來了,不然不會和她這樣毫無戒備的和她說話。再然後,他就沒有說話了。到醫院的時候,他牽著她,好像受傷的是她。
他的步子依然邁得穩,莫寧走在他身後,覺得這一切像是虛無夢境。
值班醫生為他處理好了傷口,因為時間太晚,無法做全身檢查以確定他是否還有其他地方受傷,即是說,至少今晚,顧準得住院。起先,莫寧因為心裏緊張,無暇顧及其他,這會兒給顧準辦好住院手續後,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很累,一時竟然站不住。
於是就在收費處旁就著涼意森然的椅子坐了下去,手裏拿著剛交完費的收據,醫院暗淡的燈光照在那幾行數據上,莫寧的目光早就透過那單薄的紙去了遠方。
現在這是什麽情況?她算是顧準的什麽人?半夜三更不睡覺跑來幫他處理事故,跑來替他交住院費,還要關心他的傷……
回病房的時候,被門口攢動的人群嚇了一跳。其實倒也不是人群,隻是這樣深的夜,三兩個人圍在一起也能夠造成“人群”的效果。莫寧往前走,這才看清楚是顧老先生——還有一位穿得很年輕的夫人。
顧老先生先回頭,見了莫寧,表情竟有些訝異,張嘴道:“莫……小姐?”
莫寧友好的微笑,應了聲:“顧老先生。”
顧老先生略作停頓,半晌,似是了悟了什麽,訝異變為微笑,他道:“顧準是你送來醫院的?”
莫寧淺淺“嗯”了一聲,那穿得年輕的夫人聞聲轉頭,見到莫寧時,表情比顧老先生更加驚訝,看著對方那和顧準有幾分相像的臉,莫寧很快猜出對方身份,未及開口,對方先說話:“我叫黃琦樺,顧準的母親,這位是叫莫……”
“莫寧。”
那天晚上顧準醉酒醉得實在厲害,顧老先生夫婦來的時候,他已經睡了。後來幾天,因為有長輩的照顧,莫寧自覺無名無份,沒再去醫院看過他。不過,心裏還是有些掛念他是否已經出院,打算選個周末打電話聊表關心就可以。豈知莫寧這邊小心的維持著距離,顧家那邊卻完全沒有給莫寧這樣保持距離的土壤。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周末,黃琦樺以感謝莫寧為由非常熱情的邀請她去顧家做客。很難拒絕的語氣,當然更關鍵的是,莫寧並沒想過拒絕。於是,周末她拋下了周一諾,很精心的梳理了一番赴約。
顧家住在城南的一個僻靜小區裏。
“原來這棟二樓和三樓都是有人住的,後來我和老顧商量了一下,就把二樓和三樓都買了下來,他喜歡書,三樓都辟給他做書房。”黃琦樺到小區門口接的莫寧,一路走著一路指著自家的房子熱情的介紹。
顧啟元在身邊一直和煦的微笑著。
顧家房屋的裝修很樸素,布置卻很溫馨,客廳的沙發是乳白色,纖塵不染。進屋後,顧啟元被黃琦樺支使去倒果汁,黃琦樺拉著莫寧參觀屋子,樓梯間很寬敞,看得出來是後來改建的,很寬的台階,很緩的坡度,黃琦樺自豪的說:“顧準是個很細心的男人,台階這部分是他親自設計的,冬天他一定要給這台階鋪地毯的,以後如果你們想要發展一下可以慢慢了解他這方麵。”
莫寧隻當玩笑,但笑不語,跟著上樓。
“二樓就是顧準的地方了。其實他不常回家,主要是他和他爸爸總是起衝突,”短暫的歎了口氣,黃琦樺繼續說,“也不算是起衝突,兩人都很執拗,都不肯互相讓……”轉頭見莫寧認真傾聽的樣子,黃琦樺又莞爾一笑,“不說這個了。”
莫寧以為黃琦樺會帶她參觀顧準的房間,事實上,她隻在屬於顧準的這層劃了個圈就被領上了三樓。
不過,三樓的壯觀景象倒是瞬間擊中了她的神經。層疊的書架擺滿了原本屬於客廳的位置,看書架的陳木結構就知道這些書的年限,“捧趣”裏的書已經夠讓莫寧咋舌,這下見到這樣的家庭藏書,莫寧隻剩震驚這一種心情。黃琦樺撇嘴說:“顧啟元是個敗家子,其實他祖輩都是有錢人,到他這一輩,家產都被他買書買沒了,我們上大學的時候,他就以好收集各種書聞名全校。”
莫寧摸了摸那些書的紋理,由衷歎道:“坦白說,我很羨慕。”莫太太也有藏書的習慣,雖然她的藏書裏大部分都是一些古今中外的愛情小說。
黃琦樺不讚同的說:“如果你是我的女兒就不會羨慕了,你會痛苦。”
莫寧笑了笑,隨手從書架裏拿了一本書:“怎麽會痛苦?”
“你父親會頑固的幹預你的課餘生活,他會在你本該看《水滸傳》啊、或者是各種漫畫的時候就要你看《資本論》……當然,如果你還有一個沒辦法說服你父親的無能母親,你會更痛苦。”
黃琦樺的語氣明明很淡,聽著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怨。莫寧不自覺的腦補那縷哀怨的來源:顧啟元對顧準大概很嚴厲,嚴厲到讓黃琦樺看不過去,黃琦樺看不過去卻又管不過來,於是……
似乎又俗套起來。
莫寧淺笑:“痛不痛苦,或許隻有顧準自己知道,而且,要知道這個結果還得花很長時間。就像我小時候,我媽媽逼我……”
莫寧話未說完,看見黃琦樺正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盯著她。她不明所以的停下話頭問:“我……有什麽問題嗎?”
黃琦樺的眼睛很大,眼角處的魚尾一彎,她開心的笑了:“沒有,我是覺得你說顧準名字的時候特別好聽。”一隻手搭上莫寧的肩膀,黃琦樺繼續說,“來,繼續和我說說你小時候你媽媽逼你的事……”
莫寧目光一閃,黃琦樺剛才盯她那眼神十足的意味深長,莫寧心道,可別弄假成真了,又一想,若真弄假成真倒也不會是件糟糕的事情。
後來又提了一些別的,顧啟元在樓下喊餓,黃琦樺對莫寧說了句“自己隨便玩”就下樓去了。莫寧沒有靜下來看書的心思,第三排書架連著的牆麵是一扇巨大的窗戶,房子隔音條件很好,窗外有棵樹齡很老的大樹,葉子就快搭上窗玻璃。莫寧手一伸,推開了窗戶,自然而然的就抱臂站在了窗口,漫無目的的看著外麵的風景。新鮮的人和地方讓她神思恍惚起來。
這種飄渺的思緒被黃琦樺喊她的聲音打斷,莫寧這才把手上一直拿著的書放回了原處,然後她才注意到自己不經意間選的書名:《情人》。
一樓大客廳裏,顧啟元正坐在沙發裏看電視。不知道為什麽,盡管第一次到顧家做客,莫寧卻不覺得生疏,徑自走進沙發處,她微笑著和顧啟元說:“顧老先生的藏書很豐富,書房很壯觀。”
顧啟元將電視聲音調低,轉過頭笑嗬嗬的說:“都是早年的愛好,那些書的年紀可比顧準都大。”
莫寧剛想開口,突兀的門鎖開動聲傳來,兩人視線都朝門口轉去,正看見穿黑襯衫的顧準推門而入,他手上提著一個紙袋,一抬頭,視線直直撞入莫寧眼裏。
莫寧後來想,當時他們之間至少隔著五米或者更長的距離,她卻清楚的看見他眼裏的情緒,那是驚訝,驚訝裏有些微的排斥,就好像她對門住的那個陌生男人每次都想以各種理由進她屋子裏時她的排斥。
心裏為這種排斥感到生氣,好像他根本不知道她會來。又好像……那天晚上車禍的時候被他緊緊拽在手裏的根本不是她。生氣歸生氣,莫寧當下的反應卻很得體,在顧準和她打招呼前,她沒有先開口,她的視線一直定格在客廳裏的一幅畫上。
餘光看到顧準的臉色很不好,或許是心情不好,莫寧直覺性的想。他走近沙發時先喊了聲“爸”,然後對莫寧說:“莫小姐好。”
莫寧應道:“顧總好。”
顧準點點頭:“抱歉,先離開一下。”他的臉在黑襯衣的襯托下很白,表情卻很黑。
莫寧真怨恨他那張沒什麽好表情的臉,麵上仍是微笑表示理解。
顧準的身影在飯廳稍作停頓,放下紙袋後他又直接走上樓。他消失後顧啟元才收回視線,似是對顧準的態度不滿,他歎了口氣對莫寧說:“他一回來整個家氣壓都低了,你感覺到了嗎?”
是你覺得吧?莫寧心道。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著問題,瞥眼看見茶幾上的橙汁,她隨手端起:“您榨的橙汁嗎?”
“番茄汁。”
莫寧眉頭皺起,端到嘴邊聞了聞,確實是濃濃的番茄味。
顧啟元笑了起來:“他媽媽就愛弄一些很奇怪的食物。”
“誰愛弄奇怪的食物?”黃琦樺從飯廳穿過來,她係著胸前有張大笑嘴巴的圍裙,笑嗬嗬的說:“開飯了。”
顧啟元說:“你兒子回來了,臉黑著呢。”
黃琦樺笑容霎時一收,詢問的眼神指了指樓上。
顧啟元:“公司又有不順心的事吧,已經很久沒剛才那樣的表情了。”
吃飯的時候顧準才下樓。他已經換了一件藍色的休閑上衣,很隨意的黑色休閑褲,這樣簡單貼身的搭配把他的身材勾勒得很清晰。
脫掉衣服應該會更壯觀吧,莫寧邊想著邊把番茄汁端到嘴邊掩飾自己,然後她發現,番茄汁一點也不解渴。
黃琦樺擺好筷子,對剛落座的顧準說:“桂魚是‘小西湖’買的?”
顧準點頭,淡應:“嗯。”
黃琦樺又解釋性的和莫寧說:“他爸爸很愛吃這家的桂魚。”極其自然的和顧準提起,“我請莫小姐來家裏的,上回你車禍,可多虧了莫小姐。”
顧準下一秒的表情裏掠過些許難以參透的意味,莫寧沒來得及琢磨出來。
(4)
開飯後,莫寧很輕易的發現,顧啟元和顧準之間的氣場很奇怪。
盡管顧準孝心可嘉,時刻記得父親愛吃的食物,但兩人在飯桌上是一句話也不說的。他們不說話,黃琦樺便一直和莫寧談天說地,從菜色說到天氣……
莫寧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和長輩也能聊得出這麽多的共同話題,氣氛也不至於太僵。
洗碗的時候,黃琦樺和莫寧長篇幅的談論她的兒子。
據說,顧準從小到大一直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對父母的安排和建議從未反抗過,包括畢業後的工作。不過,工作以後,顧準開始有了些不小的變化,此間他和顧啟元之間的爭執也開始多了起來,多半是人生觀事業觀之間的衝突。直到六年前他出國,兩人的衝突才因為距離的原因而淡去,那時候黃琦樺和顧啟元的婚姻也曾因此一度瀕臨破滅。
四年前,顧準回國,身份已經是一個外國知名日用品公司的中國區代表。
顧啟元雖然是個開明的經濟學家,但他對兒子這個放棄國內大企業好前途不做而去為外國人賣命的行為很不讚同,所以,之後二人又常為此鬧矛盾。近些年雙方互相退讓,兩人關係稍微好轉,但也都避免著見麵和衝突。
“其實你看著我好像很幸福,其實我常為這對父子的事情傷腦筋,顧啟元喜歡擺學者風範,喜歡對事情指手畫腳,顧準……他倒不會和他爸爸爭吵,不吵不頂嘴……該我行我素的照舊,該不聽的也依然不聽……”黃琦樺開始歎氣。
“總會更好的。”莫寧誠懇的說。
“顧準的個人問題也是我愁的,去美國前,追他的女孩子還挺多,條件好的也有很多,那時候他還不會太抗拒。去美國後,他整個人就變了……怎麽說?或者是男孩子長大了成熟了,總之是不好接近了,我也套不到他的話了,我看網上好多小說寫男同性戀的故事,裏麵主人公的性格都和我兒子很像……”
“噗”,莫寧一下沒忍住,不厚道的笑了出來,直接的想通過轉移話題來安慰這個年紀大的“姐姐”,於是她說:“您還看網絡小說嗎?”
“你說我們這種半老不老的老太太能幹什麽?麻將不愛打,我也不愛出門蹦躂,你還別說,有些小說還挺有意思……哎,我怎麽會養出這麽一個兒子?他要真帶個男人回家來見我,我會吐血的。”
很明顯,轉移話題已經沒用了。於是莫寧隻得認命的做一個聆聽者。
下午,黃琦樺原本要留莫寧吃晚飯,被顧準那樣冷然的態度膈應著,莫寧也堅持的拒絕。起先她雖然沒覺得顧準會因為一次偶然的幫助而對她的出現大加歡迎,她倒也完全沒想到顧準的態度會是這樣。又想到自己曾經被他那樣直接的拒絕,那個主動的吻也像是個丟臉的回憶……總之,再待下去,必定如坐針氈。
在黃琦樺的明示暗示下,顧準送莫寧回家。
一路上無話,莫寧不開口是後悔自己今次的衝動來訪。顧準無話……莫寧猜不出為什麽。他們此時此刻就像初識一般,彼此的表情都是淡然而疏離,仿佛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事情都隻是莫寧臆想出來的。
突然就頭疼,莫寧伸手不著痕跡的揉過額角。
“那天晚上的事情很感謝,一直沒有很正式的說過,希望不會太晚。”顧準突然說。
莫寧無意和他玩文字遊戲,答話也盡量隨意:“不用客氣。”
“不舒服嗎?”顧準從後視鏡裏看了看莫寧,帶著禮貌的關切問,“臉色不太好。”
“沒有。”莫寧回,“謝謝關心。”
“……”
接下來一路無話。莫寧在心裏下定決心,這次是她最後一次自取其辱。顧準斯人,根本就是登不上去的高峰。她精力太少,心思也不如他的深,他似乎可以很清楚的看透她在想什麽,她卻猜不透他。說到底,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當然,這並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他根本對她毫無興趣。一而再再而三的對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人獻殷勤,莫寧已經做到了極限。她的自尊和自傲仿佛全都化成了煙霧,飄得很遠。
車到家的時候,莫寧隻和顧準說了“謝謝”,沒有“再見”,她在心裏對他說“再也不見”。
後來的時間裏,顧準沒再找莫寧,黃琦樺倒是對莫寧很有興趣。
她不知道黃琦樺怎麽弄來的她的電話,反正黃琦樺在電話裏和她說話的語氣像是相熟多年的老友:“周末有時間嗎?一起喝個茶吧。”
莫寧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很抱歉……”
“兩天都有事嗎?”
莫寧違心地說:“有。”
黃琦樺在那端不無惋惜:“哎,想逛個街都找不到人陪。”
莫寧:“實在很抱歉……”
“不如今晚出來吧?晚上總沒事吧?”黃琦樺堅持不懈,“被顧家父子雪藏太久,我已經沒有閨蜜之類的朋友了,上一次見你好不容易覺得投緣……”
莫寧狠狠心,咬了咬牙:“下次吧,有時間我會約您。”
彼端黃琦樺似乎很開心:“那就這麽說定了喲!我可是等著你約我的喲!”
莫寧嘴裏還說著好,心裏卻覺得自己虛偽得可以。其實如果黃琦樺不是顧準的母親,或許莫寧會和她投緣,可偏偏……
世上總是有那麽多愚蠢的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