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膛把槍插回槍套,拿出手機拔通了朱漢楊的電話:“我想見你們,有事要問。”

“明天9點,老地方。”朱漢楊簡潔地回答,好像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走進總統大廳,滑膛發現社會財富液化委員會的13個常委都在,他們將嚴肅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請提你的問題。”朱漢楊說。

“為什麽要殺這三個人?”滑膛問。

“你違反了自己行業的職業道德。”朱漢揚用一個精致的雪茄剪切開一根雪茄的頭部,不動聲色地說。

“是的,我會讓自己付出代價的,但必須清楚原因,否則這樁業務無法進行。”

朱漢楊用一根長火柴轉著圈點著雪茄,緩緩地點點頭:“現在我不得不認為,你隻接針對有產階級的業務。這樣看來,你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職業殺手,隻是一名進行狹隘階級報複的凶手,一名警方正在全力搜捕的,三年內殺了四十一個人的殺人狂,你的職業聲望將從此**。”

“你現在就可以報警。”滑膛平靜地說。

“這樁業務是不是涉及到了你的某些個人經曆?”許雪萍問。

滑膛不得不佩服她的洞察力,他沒有回答,默認了。

“因為那個女人?”

滑膛沉默著,對話已超出了合適的範圍。

“好吧,”朱漢楊緩緩吐出一口白煙,“這樁業務很重要,我們在短時間內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隻能答應你的條件,告訴你原因,一個你做夢都想不到的原因。我們這些社會上最富有的人,卻要殺掉社會上最貧窮最弱勢的人,這使我們現在在你的眼中成了不可理喻的變態惡魔,在說明原因之前,我們首先要糾正你的這個印象。”

“我對黑與白不感興趣。”

“可事實已證明不是這樣,好,跟我們來吧。”朱漢揚將隻抽了一口的整根雪茄扔下,起身向外走去。

滑膛同社會財富液化委員會的全體常委一起走出酒店。

這時,天空中又出現了異常,大街上的人們都在緊張地抬頭仰望。哥哥飛船正在低軌道上掠過,由於初升太陽的照射,它在睛朗的天空上顯得格外清晰。飛船沿著運行的軌跡,撒下一顆顆銀亮的星星,那些星星等距離排列,已在飛船後麵形成了一條穿過整個天空的長線,而哥哥飛船本身的長度已經明顯縮短了,它釋放出星星的一頭變得參差不齊,像折斷的木棒。滑膛早就從新聞中得知,哥哥飛船是由上千艘子船形成的巨大組合體,現在,這個組合體顯然正在分裂為子船船隊。

“大家注意了!”朱漢楊揮手對常委們大聲說,“你們都看到了,事態正在發展,時間可能不多了,我們工作的步伐要加快,各小組立刻分頭到自己分管的液化區域,繼續昨天的工作。”

說完,他和許雪萍上了一輛車,並招呼滑膛也上來。滑膛這才發現,酒店外麵等著的,不是這些富豪們平時乘坐的豪華車,而是一排五十鈴客貨車。“為了多拉些東西。”許雪萍看出了滑膛的疑惑,對他解釋說。滑膛看看後麵的車箱,裏麵整齊地裝滿了一模一樣的黑色小手提箱,那些小箱子看上去相當精致,估計有上百個。

沒有司機,朱漢楊親自開車駛上了大街。車很快拐入了一個林蔭道,然後放慢了速度,滑膛發現原來朱漢楊在跟著路邊的一個行人慢開,那人是個流浪漢,這個時代流浪漢的衣著不一定襤褸,但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流浪漢的腰上掛著一個塑料袋,每走一步袋裏的東西就叮咣響一下。

滑膛知道,昨天他看到的那個流浪者和拾荒者大量減速少的謎底就要揭開了,但他不相信朱漢楊和許雪萍敢在這個地方殺人,他們多半是先將目標騙上車,然後帶到什麽地方除掉。按他們的身份,用不著親自幹這種事,也許隻是為了向滑膛示範?滑膛不打算幹涉他們,但也絕不會幫他們,他隻管合同內的業務。

流浪漢顯然沒覺察到這輛車的慢行與自己有什麽關係,直到許雪萍叫住了他。

“你好!”許雪萍搖下車窗說,流浪漢站住,轉頭看著她,臉上覆蓋著這個階層的人那種厚厚的麻木,“有地方住嗎?”許雪萍微笑著問。

“夏天哪兒都能住。”流浪漢說。

“冬天呢?”

“暖氣道,有的廁所也挺暖和。”

“你這麽過了多長時間了?”

“我記不清了,反正征地費花完後就進了城,以後就這樣了。”

“想不想在城裏有套三室一廳的房子,有個家?”

流浪漢麻木地看著女富豪,沒聽懂她的話。

“認字嗎?”許雪萍問,流浪漢點點頭後,她向前一指:“看那邊——”那裏有一幅巨大的廣告牌,在上麵,青翠綠地上的點綴著乳白色的樓群,像一處世外桃園,“那是一個商品房廣告。”流浪漢扭頭看看廣告牌,又看看許雪萍,顯然不知道那與自己有什麽關係,“好,現在你從我車上拿一個箱子。”

流浪漢走到車箱處拎了一個小提箱走過來,許雪萍指著箱子對他說:“這裏麵是100萬元人民幣,用其中的50萬你就可以買一套那樣的房子,剩下的留著過日子吧,當然,如果你花不了,也可以像我們這樣把一部分送給更窮的人。”

流浪漢眼睛轉轉,捧著箱子仍麵無表情,對於被愚弄,他很漠然。

“打開看看。”

流浪漢用黑乎乎的手笨拙地打開箱子,剛開一條縫就啪地一聲合上了,他臉上那冰凍三尺的麻木終於被擊碎,一臉震驚,像見了鬼。

“有身份證嗎?”朱漢揚問。

流浪漢下意識地點點頭,同時把箱子拎得盡量離自己遠些,仿佛它是一顆炸彈。

“去銀行存了,用起來方便一些。”

“你們……要我幹啥?”流浪漢問。

“隻要你答應一件事:外星人就要來了,如果他們問起你,你就說自己有這麽多錢,就這一個要求,你能保證這樣做嗎?”

流浪漢點點頭。

許雪萍走下車,衝流浪漢深深鞠躬:“謝謝。”

“謝謝。”朱漢楊也在車裏說。

最令滑膛震驚的是,他們表達謝意時看上去是真誠的。

車開了,將剛剛誕生的百萬富翁丟在後麵。前行不遠,車在一個轉彎處停下了,滑膛看到路邊蹲著三個找活兒的外來裝修工,他們每人的工具隻是一把三角形的小鐵鏟,外加地上擺著的一個小硬紙板,上書“刮家”。那三個人看到停在麵前的車立刻起身跑過來,問:老板有活嗎?

朱漢楊搖搖頭:“沒有,最近生意好嗎?”

“哪有啥生意啊,現在都用噴上去的新塗料,就是一通電就能當暖氣的那種,沒有刮家的了。”

“你們從哪兒來?”

“河南。”

“一個村兒的?哦,村裏窮嗎?有多少戶人家?”

“山裏的,五十多戶。哪能不窮呢,天旱,老板你信不信啊,澆地是拎著壺朝苗根兒上一根根地澆呢。”

“那就別種地了……你們有銀行帳戶嗎?”

三人都搖搖頭。

“那又是隻好拿現金了,挺重,辛苦你們了……從車上拿十幾個箱子下來。”

“十幾個啊?”裝修工們從拿車上拿箱子,堆放到路邊,其中的一個問,對朱漢楊剛才的話,他們誰都沒有去細想,更沒在意。

“十多個吧,無所謂,你們看著拿。”

很快,十五個箱子堆在地上,朱漢楊指著這堆箱子說:“每隻箱子裏麵裝著100萬元,共1500萬,回家去,給全村分了吧。”

一名裝修工對朱漢楊笑笑,好像是在讚賞他的幽默感,另一名蹲下去打開了一隻箱子,同另外兩人一起看了看裏麵,然後他們一起露出同剛才那名流浪漢一樣的表情。

“東西挺重的,去雇輛車回河南,如果你們中有會開車的,買一輛更方便些。”許雪萍說。

三名裝修工呆呆地看著麵前這兩個人,不知他們是天使還是魔鬼,很自然地,一名裝修工問出了剛才流浪漢的問題:“讓我們幹什麽?”

回答也一樣:“隻要你們答應一件事:外星人就要來了,如果他們問起你們,你們就說自己有這麽多錢,就這一個要求,你們能保證做到嗎?”

三個窮人點點頭。

“謝謝。”“謝謝。”兩位超級富豪又真誠地鞠躬致謝,然後上車走了,留下那三個人茫然地站在那堆箱子旁。

“你一定在想,他們會不會把錢獨吞了。”朱漢楊扶著方向盤對滑膛說,“開始也許會,但他們很快就會把多餘的錢分給窮人的,就像我們這樣。”

滑膛沉默著,麵對眼前的怪異和瘋狂,他覺得沉默是最好的選擇,現在,理智能告訴他的隻有一點:世界將發生根本的變化。

“停車!”許雪萍喊道,然後對在一個垃圾桶旁搜尋易拉罐和可樂瓶的小髒孩兒喊:“孩子,過來!”孩子跑了過來,同時把他拾到的半編織袋瓶罐也背過來,好像怕丟了似的,“從車上拿一個箱子。”孩子拿了一個,“打開看看。”孩子打開了,看了,很吃驚,但沒到剛才那四個成年人那種程度。“是什麽?”許雪萍問。

“錢。”孩子抬起頭看著她說。

“100萬塊錢,拿回去給你的爸爸媽媽吧。”

“這麽說真有這事兒?”孩子扭頭看看仍裝著許多箱子的車箱,眨眨眼說。

“什麽事?”

“送錢啊,說有人在到處送大錢,像扔廢紙似的。”

“但你要答應一件事,這錢才是你的:外星人就要來了,如果他們問起你,你就說自己有這麽多錢,你確實有這麽多錢,不是嗎?就這一個要求,你能保證做到嗎?”

“能!”

“那就拿著錢回家吧,孩子,以後世界上不會有貧窮了。”朱漢楊說著,啟動了汽車。

“也不會有富裕了。”許雪萍說,神色喑然。

“你應該振作起來,事情是很糟,但我們有責任阻止它變得更糟。”朱漢揚說。

“你真覺得這種遊戲有意義嗎?”

朱漢楊猛地刹住了剛開動的車,在方向盤上方揮著雙手喊道:“有意義!當然有意義!!難道你想在後半生像那些人一樣窮嗎?你想挨餓和流浪嗎?”

“我甚至連活下去的興趣都沒有了。”

“使命感會支撐你活下去,這些黑暗的日子裏我就是這麽過來的,我們的財富給了我們這種使命。”

“財富怎麽了?我們沒偷沒搶,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幹淨的!我們的財富推動了社會前進,社會應該感謝我們!”

“這話你對哥哥文明說吧。”朱漢揚說完走下車,對著長空長出了一口氣。

“你現在看到了,我們不是殺窮人的變態凶手。”朱漢揚對跟著走下車的滑膛說,“相反,我們正在把自己的財富散發給最貧窮的人,就像剛才那樣。在這座城市裏,在許多其它的城市裏,在國家一級貧困地區,我們公司的員工都在這樣做。他們帶著集團公司的全部資產:上千億的支票、信用卡和存折,一卡車一卡車的現金,去消除貧困。”

這時,滑膛注意到了空中的景象:一條由一顆顆銀色星星連成的銀線橫貫長空,哥哥飛船聯合體完成了解體,一千多艘子飛船變成了地球的一條銀色星環。

“地球被包圍了。”朱漢揚說,“這每顆星星都有地球上的航空母艦那麽大,一艘單獨的子船上的武器,就足以毀滅整個地球。”

“昨天夜裏,它們毀滅了澳大利亞。”許雪萍說。

“毀滅?怎麽毀滅?”滑膛看著天空問。

“一種射線從太空掃描了整個澳洲大陸,射線能夠穿透建築物和掩體,人和大型哺乳都在一小時內死去,昆蟲和植物安危無恙,城市中,連櫥窗裏的瓷器都沒有打碎。”

滑膛看了許雪萍一眼,又繼續看著天空,對於這種恐懼,他的承受力要強於一般人。

“一種力量的顯示,之所以選中澳大利亞,是因為它是第一個明確表示拒絕保留地方案的國家。”朱漢揚說。

“什麽方案?”滑膛問。

“從頭說起吧。來到太陽係的哥哥文明其實是一群逃荒者,他們在第一地球無法生存下去,我們失去了自己的家園,這是他們的原話。具體原因他們沒有說明。他們要占領我們的地球四號,做為自己新的生存空間。至於地球人類,將被全部遷移至人類保留地,這個保留地被確定為澳洲,地球上的其它領土都歸哥哥文明所有……這一切在今天晚上的新聞中就要公布了。”

“澳洲?大洋中的一個大島,地方倒挺合適,澳大利亞的內陸都是沙漠,五十多億人擠在那塊地方很快就會全部餓死的。”

“沒那麽糟,在澳洲保留地,人類的農業和工業將不再存在,他們不需要從事生產就能活下去。”

“靠什麽活?”

“哥哥文明將養活我們,他們將贍養人類,人類所需要的一切生活資料都將由哥哥種族長期提供,所提供的生活資料將由他們平均分配,每個人得到的數量相等,所以,未來的人類社會將是一個絕對不存在貧富差別的社會。”

“可生活資料將按什麽標準分配給每個人呢?”

“你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按照保留地方案,哥哥文明將對地球人類進行全麵的社會普查,調查的目的是確定目前人類社會最低的生活標準,哥哥文明將按這個標準配給每個人的生活資料。”

滑膛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嗬,我有些明白了,對所有的事,我都有些明白了。”

“你明白了人類文明麵臨的處境吧。”

“其實嘛,哥哥的方案對人類還是很公平的。”

“什麽?你竟然說公平?!你這個……”許雪萍氣急敗壞地說。

“他是對的,是很公平。”朱漢揚平靜地說,“如果人類社會不存在貧富差距,最低的生活水準與最高的相差不大,那保留地就是人類的樂園了。”

“可現在……”

“現在要做的很簡單,就是在哥哥文明的社會普查展開之前,迅速抹平社會財富的鴻溝!”

“這就是所謂的社會財富液化吧?”滑膛問。

“是的,現在的社會財富是固態的,固態就有起伏,像這大街旁的高樓,像那平原上的高山,但當這一切都液化後,一切都變成了大海,海麵是平滑的。”

“但像你們剛才那種作法,隻會造成一片混亂。”

“是的,我們隻是做出一種姿態,顯示財富占有者的誠意。真正的財富液化很快就要在全世界展開,它將在各國政府和聯合國的統一領導下進行,大扶貧即將開始,那時,富國將把財富向第三世界傾倒,富人將把金錢向窮人拋撒,而這一切,都是完全真誠的。”

“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滑膛冷笑著說。

“你是什麽意思?你個變態的……”許雪萍指著滑膛的鼻子咬牙切齒地說,朱漢揚立刻製止了她。

“他是個聰明人,他想到了。”朱漢揚朝滑膛偏了一下頭說。

“是的,我想到了,有窮人不要你們的錢。”

許雪萍看了滑膛一眼,低頭不語了,朱漢揚對滑膛點點頭:“是的,他們中有人不要錢。你能想象嗎?在垃圾中尋找食物,卻拒絕接受100萬元……哦,你想到了。”

“但這種窮人,肯定是極少數。”滑膛說。

“是的,但他們隻要占貧困人口十萬分之一的比例,就足以形成一個社會階層,在哥哥那先進的社會調查手段下,他們的生活水準,就會被當做人類最低的生活水準,進而成為哥哥進行保留地分配的標準……知道嗎,隻要十萬分之一!”

“那麽,現在你們知道的比例有多大?”

“大約千分之一。”

“這些下賤變態的千古罪人!”許雪萍對著天空大罵一聲。

“你們委托我殺的就是這些人了。”這時,滑膛也不想再用術語了。

朱漢揚點點頭。

滑膛用奇怪的目光地看著朱漢揚,突然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我居然在為人類造福?!”

“你是在為人類造福,你是在拯救人類文明。”

“其實,你們隻需用死去威脅,他們還是會接受那些錢的。”

“這不保險!”許雪萍湊近滑膛低聲說,“他們都是變態的狂人,是那種被階級仇恨扭曲的變態,即使拿了錢,也會在哥哥麵前聲稱自己一貧如洗,所以,必須盡快從地球上徹底清除這種人。”

“我明白了。”滑膛點點頭說。

“那麽你現在的打算呢?我們已經滿足了你的要求,說明了原因;當然,錢以後對誰意義都不大了,你對為人類造福肯定也沒興趣。”

“錢對我早就意義不大了,後麵那件事從來沒想過……不過,我將履行合同。今天零點前完工,請準備驗收。”滑膛說完,起步離開。

“有一個問題,”朱漢揚在滑膛後麵說,“也許不禮貌,你可以不回答:如果你是窮人,是不是也不會要我們的錢?”

“我不是窮人。”滑膛沒有回頭說,但走了幾步,他還是回過頭來,用鷹一般的眼神看著兩人,“如果我是,是的,我不會要。”說完,大步走去。

“你為什麽不要他們的錢?”滑膛問1號目標,那個上次在廣場上看到的流浪漢,現在,他們站在距廣場不遠處公園裏的小樹林中,有兩種光透進樹林,一種幽幽的藍光來自太空中哥哥飛船構成的星環,這片藍光在林中的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另一種是城市的光,從樹從外斜照進來,在劇烈地顫動著,變幻著色彩,仿佛表達著對藍光的恐懼。

流浪漢嘿嘿一笑:“他們在求我,那麽多的有錢人在求我,有個女的還流淚呢!我要是要了錢,他們就不會求我了,有錢人求我,很爽的。”

“是,很爽。”滑膛說著,扣動了大鼻子的扳機。

流浪漢是個慣偷,一眼就看出這個叫他到公園裏來的人右手拿著的外套裏麵裹著東西,他一直很好奇那是什麽,現在突然看到衣服上亮光一閃,像是裏麵的什麽活物眨了下眼,接著便墜入了永恒的黑暗。

這是一次超速快冷加工,飛速滾動的子彈將工件眉毛以上的部分幾乎全切去了,在衣服覆蓋下槍聲很悶,沒人注意到。

垃圾場。滑膛發現,今天拾垃圾的隻有她一人了,其它的拾荒者顯然都拿到了錢。

在星環的藍光下,滑膛踏著溫軟的垃圾向目標大步走去。這之前,他100次提醒自己,她不是果兒,現在不需要對自己重複了。他的血一直是冷的,不會因一點點少年時代記憶中的火苗就熱起來。拾荒女甚至沒有注意到來人,滑膛就開了槍。垃圾場上不需要消音,他的槍是露在外麵開的,聲音很響,槍口的火光像小小的雷電將周圍的垃圾山照亮了一瞬間,由於距離遠,在空氣中翻滾的子彈來得及唱出它的歌,那嗚嗚聲音像萬鬼哭號。

這也是一次超速快冷卻,子彈像果汁機中飛旋的刀片,瞬間將目標的心髒切得粉碎,她在倒地之前已經死了。她倒下後,立刻與垃圾溶為一體,本來能顯示出她存在的鮮血也被垃圾吸收了。

在意識到背後有人的一瞬間,滑膛猛地轉身,看到畫家站在那裏,他的長發在夜風中飄動,浸透了星環的光,像藍色的火焰。

“他們讓你殺了她?”畫家問。

“履行合同而已,你認識她?”

“是的,她常來看我的畫,她認字都不多,但能看懂那些畫,而且和你一樣喜歡它們。”

“合同裏也有你。”

畫家平靜地點點頭,沒有絲毫恐懼:“我想到了。”

“隻是好奇問問,為什麽不要錢?”

“我的畫都是描寫貧窮與死亡的,如果一夜之間成了百萬富翁,我的藝術就死了。”

滑膛點點頭:“你的藝術將活下去,我真的很喜歡你的畫。”說著他抬起了槍。

“等等,你剛才說是在履行合同,那能和我簽一個合同嗎?”

滑膛點點頭:“當然可以。”

“我自己的死無所謂,為她複仇吧。”畫家指指拾荒女倒下的地方。

“讓我用我們這個行業的商業語言說明你的意思:你委托我加工一批工件,這些工件曾經委托我加工你們兩個工件。”

畫家再次點點頭:“是這樣的。”

滑膛鄭重地說:“沒有問題。”

“可我沒有錢。”

滑膛笑笑:“你賣給我的那幅畫,價錢真的太低了,它已足夠支付這樁業務了。”

“那謝謝你了。”

“別客氣,履行合同而已。”

死亡之火再次噴出槍口,子彈翻滾著,嗚哇怪叫著穿過空氣,穿透了畫家的心髒,血從他的胸前和背後噴向空中,他倒下後兩三秒鍾,這些飛揚的鮮血才像溫熱的雨撒落下來。

“這沒必要。”

聲音來自滑膛背後,他猛轉身,看到垃圾場的中央站著一個人,一個男人,穿著幾乎與滑膛一樣的皮夾克,看上去還年輕,相貌平常,雙眼映出星環的藍光。

滑膛手中的槍下垂著,沒有對準新來的人,他隻是緩緩扣動槍機,大鼻子的擊錘懶洋洋地抬到了最高處,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

“是警察嗎?”滑膛問,口氣很輕鬆隨便。

來人搖搖頭。

“那就去報警吧。”

來人站著沒動。

“我不會在你背後開槍的,我隻加工合同中的工件。”

“我們現在不幹涉人類的事。”來人平靜地說。

這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滑膛,他的手不由一鬆,左輪的擊錘落回到原位。他細看來人,在星環的光芒下,如論怎麽看,他都是一個普通的人。

“你們,已經下來了?”滑膛問,他的語氣中出現了少有的緊張。

“我們早就下來了。”

接著,在第四地球的垃圾場上,來自兩個世界的兩個人長時間地沉默著。這凝固的空氣使滑膛窒息,他想說點什麽,這些天的經曆,使他下意識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你們那兒,也有窮人和富人嗎?”

第一地球人微笑了一下說:“當然有,我就是窮人,”他又指了一下天空中的星環,“他們也是。”

“上麵有多少人?”

“如果你是指現在能看到的這些,大約有五十萬人,但這隻是先遣隊,幾年後到達的一萬艘飛船將帶來十億人。”

“十億?他們……不會都是窮人吧?”

“他們都是窮人。”

“第一地球上的世界到底有多少人呢?”

“二十億。”

“一個世界裏怎麽可能有那麽多窮人?”

“一個世界裏怎麽不可能有那麽多是窮人?”

“我覺得,一個世界裏的窮人比例不可能太高,否則這個世界就變得不穩定,那富人和中產階級也過不好了。”

“以目前第四地球所處的階段,很對。”

“還有不對的時候嗎?”

第一地球人低頭想了想,說:“這樣吧,我給你講講第一地球上窮人和富人的故事。”

“我很想聽。”滑膛把槍插回懷裏的槍套中。

“兩個人類文明十分相似,你們走過的路我們都走過,我們也有過你們現在的時代:社會財富的分配雖然不勻,但維持著某種平衡,窮人和富人都不是太多,人們普通相信,隨著社會的進步,貧富差距將進一步減小,他們憧憬著人人均富的大同時代。但人們很快會發現事情要複雜得多,這種平衡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被什麽東西打破的?”

“教育。你也知道,在你們目前的時代,教育是社會下層進入上層的惟一途徑,如果社會是一個按溫度和含鹽度分成許多水層的海洋,教育就像一根連通管,將海底水層和海麵水層連接起來,使各個水層之間不至於完全隔絕。”

“你接下來可能想說,窮人越來越上不起大學了。”

“是的,高等教育費用日益昂貴,漸漸成了精英子女的特權。但就傳統教育而言,即使僅僅是為了市場的考慮,它的價格還是有一定限度的,所以那條連通管雖然已經細若遊絲,但還是存在著。可有一天,教育突然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一個技術飛躍出現了。”

“是不是可以直接向大腦裏灌知識了?”

“是的,但知識的直接注入隻是其中的一部分。大腦中將被植入一台超級計算機,它的容量遠大於人腦本身,它存貯的知識可變為植入者的清晰記憶。但這隻是它的一個次要功能,它是一個智力放大器,一個思想放大器,可將人的思維提升到一個新的層次。這時,知識、智力、深刻的思想、甚至完美的心理和性格、藝術審美能力等等,都成了商品,都可以買得到。”

“一定很貴。”

“是的,很貴,將你們目前的貨幣價值做個對比,一個人接受超等教育的費用,與在北京或上海的黃金地段買兩到三套150平米的商品房相當。”

“要是這樣,還是有一部分人能支付得起的。”

“是的,但隻是一小部分有產階層,社會海洋中那條連通上下層的管道徹底中斷了。完成超等教育的人的智力比普通人高出一個層次,他們與未接受超等教育的人之間的智力差異,就像後者與狗之間的差異一樣大。同樣的差異還表現在許多其他方麵,比如藝術感受能力等。於是,這些超級知識階層就形成了自己的文化,而其餘的人對這種文化完全不可理解,就像狗不理解交響樂一樣。超級知識分子可能都精通上百種語言,在某種場合,對某個人,都要按禮節使用相應的語言。在這種情況下,在超級知識階層看來,他們與普通民眾的交流,就像我們與狗的交流一樣簡陋了……於是,一件事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想到。”

“富人和窮人已經不是同一個……同一個……”

“富人和窮人已經不是同一個物種了,就像窮人和狗不是同一個物種一樣,窮人不再是人了。”

“哦,那事情可真的變了很多。”

“變了很多,首先,你開始提到的那個維持社會財富平衡、限製窮人數量的因素不存在了。即使狗的數量遠多於人,他們也無力製造社會不穩定,隻能製造一些需要費神去解決的麻煩。隨便殺狗是要受懲罰的,但與殺人畢竟不一樣,特別是當狂犬病危及到人的安全時,把狗殺光也是可以的。對窮人的同情,關鍵在於一個同字,當雙方相同的物種基礎不存在時,同情也就不存在了。這是人類的第二次進化,第一次與猿分開來,靠的是自然選擇;這一次與窮人分開來,靠的是另一條同樣神聖的法則:私有財產不可侵犯。”

“這法則在我們的世界也很神聖的。”

“在第一地球的世界裏,這項法則由一個叫社會機器的係統維持。社會機器是一種強有力的執法係統,它的執法單元遍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有的執法單元隻有蚊子大小,但足以在瞬間同時擊斃上百人。它們的法則不是你們那個阿西莫夫的三定律,而是第一地球的憲法基本原則:私有財產不可侵犯。它們帶來的並不是專製,它們的執法是絕對公正的,並非傾向於有產階層,如果窮人那點兒可憐的財產受到威脅,他們也會根據憲法去保護的。”

“在社會機器強有力的保護下,第一地球的財富不斷地向少數人集中。而技術發展導致了另一件事,有產階層不再需要無產階層了。在你們的世界,富人還是需要窮人的,工廠裏總得有工人。但在第一地球,機器已經不需要人來操作了,高效率的機器人可以做一切事情,無產階層連出賣勞動力的機會都沒有了,他們真的一貧如洗。這種情況的出現,完全改變了第一地球的經濟實質,大大加快了社會財富向少數人集中的速度。”

“財富集中的過程十分複雜,我向你說不清楚,但其實質與你們世界的資本運作是相同的。在我曾祖父的時代。第一地球60%的財富掌握在1000萬人手中;在爺爺的時代,世界財富的80%掌握在1萬人手中;在爸爸的時代,財富的90%掌握在42人手中。”

“在我出生時,第一地球的資本主義達到了頂峰上的頂峰,創造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資本奇跡:99%的世界財富掌握在一個人的手中!這個人被稱做終產者。”

“這個世界的其餘二十多億人雖然也有貧富差距,但他們總體擁有的財富隻是世界財富總量的1%,也就是說,第一地球變成了由一個富人和二十億個窮人組成的世界,窮人是二十億,不是我剛才告訴你的十億,而富人隻有一個。這時,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的憲法仍然有效,社會機器在仍在忠實地履行著它的職責,保護著那一個富人的私有財產。”

“想知道終產者擁有什麽嗎?他擁有整個第一地球!這個行星上所有的大陸和海洋都是他家的客廳和庭院,甚至第一地球的大氣層都是他私人的財產。”

“剩下的二十億窮人,他們的家庭都住在全封閉的住宅中,這些住宅本身就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微型生態循環係統,他們用自己擁有的那可憐的一點點水、空氣和土壤等資源在這全封閉的小世界中生活著,能從外界索取的,隻有不屬於終產者的太陽能了。”

“我的家坐落在一條小河邊,周圍是綠色的草地,一直延伸到河沿,再延伸到河對岸翠綠的群山腳下,在家裏就能聽到群鳥鳴叫和魚兒躍出水麵的聲音,能看到悠然的鹿群在河邊飲水,特別是草地在和風中的波紋最讓我陶醉。但這一切不屬於我們,我們的家與外界嚴格隔絕,我們的窗是密封舷窗,永遠都不能開的。要想外出,必須經過一段過渡艙,就像從飛船進入太空一樣,事實上,我們的家就像一艘宇宙飛船,不同的是,惡劣的環境不是在外麵而是在裏麵!我們隻能呼吸家庭生態循環係統提供的汙濁的空氣,喝經千萬次循環過濾的水,吃以我們的排泄物為原料合成再生的難以下咽的食物。而與我們僅一牆之隔,就是廣闊而富饒的大自然,我們外出時,穿著像一名宇航員,食物和水要自帶,甚至自帶氧氣瓶,因為外麵的空氣不屬於我們,是終產者的財產。”

“當然,有時也可以奢侈一下,比如在婚禮或節日什麽的,這時我們走出自己全封閉的家,來到第一地球的大自然中,最令人陶醉的是呼吸第一口大自然的空氣時,那空氣是微甜的,甜得讓你流淚。但這是要花錢的,外出之前我們都得吞下一粒藥丸大小的空氣售貨機,這種裝置能夠監測和統計我們吸入空氣的量,我們每呼吸一次,銀行帳戶上的錢就被扣除一點。對於窮人,這真的是一種奢侈,每年也隻能有一兩次。我們來到外麵時,也不敢劇烈活動,甚至不動隻是坐著,以控製自己的呼吸量。回家前還要仔細地刮刮鞋底,因為外麵的土壤也不屬於我們。”

“現在告訴你我母親是怎麽死的。為了節省開支,她那時已經有三年沒有到戶外去過一次了,節日也舍不得出去。這天深夜,她竟在夢遊中通過過渡門到了戶外!她當時做的一定是一個置身於大自然中的夢。當執法單元發現她時,她已經離家有很遠的距離了,執法單元也發現了她沒有吞下空氣售貨機,就把她朝家裏拖,同時用一隻機械手卡住她的脖子,它並沒想掐死她,隻是不讓她呼吸,以保護另一個公民不可侵犯的私有財產——空氣。但到家時她已經被掐死了,執法單元放下她的屍體對我們說:她犯了盜竊罪。我們要被罰款,但我們已經沒有錢了,於是母親的遺體就被沒收抵賬。要知道,對一個窮人家庭來說,一個人的遺體是很寶貴的,占它重量70%的是水啊,還有其它有用的資源。但遺體的價值還不夠交納罰款,社會機器便從我們家抽走了相當數量的空氣。”

“我們家生態循環係統中的空氣本來已經嚴重不足,一直沒錢補充,在被抽走一部分後,已經威脅到了內部成員的生存。為了補充失去的空氣,生態係統不得不電解一部分水,這個操作使得整個係統的狀況急劇惡化。主控電腦發出了警報:如果我們不向係統中及時補充15升水的話,係統將在三十小時後崩潰。警報燈的紅色光芒迷漫在每個房間。我們曾打算到外麵的河裏偷些水,但旋即放棄了,因為我們打到水後還來不及走回家,就會被無所不在的執法單元擊斃。父親沉思了一會兒,讓我不要擔心,先睡覺。雖然處於巨大的恐懼中,但在缺氧的狀態下,我還是睡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個機器人推醒了我,它是從與我家對接的一輛資源轉換車上進來的,它指著旁邊一桶清徹晶瑩的水說:這就是你父親。資源轉換車是一種將人體轉換成能為家庭生態循環係統所用資源的流動裝置,父親就是在那裏將自己體內的水全部提取出來,而這時,就在離我家不到一百米處,那條美麗的河在月光下嘩嘩地流著。資源轉換車從他的身體還提取了其它一些對生態循環係統有用的東西:一盒有機油脂、一瓶鈣片,甚至還有硬幣那麽大的一小片鐵。”

“父親的水拯救了我家的生態循環係統,我一個人活了下來,一天天長大,五年過去了。在一個秋天的黃昏,我從舷窗望出去,突然發現河邊有一個人在跑步,我驚奇是誰這麽奢侈,竟舍得在戶外這樣呼吸?!仔細一看,天啊,竟是終產者!他慢下來,放鬆地散著步,然後坐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將一隻赤腳伸進清徹的河水裏。他看上去是一個健壯的中年男人,但實際已經兩千多歲了,基因工程技術還可以保證他再活這麽長時間,甚至永遠活下去。不過在我看來,他真的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又過了兩年,我家的生態循環係統的運行狀況再次惡化,這樣小規模的生態係統,它的壽命肯定是有限的。終於,它完全崩潰了。空氣中的含氧量在不斷減少,在缺氧昏迷之前,我吞下了一枚空氣售貨機,走出了家門。像每一個家庭生態循環係統崩潰的人一樣,我坦然地麵對著自己的命運:呼吸完我在銀行那可憐的存款,然後被執法機器掐死或擊斃。”

“這時我發現外麵的人很多,家庭生態循環係統開始大批量地崩潰了。一個巨大的執法機器懸浮在我們上空,播放著最後的警告:公民們,你們闖入了別人的家裏,你們犯了私闖民宅罪,請盡快離開!不然……離開?我們能到哪裏去?自己的家中已經沒有可供呼吸的空氣了。”

“我與其他人一起,在河邊碧綠的草地上盡情地奔跑,讓清甜的春風吹過我們蒼白的麵龐,讓生命瘋狂地燃燒……”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們突然發現自己銀行裏的存款早就呼吸完了,但執法單元們並沒有采取行動。這時,從懸浮在空中的那個巨型執法單元中傳出了終產者的聲音。”

“‘各位好,歡迎光臨寒舍!有這麽多的客人我很高興,也希望你們在我的院子裏玩的愉快,但還是請大家體諒我,你們來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現在。全球已有近十億人因生態循環係統崩潰而走出了自己的家,來到我家,另外那十多億可能也快來了,你們是擅自闖入,侵犯了我這個公民的居住權和隱私,社會機器采取行動終止你們的生命是完全合理合法的,如果不是我勸止了它們那麽做,你們早就全部被激光蒸發了。但我確實勸止了他們,我是個受過多次超等教育的有教養的人,對家裏的客人,哪怕是違法闖入者,都是講禮貌的。但請你們設身處地地為我想想,家裏來了二十億客人,畢竟是稍微多了些,我是個喜歡安靜和獨處的人,所以還是請你們離開寒舍。我當然知道大家在地球上無處可去,但我為你們,為二十億人準備了兩萬艘巨型宇宙飛船,每艘都有一座中等城市大小,能以光速的百分之一航行。上麵雖沒有完善的生態循環係統,但有足夠容納所有人的生命冷藏艙,足夠支持5萬年。我們的星係中隻有地球這一顆行星,所以你們隻好在恒星際間尋找自己新的家園,但相信一定能找到的。宇宙之大,何必非要擠在我這間小小的陋室中呢?你們沒有理由恨我,得到這幢住所,我是完全合理合法的,我從一個經營婦女衛生用品的小公司起家,一直做到今天的規模,完全是憑借自己的商業才能,沒有做過任何違法的事,所以,社會機器在以前保護了我,以後也會繼續保護我,保護我這個守法公民的私有財產,它不會容忍你們的違法行徑,所以,還是請大家盡快動身吧,看在同一進化淵源的份上,我會記住你們的,也希望你們記住我,保重吧。’”

“我們就是這樣來到了第四地球,航程延續了3萬年,在漫長在星際流浪中,損失了近一半的飛船,有的淹沒於星際塵埃中,有的被黑洞吞食……但,總算有一萬艘飛船,十億人到達了這個世界。好了,這就是第一地球的故事,二十億個窮人和一個富人的故事。”

“如果沒有你們的幹涉,我們的世界也會重複這個故事嗎?”聽完了第一地球人的講述,滑膛問道。

“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文明的進程像一個人的命運,變幻莫測的……好,我該走了,我隻是一名普通的社會調查員,也在為生計奔忙。”

“我也有事要辦。”滑膛說。

“保重,弟弟。”

“保重,哥哥。”

在星環的光芒下,兩個世界的兩個男人分別向兩個方向走去。

滑膛走進了總統大廳,社會財富液化委員會的13個常委一起轉向他。朱漢揚說:

“我們已經驗收了,你幹得很好,另一半款項已經匯入你的帳戶,盡管錢很快就沒用了……還有一件事想必你已經知道:哥哥文明的社會調查員已君臨地球,我們和你做的事都無意義,我們也沒有進一步的業務給你了。”

“但我還是攬到了一項業務。”

滑膛說著,掏出手槍,另一支手向前伸著,啪啪啪啪啪啪啪,七顆澄黃的子彈掉在桌麵上,與手中大鼻子彈倉中的6顆加起來,正好13顆。

在13個富翁臉上,震驚和恐懼都隻閃現了很短的時間,接下來的隻有平靜,這對他們來說,可能隻意味著解脫。

外麵,一群巨大的火流星劃破長空,強光穿透厚厚的窗簾,使水晶吊燈暗然失色,大地劇烈震動起來。第一地球的飛船開始進入大氣層。

“還沒吃飯吧?”許雪萍問滑膛,然後指著桌上的一堆方便麵說,“咱們吃了飯再說吧。”

他們把一個用於放置酒和冰塊的大銀盆用三個水晶煙灰缸支起來,在銀盆裏加上水。然後,他們在銀盆下燒起火來,用的是百元鈔票,大家輪流著將一張張鈔票放進火裏,出神地看著黃綠相間的火焰像一個活物般歡快地跳動著。

當燒到135萬時,水開了。

2005.09.04 於娘子關